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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董事在開年第二天就來了。公司迎接的排場并不大,只召集了中層以上的人員開會,我作為工廠的總經(jīng)理助理,敬陪末座。
一應(yīng)人等都面色如常,包括劉華天和顏尉,只是比之往常要安靜很多。曹圣這一向都沒什么好聲氣,坐下來以后就沒有開口,只和江潮略略點了點頭。江潮看上去也沒什么不一樣,眼簾半合,笑容卻很淡。
姚紫一如既往地微笑,神情平和,一一輕聲同人點頭打招呼,象一個最無瑕的天使。
我垂首平心靜氣地坐在曹圣邊上,想到曹圣剛剛在路上說的:姚紫未婚夫所在的騏達(dá)外貿(mào),去年十一月已經(jīng)被這家集團(tuán)收購,只不過一直保密。我們都有點不解,為什么會在同一個地方收購兩家主營內(nèi)容差不多的外貿(mào)公司?
但是姚紫匿名舉報這件事可以確定,就算新老板知道了,對她也沒有妨礙了。因為失去的訂單能接回的,都由騏達(dá)接回,而且我們公司以最小的代價被新公司成功并購,她功不可沒。
我忍不住看了看江潮。
江潮眼簾一動,轉(zhuǎn)頭便看了過來,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是要告訴我不用擔(dān)心,他沒事。
眼底微黑,疲倦之意甚濃。
正思緒游移間,一束冷洌的目光一掃而過,我不用抬眼就知道是姚紫,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底不知為什么有點黯然,然而更明顯的是得意。
我實在不能理解這個女人。
各自思忖中,時斷時續(xù)的低談靜止下來,新董事終于進(jìn)來了。
我抬起頭,然后,我張大了嘴。
嚴(yán)肅的神情,端正英偉的臉龐,嘴角不再斜著,眼底卻仍然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西裝革履,可是,他還是那個水手。
我絕對不會認(rèn)錯。雖然我早已經(jīng)把他拋諸腦后。
大概是我張大嘴的表情十分可樂,他的目光掃過來時,忽然沖我瞬瞬眼。
我一口口水沒來得及咽下去,被嗆住,低下頭猛咳。
會議室里十分安靜,我拼命抑制住咳嗽聲,抬眼,只見他笑著看我,卻笑得十分正經(jīng),仿佛是在說:這位同事喉嚨似乎有點問題。我很想白他一眼,到底場合不對,只得低下頭。
但這一打岔,整個會議室的氣氛一下子好了很多。
他淡淡笑著開口:“大家好,我是史卓行?!?
會議室里有一陣騷動,史卓行,新公司大老板的二兒子。沒想到來的是這一位。
我也有點震驚,不過接下去史卓行認(rèn)真地按程序開會,我把工廠資料分發(fā)到他面前時,他也沒有不同的表情。
這種萍水相逢的認(rèn)識,于他而言,不外乎是一個意外的玩笑,連插曲都算不上。
姚紫在新董事面前似乎很能說得上話,那也難怪,她現(xiàn)在是公司副總,又主管財務(wù),準(zhǔn)備工夫異常充份。
整個會議中,史卓行并沒有特別注意江潮,但大家都各自留意江潮,因此還是看到了史卓行好幾次若有所思看向江潮。
我低著頭,想起那個陽光的江潮,笑得開朗,不是非常英俊,卻無可置疑地讓人覺得帥。我想起從小到大很多事情,江潮的努力和勤奮,他從一無所有到手握股權(quán),那些沒日沒夜的工作、沒日沒夜地飛來飛去,他沒有成功到執(zhí)掌公司,更沒有成功到權(quán)傾天下,他只是實實在在成為蕓蕓眾生中比較出色的那一個。
在這樣的臺階上,假以時日,他可以更出色。
但是現(xiàn)在,他幾乎失去了一切。原因只是因為他的善良和寬容。
江潮對于新公司來說只是一個小人物,去和留、追究與撇清只是高層一念之間,雖然最大的可能是不予理會,可是重頭再來對于三十歲的江潮來說,是何等不公平。
我咬唇,看向史卓行。
接下來的一天我都心神不定,舒卡和駱家謙都知道公司和江潮的事情,舒卡安慰我說:“你我都認(rèn)識江潮這么多年,他這個人,堅強有擔(dān)當(dāng),不會這么容易被打倒。又不是第一次從一窮二白開始,何況現(xiàn)在他的積累和從前比到底不一樣,翻身會容易些?!?
駱家謙則從另一個角度安慰我:“你們公司被并購也不一定全是壞事,你那幾個朋友,他們的經(jīng)歷和你不一樣,看問題的角度和思路可能也不一樣,并購后雖然喪失了完全主導(dǎo),但既然沒有空降總經(jīng)理,他們的拳腳和回旋反而可以更大?!?
我猶豫著問他們:“你們還記不記得,前年夏天我們在游艇上,有一個水手……”
舒卡茫然:“水手?”
我知道他們肯定不記得有這么一個人,當(dāng)時人這么多,他又神出鬼沒的,我和他一起玩的時候真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駱家謙卻有點印象:“我記得有一個男人載你騎水上摩托,很瘋,他是水手?”
我笑了笑,下定了決心。
江潮不能有事,也不能慘到要從一窮二白再開始。
我去找史卓行。
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曹圣說他在這邊的大酒店有長租套房,雖然也有別墅,但他比較怕麻煩。我好歹也算是個工廠總助,假公濟(jì)私地托酒店總臺帶了個訊給他,說我有事想見他。
我猜想他不會拒絕,一來經(jīng)驗告訴我,真正手握實權(quán)的人越親和;二來到底也算是舊識,見我一面對他沒有影響。
第二天傍晚我便見到了他。
酒店套房的露臺很漂亮,史卓行站在半透明的陽光篷下,夕陽光影使他的臉廓更加分明。他微笑看著我,不作聲。
我有些局促,找了一個開頭:“沒想到是你。”
他坐下來,示意我也坐下,然后笑著說:“我們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