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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倒是更大了起來,正值夏日,果然幾個小丫鬟跑來說昨兒個外面的山頭滑坡,堵了山路,竟還傷到了人。
平兒和小紅嚇了一跳,隨即道:“幸而留著赫連公子,不然若是回去指不定怎么著呢!”
赫連飛鷹卻依然含笑逗弄著巧姐兒,剛毅的面龐上卻是軟軟的溫柔和慈愛,這些,都是巧姐兒從不曾在賈璉身上見過的。
鳳姐睡了一覺,出了些汗,心里暖暖的,倒是精神了些。
小紅抱著衣裳笑吟吟地進來,含笑道:“好容易歇息這么些時候,瞧這臉色,就如抹了些胭脂似的。”
鳳姐不信地笑道:“我素來臉色都是有些暗淡,黃黃的帶些病色,哪里紅潤潤的?”
這還是當年在賈家操勞留下病根兒,哪里能說去就去了的呢?
小紅皓腕如玉,拿起妝臺上一個小巧玲瓏的菱花鏡放在鳳姐面前,果然鏡子中映出一個面色紅潤的美人兒來。
也許是因為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鳳姐不由得拿著菱花鏡細細打量,倒是果然的好氣色,心中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女為悅己者容,她已沒有知己了呀!
縱然她王熙鳳生得天姿國色,又能如何?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露出了太陽的笑臉,屋檐下還依然淅淅瀝瀝落下一些雨滴,精致的瓦當滴水,愈加顯得有江南的淡雅。
現在已經是六月份的時候,花木正是郁郁蔥蔥的時候,尤其是荷花開得正好,經過雨水一洗,更顯得嬌嫩。
更衣梳洗之后,踏出房門,便見到院落中不知何時,竟移植了一株極高大的石榴樹,滿樹的濃綠,一道長長的陽光射入院落中,斜斜地穿過樹梢,灑落在地面的積水上,閃著調皮的晶亮,心胸也不由得慢慢寬了起來。
忽而看到赫連飛鷹竟陪著巧姐兒在長廊里玩耍,鳳姐不禁倚靠著門框,含笑瞅著他難得的孩子氣。
柔軟的心房中,也許盼著的就是如此的天倫之樂罷?
只可惜,她是殘花敗柳之身,只可嘆,她王熙鳳惡名遠揚,他那樣清清白白的人家,怎能要自己呢?
“娘,你也來和巧兒玩捉迷藏罷!叔叔很壞哦,老是飛到樹上讓巧兒找不到!”
巧姐兒扎煞著兩只泥手,伸長了脖子瞅著鳳姐,眼兒里滿是期盼。
鳳姐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笑道:“娘玩不來的,巧兒玩,娘看著。”
巧姐兒急忙搖頭笑道:“叔叔都能玩過來,娘也能玩,叔叔說,從今兒起,娘不用做事了,都有無邪叔叔派了好幾個管事叔叔來幫忙。還有啊,娘啊,調皮的九十九,一會兒要過來找巧兒玩!”
鳳姐微微一怔,神色卻有些受傷地瞅著赫連飛鷹,輕聲道:“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無邪公子派了人過來?”
她難道連最后一點僅剩的能力也不能有了嗎?她可以管家,可以賺錢,卻為何,他卻不愿意她做這些事情了呢?
赫連飛鷹站起身,看著她忽而有些蒼白的臉色,笑道:“你已經操勞得夠多了,有人白白過來使喚,何樂而不為?偏生叫你一個婦道人家,卻事事都要你親自親為不成?縱是鐵打的身子骨,也要累垮的。”
鳳姐低聲道:“我也只有一點管家的能為,別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想做那無用之人。”
輕輕的語調中,已然帶了一絲哽咽,除了管家,她竟真的是一無是處了呀!
一方男用的灰藍色手帕,輕輕拭去了她嬌腮上的一點淚痕,聲音低沉而渾厚,仿佛大鼓擂出來的沉穩:“傻丫頭,你的能為麻利,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哪里就是無用之人了?不過就是要你略歇歇罷了,再說了,養的可也不是酒囊飯袋,很該讓他們自己歷練歷練了。”
聽到他叫自己是傻丫頭,鳳姐不禁有些茫然,這個稱呼,從小至今,有誰叫過呢?
陡然間從他口里叫出來的時候,竟不知為何,有一種安心,有一種踏實。
巧姐兒忍不住捂著小嘴嬌笑道:“娘傻了呢,真個兒成了叔叔口里的傻丫頭了!”
說著很得意地扭著身子雙手大張,叫嚷道:“九十九,姐姐在這里!”
果然一陣踢踢踏踏,九十九扭著小身子撲到了鳳姐腳下,小臉肉嘟嘟的都是肉,小身子也肉呼呼的,想來這些時候都是巧姐兒的點心養出來的,她對著巧姐兒皺鼻子:“才不要叫你姐姐,你叫大哥哥是叔叔,叫鳳姐姐是娘,你要叫九十九是姑姑!”
說得愈加得意起來,仰頭可憐兮兮地想叫鳳姐抱她,卻給赫連飛鷹拎到了一旁,遞在巧姐兒懷里,道:“帶這小鬼去玩!”
巧姐兒倒是乖巧地帶著九十九去了。
獨剩下赫連飛鷹靜靜地看著鳳姐,目光竟如海一般溫柔,承載著似是千年歷練而來的心意。
鳳姐不知為何,面上竟有一絲羞澀之意,心中也如小鹿一般蹦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