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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溶手指卻又撫上了黛玉略顯清減的容顏,指尖帶著無比的眷戀和愛護,道:“我一來,就聽楓紅說你病了,我真是急得五內俱焚,偏又不能前去賈家探望,瞧你,好容易養得圓潤些,又清減下去了。好容易今兒來了,你得好好住幾日,好好養好了再回去。”
黛玉聽了便笑道:“我倒是沒覺得瘦了多少,只是每每心酸落淚卻不知為何。只有一件,如今心內雖酸,可是淚卻少了。”
水溶道:“真真是孩子話,哪里淚卻是少了的?每每都叫我見到你淚光點點,只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
說著輕輕蹲在黛玉跟前,執起她膝上柔滑如凝脂皓白似溫玉的纖手,柔聲道:“我只盼,你一生一世都是歡歡喜喜的。寶玉素日常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我瞧你,倒是淚凝結出來的人兒。顰兒,你該當記得,女兒的淚,比珍珠還要貴重,一味流淚,又有多少人能憐惜你的淚呢?”
說得黛玉低頭看著他修長卻略顯粗糙的手,晶瑩的淚,已經悄然滑落。
他說得對,她的淚,又能有多少人憐惜?多少人在意?
或許世間,為自己的淚感到心疼的,惟獨他一個罷了。
風聲過,林中似有輕語:“啊,三生石畔甘露惠,今生今世以淚還。灌愁海王滋養恩,逆天行事為木元。”
隱隱約約,似有所覺,細聽時,卻又渺渺無音,仿佛只是楓葉低語。
輕輕拭凈她面頰上的淚痕,水溶朗聲道:“前兒我倒是得了一段檣木,音色極好,做了一把楓葉琴。”
說著捧上一把新琴來放在黛玉跟前,黛玉輕輕勾了一下琴弦,脆聲如金玉,鼻端又似隱隱馥香。
“好精致的新琴呢!音色清幽,悠揚雅致,雖不及鳳尾,卻又勝卻俗琴矣。”
水溶命人點了一爐上用素馨香,黛玉洗了手,坐在琴前,閉目靜心片刻。
手指突然微微一勾,如鳴簫,如擊玉,雪白的手指下飄出一陣悠揚婉轉的樂音來,接著櫻唇微開,貝齒微露,漫聲唱道:
“瑯然,清圓,誰彈,響空山。
無言,惟翁醉中知其天。
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
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
醉翁嘯詠,聲和流泉。
醉翁去后,空有朝詠夜怨。
山有時而童顛,水有時而回川。
思翁無歲年,翁今為飛仙。
此意在人間,試聽微外三兩弦。”
琴聲固然美妙,歌聲更加清曼婉轉,水溶聽得醺醺微醉,只覺得渾身舒暢,蕩氣回腸。
取出一支玉笛湊在嘴邊,笛聲悠悠,清調潺潺,與黛玉所唱這曲醉翁詞一唱一和,竟有一種不染塵世的輕靈。
閃耀著碎碎金光的繽紛紅葉,落在身畔心間,似隨著曲調款款舞得輕盈飄逸。
秋天里最后一只粉蝶兒竟翩翩落在黛玉的鬢邊,顫動著粉白的蝶翅,靈動有致。
曲音裊裊,叫楓林中竟充斥著一股空山清新,讓水溶洞開心臆,笑道:“蘇軾此詞,洋洋天然之氣,我素愛之。”
說著把玩著手里的玉笛,一手卻輕輕放在黛玉的肩上,一身白衣飄逸,更形顯得瀟灑。
黛玉撥弄了幾下琴弦,眼兒里蕩漾著柔波,淘氣地道:“我想出去玩兒,從我來京城,可還真是沒有出去過呢!”
說著嘆了一口氣,道:“那里就像是一只金絲籠兒,我就是籠兒里的那只翡翠鸚鵡,只是讓人閑了取笑罷了。”
所以她更向往著蘇軾詞里的曠達之意,邀明月,沐清風,采殘荷,擷紅豆,一派天然縈繞心懷。
“你又多心。”水溶將玉笛插在腰封里,然后雙手都輕輕按著她的肩窩,輕柔地揉開她素日的肩酸背痛。
伸手只管拽著水溶的袍子角,一派任性率直,嬌糯輕柔的吳儂軟語,竟叫水溶不知如何拒絕。
粉蝶兒因黛玉的那一舉一動,猶自繞著黛玉蹁躚,似是鳳凰涅磐時那一剎那的艷麗。
水溶俊美的面孔上,卻是笑意,手指也不經意間點著粉蝶,道:“好顰兒,別淘氣。若是你一個兒來,自是多少地方都帶你去得的。只是如今,你也該慮著,你還有幾個姐妹在呢,獨獨少了你一個,她們也還罷了,若是有心人,豈不回去爛嚼舌頭?”
黛玉嘟著小嘴老大不樂意,悶悶地道:“竟是事事都要慮著別人嚼舌根,到底沒意思。”
水溶拉著她起來,笑道:“過來,瞧瞧我新安置的一個小軒,還沒得名兒呢,你倒是給起一個!”
說著到了楓林深處,溫泉池旁,果然已有小巧玲瓏五間小竹軒,極精雅小巧,頗有江南水鄉小舍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