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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聽了抿嘴一笑,寶釵面容的笑意略略有些淡,目光中似有一絲狼狽閃過,但是隨即沉穩如常。
黛玉忽然低頭看到賈母身上還是帶著自己小時候做的那個荷包,不依地嘟著小嘴兒道:“前兒個給外祖母做了一個新新的荷包,比這個精致多著呢,外祖母怎么不帶,偏戴了這個?知道的人還罷了,不知道的人,還當是誰家的閨女這樣又懶又笨,做得這樣丑的荷包!”
賈母笑道:“這是我外孫女兒頭一回做的,這一點子孝順的心腸,比什么金玉都貴重,我要天天戴著呢!”
說著又笑道:“咱們這樣人家,但凡衣裳鞋襪都有女工上丫鬟上做的,小姐們很不該拿著女工當正經事情來做的,只要懂得一點子,做得量少而精巧,才是好本事。當家主母是管一家子大小瑣事,哪里是只做針線活計的?瞧鳳丫頭也沒動過針線,也沒人說她不使得。”
湘云不依地扯著賈母的衣袖,道:“那嬸嬸怎么天天都叫我做活計呢?”
賈母瞧了湘云幾眼,笑道:“你們家累的也并不是你一個,只因家里并不大請女工上的人,所以差不多的東西連你嬸娘姐妹們也都是做的,這原是儉省的意思。要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別瞧著這一大家子里光鮮奢華的,也不知道能支撐幾何呢!你家二姑娘,我瞧著年紀比你還小些,倒不曾聽她抱怨過一句。這些時候,不也是時常打發人接了你來?在這里,可沒見誰使喚你做什么活計!”
湘云聽了無言以對,只吶吶地道:“姐妹們惟獨我一個日夜做活,豈不是累得慌,偏又沒個知心的姐妹們伴著!”
說著緊緊攥著寶釵的手,道:“好姐姐,今兒我就住在姐姐那里罷,橫豎二姐姐木頭似的,倒是好生沒趣!”
寶釵點頭說好,湘云立即吩咐丫頭將早已安置在黛玉房里的衣包等物都送到梨香院去!
果然湘云倒是和寶釵親厚異常,嘴里無時無刻不念叨著寶姐姐的好處。
賈母卻始終不置可否,只拉著黛玉在懷里摩挲著,笑道:“玉兒可不高興了?”
黛玉笑道:“玉兒好好兒的,哪里會不高興了?”
賈母冷笑了一聲,道:“云兒只在我跟前抱怨說家里累,不過哄人罷了。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家,哪里真有那么些活計要做的?那時候她嬸娘原交了一些小活計給她,身邊雖有翠縷幾個幫襯她,我說了一兩遭兒才好些,如今也并不吩咐她什么活計。我卻恍惚聽說上次云兒來,寶玉房里的襲人竟將好些寶玉的活計交給云兒做,怪道呢,前兒我在南安王府里赴宴,見到了她嬸娘,悄悄跟我抱怨說她自己活計不做,偏只做別人的,原本做到一二更的活計,她卻要做到三四更才好。”
黛玉聽了訝然,卻不曾知道竟有這樣的事情,怪不得紫鵑有時沒時總抱怨說寶玉房里不做針線的人好些。
賈母嘆道:“這些姐妹里,雖然三春姐妹幾個在我跟前長大,倒是只有這個云兒和你才是一點子血緣,比別人原該親些的。哪里知道竟是這么個性子。我是史家出閣四五十年的姑老太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史家的事情我并不能插手的,她小時候沒了父母,我也惟恐她委屈,所以時常接過來養活,反倒她和今兒才見的寶丫頭倒比我們親。”
黛玉聽了俏皮地笑道:“難不成,外祖母竟是吃了寶姐姐的醋不成?我們小姐妹家的,各有各人的親疏,外祖母也擔待她些兒罷。她從小史家表舅母并不十分教養她,在這里,眾姐妹又都讓著她些兒,等再大些兒,自然就該知道好歹了。”
賈母揉揉額角,然后拍拍她小手,道:“傻丫頭,我這么大年紀熬下來,還有誰的心思看不出來的?云丫頭若是從小兒沒教養,哪里來如今的才學?史家的教養并不下咱們家的,只是女工上更嚴些兒,便是我自己如今做的針線活計,你和晴雯只怕還不及。前兒她嬸娘還在替她物色婆婆家呢,門第根基富貴人品都是要的。云丫頭和寶丫頭好也罷,不好也罷,多的倒是一種想把你壓下去的意思,所以才一見面她就更親密些,總想著素日她不及你,如今來個寶丫頭,才色俱全,她自是喜歡的。”
黛玉只是淡然一笑,道:“寶姐姐才來的時候,玉兒也是有攀比之心的,只是這如今,這樣的心思已沒了,各人是各人,自有自己的好處,何必還比什么呢?好處也只在人心罷了。”
賈母笑道:“我最喜你這句話,好歹只在人心罷了。正是呢,日久見人心,好歹都有明了的時候。”
說著又略有擔憂,道:“云丫頭雖有些這樣粗笨,但是終究是我娘家的人,又是你唯一有血緣的姐妹,若在這么著,只怕失了自己的體統。當著你那些舅媽嫂嫂姐妹們跟前,我也不好說她,大大咧咧的,一根腸子通到底,只覺得對她好的人才是正經對她好的,偏偏有些人懂得在細微處下功夫,只怕來日又給人算計的時候。”
鴛鴦在一旁道:“老太太且也別這么擔憂,仔細自己的身子,各人福自心田間,只看自己的造化罷了。云姑娘這么著,又是個癡人,心里認定了誰就一心認為她好,別人的話她也是不聽的,不吃到苦頭是必定不能改的。”
賈母聽了長嘆一聲,這是湘云的好處,亦是湘云的壞處,更容易受人拿捏。
菊香深深地透進了紗窗,那股子清幽,竟叫人神清氣爽,卻隱隱又有一絲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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