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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訥訥道,“那……那也不必急于一時……”他越想越糾結,“我死了……你真的會改嫁?”他凄愴道。
澂不答,定定望著他,面露痛苦之色。戢低頭一看,駭然道:“別動,你的傷口。”戢按住澂腹間,鮮血正迅速從下蔓延上來,“來人,來人!”他高聲喚著。
重新包扎後,澂安躺回戢的懷中,她一直蹙著眉,面色凝重,戢不敢再與她多言。
澂卻忽然道:“有些話我一定要問。叔姜送你的書函寫了些什么?”
戢目瞪口呆,想不到澂耿耿于懷竟然有此一問,他期期艾艾道:“她并未留字,只附了束枯枝。”
“那是何意?”
“是……”戢語塞,“是從前我贈她的勺藥,枯了。”戢黯然。
“那么你托公孫辛帶些什么話給她?”
戢無聲地嘆了一下,“我……我什么都沒說,我以為……她原該知道。”
澂默然,半晌釋然道:“還有一事,上次你離開雍城時從我手里搶去的帛書呢?”
戢一愣,“帛書?休停?”他頭皮一緊,對眼前的準外王母忿忿道:“你便是念念不忘要休停,我不許你改嫁,我丟河里了。”
澂又好氣又好笑,“那不是休書,是你棄在葉邑的那封,我拾了來一直放在身上。你……你從陘山送藥至葉邑,渾身都濕了。”澂凝視著戢。
“是……”戢怔忡道。
“我們在絳城時說的話”,澂輕輕掩住戢的口,“我來說……夫婦同體,幸毋違此誓。”
“靜慮?”戢握住澂的手驚喜道。
“我以為你忘啦……”澂含笑道,“我以為我也忘啦……”。
“靜慮……”戢回想這封書函的曲折得失,兜兜轉轉,不禁啞然失笑,“那書函便是去年在此室中寫就的,想不到今日聽你說了出來……”戢長嘆一聲,“這……是上天注定的姻緣。”
二人相擁默默不語,各自回想前事,澂忽而道:“戢,你要回國爭位,可是,”她語帶艱澀,“我,再不能回晉國……你知道?”
戢咬咬牙,“靜慮,君父所為我無顏以對,可我身為兒臣也不能向他討回什么,這實在對你不住。但,我答應,”他緊緊握住澂的手,“回到晉國你永遠不必與他相見。”
澂緩緩點了點頭。
***
一連兩天,街頭動蕩不安,幸好館舍一來墻體堅固,二來巢車居高臨下可以監視遠近,欒恕等人亦憑借巢車射擊了幾伙歹人,這才避免了人員及財物的損失。
這一日一早,館外幾撥甲士前來叩門,欒恕與之問答後才知對方竟是新君無虧屬下。原來諸公子爭執不下,無虧勉強登位為君,卻不能服眾,聞聽戢淹留國中,便想將其延請為臣以固自己的君位。
戢聽完稟報,沉吟片刻派欒恕揖門迎客。
“太子一直不愿卷入齊君爭位之亂,此番改變主意了么?”欒恕問道。
“新君既然前來迎我,其他公子必會接踵而至,躲既躲不過,倒不如先應了新君。”
戢接見新君來使,了解了當前形勢後婉轉告知自己已無王室職份,身份低微,且受晉侯禁錮令所限不便在諸侯國中任職,但念在親誼一場,戢愿陪新君出席安葬外王父的儀式。來使大喜,戢所允諾的已是大大地給了新君面子,不便任職云云亦可視為謙辭,當下來使便要戢入宮面君。
戢推辭道:“內子病重,還請新君派遣醫師前來診治。”
使者道:“不如將尊妻接往宮中安養調理更為方便。”
戢豈能輕易送妻入宮為質,當下淡淡道:“國都未定,沿途騷擾多多,內子體弱恐受驚嚇,還是請醫師來此為宜。”
新君登位數日仍不能平定國都,來使一窘,連忙應允了戢的要求去了。
午后醫師應約來到館舍為澂查看傷情。澂當初在內宮暈厥後被戢急急載回館中,館內原本只有一名借宿的醫師弟子,醫術有限,創藥更有限,澂的傷口又深,是以愈合不佳。此番新君無虧派兵將各自躲回家中的幾位名醫都捕了來發往館中輪番治療,澂的傷情這才有了起色。
局勢未定,新君無虧不敢擅離內宮,而戢任憑來使勸告,依舊堅守館中不出,只逐一給國氏、高氏、鮑氏、管氏等望族去信,相邀為亡故的先君舉喪。幾大家族陸續接受了戢的提議,安撫了幾位□□的公子,這才暫時偃旗息鼓,令先君入土為安。葬禮之上,戢一身粗衣拄著杖一瘸一拐,聲淚俱下,聞者戚戚,只是無虧與諸弟亦見識了戢的傷情與潦倒,那原本要網羅人才的念頭也便打消了。
***
戢終于得以帶著妻子與臣僚離開臨淄,窗外寒風呼嘯,戢低頭撫了撫懷中昏睡的妻子,心下卻平白多了幾分惆悵,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撥開窗帷回顧,臨淄城朝西而開的申門已漸行漸遠,野地里只有狂風暴雪,呼喇喇撲面而來,迷了眼睛。
眼睛好疼,戢眼中一熱,他捂住了眼睛,卻捂不住心上千刀萬剮的痛楚。
“戢,為什么你從來就不曾向後望一眼。”
原來是你說的。
我望了。
一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