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二章
胤祥轉身向屋外走去,到了門口頓了頓,手在門框邊捏了又松,猶豫間還是沒有回頭,終是大步地走了出去,“呼”…我出了一口長氣,向后重重的靠在了棉墊上,只覺得腦子里白茫茫一片…棉布簾子一掀,門外的小桃兒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臉上有些驚懼,又有些期盼,她慢慢的走到了我跟前,緩緩地跪靠在了塌子邊兒上。
我低頭對她微微一笑,她一怔,表情倒是放松了些,不說話,只是用手揉搓著塌子上綢緞布面的邊角兒。窗外頭早站齊了伺候的丫頭們,卻偏偏一點兒聲響也沒有,方才乒乒乓乓響個不停的鞭炮聲,已是半點兒也聽不到了,那殘留的些許喜氣,也仿佛被眼前的壓抑無聲無息的吞沒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我低聲說,他們夫妻分別三年未曾見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兒,對她我心里一直有一份愧疚。低著頭的小桃兒一個哆嗦,也不抬頭,聲音里卻帶了幾分哽咽,“小姐…別這么說,這幾年,小桃兒過得很好…知足…”
還未等我再開口,小桃兒猛地抬起頭來,半仰著身兒,急急的說,“主子,您別也擔心,據奴婢看,十三爺應該沒什么兇險的,應該沒…”后半截子話她越說越低…我強笑著點了點頭,“我明白的,你放心吧”,小桃兒也勉強一笑,又木木的坐了回去。
我轉頭望向窗外,庭園里的那幾棵槐樹,早就只剩了禿禿的枝子,正無力的被無情的北風隨意拉扯著。我并不擔心胤祥此去會有風險,若真是那樣,就不會大張旗鼓的放炮傳旨,而是悄沒聲兒的一杯毒酒了事了,我擔心的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嘴里喃喃的說了出來。
小桃兒有些迷茫的半抬頭看我是否說了什么,我還未及說些什么,就聽見外面一陣急急的腳步聲響起,小桃兒臉色一下子慘白起來,我的心也忍不住狂跳,快得有種讓人作嘔的感覺,只覺得熱血一下下地往頭上沖,手腳卻偏偏冰涼起來…
“唰”,布簾子一下子被人掀了開來,秦順兒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進來,“主子…呼…主子..”他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只是急促的呼吸著,干咽著吐沫,臉上似笑非笑的憋的紫脹,大冬天的卻滿臉是汗。“嘶…”我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好痛,低頭一看,才發現指甲正狠狠的掐在手心里,四道紅印兒清晰的印了出來。
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安靜了些,“你慢慢說,別著急”我輕聲說,看我平平靜靜的,秦順兒一頓,又喘了兩口氣,“是,主子,十三爺沒事兒,是宮里傳了旨,皇上想見他,命他即刻進宮,也讓我告訴主子一聲,別擔心,有信兒立刻來告訴的”,他一氣兒的說了出來。
小桃兒一聲兒喜極而泣的嗚聲響起,“小姐,小姐”,她淚流滿面地只會這樣叫著,秦順兒也是滿臉的喜意,傻乎乎的笑著,屋外一下子嗡的響動了起來,歡呼,低泣,笑聲,那樣毫不掩飾的喜悅瞬時充滿了每個空間,縫隙…
就這么過了會兒,小桃兒和秦順兒慢慢的靜了下來,卻只是看著我。我知道應該高興的,為胤祥高興,為他的東山再起,前程似錦高興…可是我真的高興不起來。勉強咧了咧嘴,“你們下去吧,我想靜一靜,該怎么做你們都知道,要是有什么信兒,立刻來通知我就是了”。
“是,那奴才告退”,秦順兒拉了一把還想說些什么的小桃兒,轉身一同出去了,低聲說了兩句什么,我也未曾聽清,只是外面立刻安靜了起來。
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不是嗎,史書上對胤祥被圈禁了多久本就很有爭議,只是沒有想到居然這么快,不禁苦笑,心里難道竟然盼望這樣長長久久的被禁錮下去嗎。決定進來陪伴十三對于我而言是一種解脫,可現在呢….
這三年平淡卻安穩舒適的生活,不自由的身體,卻有著自由的心和言論,沒有爭斗,沒有惡意,沒有防備,也沒有那么多的愛恨情仇,這一切馬上都要結束了…最重要的是,胤祥邁出這個大門的一剎那,他還是光明正大的十三貝子,鳳子龍孫,從不曾改變。而我呢…我到底是誰….
太陽穴一陣突突的跳,忍不住用手使勁的按了按,才覺得好些了。算了,不去想了,我不想來的時候來了,不想死的時候死了,以為不能活的時候又活了過來,一切都在被一只無形的手撥弄著,半點兒不由自己。
想想外面的世界,也不免有兩分心動,若是初來之時,就被禁錮于此,恐怕瘋了的心都有吧,如此想來,上天待我不薄,還算是讓我循序漸進的去受罪,訕笑著咧了咧嘴,放松的躺了下去,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迷糊中覺得很熱,搖了搖頭,張眼看看四周有些昏昏暗暗的,猛地驚醒過來,這才發現胤祥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把我抱到床上去,就在我旁邊和衣睡了。我有些怔怔的,看著他紅紅的仿佛還有幾分笑意的面孔,睡的沉沉的,一股濃烈的酒味兒飄散在四周,心里不禁一滯,他有多久沒喝這么多酒了。
不自禁的伸手過去輕輕撫摸他熱熱的面孔,一股股溫暖的呼吸均勻的吹拂在我的手上,烏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線條堅硬的唇際,卻有一條明顯的笑痕印在嘴角。心里不禁一暖,這幾年還能讓他時時開心,是我最成功的事情了。
“啊”,我低低叫了一聲,撫在胤祥唇邊的手被他一把握住,人卻沒有醒,只是在枕頭上蹭了蹭,含糊不清的叫了聲“小薇”,又睡去了,手卻是牢牢地抓住了我的不肯放松。我靜靜地坐在旁邊,看著他的睡顏,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年冬狩,胤祥被熊所傷,我去照顧他的那一夜。
那時的他也是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繼而抓住了我的心,有些痛,更多的是歡喜,一如現在,從不曾改變…四周薄薄的床帳,罩住了我和他,籠住了一方天地。彼此溫暖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就算只剩下一點點空氣,也要一起分享,直到今天才明白,這靜靜的一方天地,原來才是我想要的,而自己已經擁有了這么久…
“主子,你看這個好不好”,小桃兒笑瞇瞇的在我身邊擺弄著一堆堆的布料,這些綾羅綢緞,要么是皇帝的賞賜,要么是那些爺的賀禮,我全然不在意,只是隨著小桃兒折騰。自那晚捋順了自己的心意,我就一心一意地替胤祥高興著,打算著。
胤祥對我的心事兒也猜到幾分,原也怕我太過憂慮,又或橫生枝節,見我現在一付平和喜悅的樣子,雖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他也沒有多問,但顯然是放下了心來。我知道他拒絕了再添加或更換奴才,明里是說,剛蒙皇上開恩,應當報效皇上,為朝廷效力,而不是整理私宅,私下里自然是不希望再有生人進府,于我不利。
皇上的圣旨說得很清楚,原本胤祥跟廢太子之事有牽連,雖是無心,也要略作薄懲,現已三年,看他表現良好,因放了他出來,為朝廷效力,以彌補過失云云…說到底,這道圣旨不過是一塊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扒掉層層外衣,不過也就剩了些甜甜苦苦的滋味罷了。其中滋味胤祥自然了解,不過對他來說,還是甜大于苦吧…
胤祥已是恢復了過去的生活節奏,每日里上朝,去六部辦差,竟似比原來還要忙些,天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門去了,夜深了才回來,可精神卻越來越好。私下里言談皆是豪情,外面卻又是一付謙和謹慎的樣子,我只能低嘆,這才是那個未來的第一賢王吧…
府里的東西都要換過,一來是因為胤祥已恢復了品級,日常用度自然不同,二來也是要去去晦氣,這些圈禁時用的東西,都要拿去燒掉。人人是歡聲笑語,精神百倍,我卻再也沒有那時裝修的心情了,只是躲在自己房里,每日里看書寫字,甚至寧愿笨手笨腳的做針線,也不想出了門去。
這么鴕鳥了些日子,連忙碌的胤祥也覺得不對了,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只是笑說,現在府里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若是一個不小心,被人看見了就不好了。他抱住我只是沉默,最后在我頭頂只低低說了句,“委屈你了”…我眼眶一熱,啞聲說了句“在你身邊我還沒受過委屈呢”,胤祥沒再說話,只是更用力的抱緊了我。
“小姐,這個好不好”,“啊”我回過神來,看了看,“嗯,挺好的”,小桃兒撇了撇嘴,“問了您十幾回,都是這一句,嗯,挺好的”。我哈哈一笑,“就是挺好的,橫不能挺好的東西我說不好不是”,說得小桃兒也是一笑。
門外的小丫頭回了聲兒,“十三爺就回來了”,我一愣,與小桃兒對看了一眼,“今兒怎么這么早”,“秦總管沒說,只是說一會兒子主子馬就到了”,“嗯,知道了,你去吧”,門外的丫頭退了出去。我想了想“小桃兒,你去準備些粥水,先給十三爺暖暖也是好的,天太冷,容易受寒”,“是,這就去”小桃兒忙應了去了。
看著小桃兒的背影,突然想起來,前兩天和她說過讓她回家看看,她滿眼淚水的樣子。我起身向書房走去,想來胤祥回來若沒到我這兒,就應該在書房,讓小桃兒出門去見外人,雖說是她的丈夫,但不管怎樣也還是要跟十三說一聲兒的。
府里的奴才本就少,最近又忙得不行,基本都在前面伺候著,后院的人少了不少,我也樂得清閑自在,慢悠悠的溜達著。心里有些日子不曾這樣安適了,因此更是放慢了腳步,雖然四周光禿禿的,水面也已經結了冰,只有幾只麻雀還是那樣肥肥笨笨的跳來跳去覓食。
眼瞅著到了書房,門口竟沒有太監伺候著,想想可能是人還沒有過來,不會是去找我了吧,突然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正想轉身回去,轉念一想,可別又走岔了,干脆到書房里等他就是了,那邊兒找不到我,自然會來這邊兒。
抬腳上了臺階,心里想著上次看到胤祥書架上放了一本雜人游記,不知道現在還不在呢。現在不能出去玩了,看看這一類的旅游指南也是好的,一邊順手推了門,邁步進去,那書放在哪兒呢,轉眼看去,層層疊疊的都是書。
正憑著上次的記憶墊腳伸手去上面的書架去翻,剛抽出一本,忽聽到身后門扇被推開的聲音,勉強回了頭笑說“你到底把那本書放…”,看到一個人影兒正直直的站在門口,“啪噠”一聲書重重的摔落在地上,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你…”
=============================================================================
瘦長挺直的身材,有些蒼白的面色,略帶了幾分譏誚的嘴角兒,還有…那雙黑得仿佛見不到底的眼,眼前明明是模模糊糊的,可偏偏又是看的那樣的清楚,四爺…
四爺一手扶在門扇上,看來正要推門進來,現在卻是僵直的站在那里,表情漠然,只是手指卻已捏得泛了白。“他要的,我也要”…“這也是你的選擇嗎”…“對,從你掰開我手指的那天起,我就瘋了”…“我還會再見到你的,是不是”…
他曾說過的一句句的話如同炸雷一般充斥著我的腦海,或有情,或無情的回響著…“啪”的一聲,眼淚落在了地面,聲音竟是那樣響亮,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四爺眸色一暗,只覺得眼前的身影兒閃動,我不禁張大了眼…“咦,四哥,干嗎站在門口不進去”,十三爽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四爺身形一滯,我下意識的轉了頭,快速的在臉上抹了兩把。
“四哥,你”十三笑嘻嘻的出現在門口,抬眼看見我也是一愣,眼光閃了閃,還沒等我看明白,他笑著說了句,“四哥快進來吧,站在門口搪風怪冷的”,四爺臉色淡淡的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來,自去坐在了一旁的太師椅上,順手拿起了幾案上胤祥寫的一幅字端詳起來。
十三轉頭沖外面喊了句,“順兒,快上茶來,就是前兒三爺送的那個老君眉”,說完回頭沖四爺笑說,“四哥,你也嘗嘗,三哥把這茶夸的瓊漿玉液似的”,四爺抬眼,略扯了扯嘴角,又低下頭去。
胤祥轉過臉來笑看著我,仿佛一無所覺得樣子,我心里一抽,腦袋脹得要命,嗡嗡的一片嘈雜,可直覺已讓腿自動自發的邁了出去,端正的福下身去,穩穩得說,“奴婢給四爺,十三爺請安”,胤祥大大的一愣,一時笑容竟僵在了臉上,四爺卻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又好像是很久,“嗯,起來吧”,四爺低沉的聲音響起,一如從前冷冷的,淡淡的,我心里卻是一熱,“是”,低低的應了一聲,只覺得心里雖然一片空白,情緒卻像是掉光了葉子的楊樹,光禿禿的很難看,但也算去掉了累贅,落得幾分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