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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知了,知了…..”樹上的蟬不停的叫著,空氣中的熱度濃的仿佛粥一樣,粘粘糊糊的貼著人緩慢流動,偶爾一絲微風雖快的令人抓不住,卻讓人更盼望著下一絲的到來.
“小姐,該吃藥了”,一個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慢慢回轉頭來,一張秀氣甜蜜的面龐出現在我眼前,紅潤的唇,彎彎的眉,一雙永遠帶笑的眼….見我回過頭來,她笑瞇瞇的送上了一碗湯藥,”小姐,快吃吧”.
我微微一笑,”謝謝你了,小魚”.小丫頭甜甜一笑,卻不離去,只是站在一旁等我吃完,我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就揚脖兩三口喝了進去……好苦,吃了這么多次,這味道依然令我有些惡心,一只手伸了過來,遞了粒兒桂花糖給我,又順手拿走了我手中的藥碗.
嘴里慢慢的含著糖果轉圈,看著小丫頭麻利兒收拾了一番,沖我福了福身,又是一笑,就轉身退了出去.這么些日子,我和她說過的話也是有限,我的嗓子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十幾天前方才算是恢復正常,可若是話說多了,喉嚨就會嘶啞生痰.
因此我自己用嗓子也是極小心,不想留了病根兒下來,至于身體的其他地方,倒是沒什么大礙,體虛是自然的,這樣一番生死劫難,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受到了嚴重的打擊,臥床三月才終于下了地.
怎么出的宮,為什么沒死,是誰放了我一馬,又為的什么,怎么會到了這兒,我全都不想問,那天見了四爺,聽了他那句回答,一時間,心中的害怕,恐懼,委屈,憤怒,留戀,不舍….那一道道或新鮮或陳舊的傷口如被潑了鹽水般的抽搐疼痛起來.
眼淚止不住的流淌著,淚眼模糊中,只看到四爺布滿血絲的眼,一瞬不瞬的盯著我,一陣陣的暈眩襲來,我強忍著種種不適,只問了他一個問題”會不會連累你….”,四爺一僵,閉了閉眼,將我的手貼向他的面龐,蓋住他的眼,一絲沙啞的聲音飄了出來”不會…”,一股熱流卻洇濕了我的手背.我心里一松,任憑黑暗包圍…..再次清醒過來已經是五天后的事情了.
這是一個小小的山莊,地理位置我一概不知,也不想去問,何苦叫伺候著我的下人為難,心里的萬般愁緒也只是自己壓抑了起來.周圍的環境很好,山青水碧,繁花點點,幾桿翠竹搖曳窗外,連空氣都帶著淡淡的甜味.伺候我的人很少,男仆更是見都沒見過,除了小魚,就是一個洗洗涮涮的大嬸,其他人似乎都在外院,被嚴禁靠近我所居住的院落.
來看病的大夫,每次也是隔著厚重的簾子給我診脈,并不見面,隨著我的病一天天的好轉,心里倒是越發的佩服起中醫號脈的功夫,若是西醫,不把我五臟六腑照個通透,醫生那里敢下診斷,更別說開方子抓藥了.
其間四爺也只來過兩次,第一次我尚是昏昏沉沉之際,只是隱約覺得有人細細的撫過我的額頭,耳際,被握住的手,也是又冰涼又火熱….第二次卻是我完全清醒之后的第二天,正和小魚隨意的聊著天,聽她說家里的爹娘,還有弟弟.
本來有說有笑的小魚突然肅容低頭,我一頓,下意識的回了頭過去,四爺正站在門口,窗外的陽光透過竹葉,斑斑點點的撒在了他的身上.我怔怔的坐在那兒,看著他一步步的踱了過來,直直的站在我跟前,近的連他馬甲上淺淺的剮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靜的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只有窗外竹葉隨風的”刷刷”做響,四爺身上的氣息慢慢的包圍住了我,心里突然一陣惶惑難忍,心突突的跳了起來,慌的不行,我忙強笑了笑,又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四爺,”我沒事兒了,謝…”話未說完,一陣天旋地轉,我已被四爺擁入了懷抱,我下意識的就想掙扎,一陣隱隱壓抑著的顫抖突然傳到了我身上”小薇…..”一絲模糊不清的嘶吼從我頭頂傳了來…..
我登時頓住了,他那樣痛的感情令我推拒的雙手再難伸出去,想要擁住他安慰,理智又告訴自己那樣不行,雙手就那樣五指虛張的懸在半空開開合合,一如我的心……我靜靜的靠在四爺的懷里,感受著那以為再也不會感覺到氣息,良久…….
我用力閉了閉眼,告訴自己夠了,這就夠了,暗暗做了個深呼吸,低聲問,”胤祥…他怎么樣了”,環著我的手臂一硬,圍繞著我的溫暖堡壘仿佛被敲掉了一面墻壁,冰冷的氣息瞬時涌了進來…手臂慢慢的松開了.
我低頭僵坐在原地,再沒有半點兒勇氣去看四爺的臉,耳邊傳來他走開的聲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不好…”一個我以為根本不會得到的答案,從四爺那里飄了過來.聲音輕若浮塵,卻重重的擊在了我的心上,不好….我猛地抬起頭來,看向四爺蒼白的背影,怎樣的不好….
負手站在窗邊眺望的四爺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緩緩回轉過頭來,我直直的盯著他的眼,一眨不眨,四爺面容一暗,一抹痛意滑過眼底,眸色越發黑的不見底,他轉開頭去,低低的說了四個字”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這四個字仿佛利箭一樣,一只接一只射傳了我的心,我僵直的坐在椅上,不知四爺什么時候出去的,不知小魚什么時候進來的,不知天晚,不知天黑,心中仿佛有一個黑洞,產生的任何情緒想法,都瞬間被吸了進去,只留下了填不到底的黑暗….那個黑洞叫胤祥,我一遍又一遍的念著這個名字,這個傻瓜……
癡癡的坐了一夜,第二天小魚小心翼翼的進來告訴我,爺走了…看我動也不動,又小聲的說,爺留下封信.信……我動了動身子,絲….好痛,一股僵麻的感覺迅速的襲上了我的四肢,我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一旁的小魚忙得走上來給我揉著,”信呢…”我低聲問,她一怔,忙的從懷里掏了出來,遞在我跟前,我定定的看了那淺黃色信紙一眼,想伸手,又有些猶豫,”你放在這兒就出去吧”,小魚恭敬的把信放在了我跟前.
她抬頭看了看我,仿佛想說些什么,卻又不敢,終是福了福身,悄無聲息的出去了.默默的坐了會兒,我用手搓了搓臉龐,一股熱辣的摩擦力瞬時燒過面龐,感覺自己有些清醒了,這才慢慢伸出手把那封信拈了起來.心里大概知道四爺寫了些什么,心臟一陣熱流滑過,我忍不住用手抓緊了胸前的衣服,又做了幾個平緩的呼吸,把那份疼痛壓了回去…然后打開了信紙…..
我知道了胤祥曾瘋狂的沖到乾清宮,去問康熙皇帝為什么要賜死于我,直到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之后,那屋里才安靜了的下來.攔不住他的四爺惶然的守在外面,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跟胤祥說了些什么,最后只是看見胤祥失魂落魄的從里面出了來.
他一言不發,只是跟四爺行了個禮,就出宮策馬狂奔而去,四爺忙的叫人去跟,卻是再找不見人影兒,等再看見他已是三天之后了.胤祥蓬頭垢面的進了四貝勒府,見了四爺啞著嗓子說了聲”四哥…”就暈了過去,而后大病一場,太醫說是心力憔悴,神損血虧.
這一病就是一個月,四爺急的沒法子,也不能告訴了他我還活著,買通了人救了我這件事兒,本就是天大的秘密,康熙皇帝也許只是故做不知吧,但這層窗戶紙卻說什么也不能捅破了.直到有一天,一個叫七香的丫頭帶來一包東西給胤祥…
自那之后胤祥一天天的好起來,每天不是練功,就是看書,甚至會跟來探望他的十四阿哥他們說笑了,而后更是沒日沒夜的辦差,看著老是笑著,臉色卻一天差似一天……”啪”的一聲,一滴水滴落在了信紙上,胤祥兩個字被打的透濕,墨跡暈染了起來,我偏過了頭,滾燙的眼淚一滴滴滑過腮邊,慢慢變冷……原來這就叫行尸走肉…….
自打那日看了四爺的書信之后,我每日里認真的吃飯,認真的鍛煉,休養,睡眠…小魚心里雖然有些詫異我的改變,卻也不敢出言相詢,更何況四爺本就叫她照顧好我的吃食住行,見我一天天的好起來,她心下自然也是歡喜的.
我的話卻越發的少了,除了必要的話語,平日也就是以微笑帶之,好在之前因為傷了嗓子,話也不多,小魚也不以為異,只是一個人在我面前絮絮叨叨的,我也就笑著聽.時間過得飛快,轉眼秋葉飄落,北風漸起,黑夜越發的漫長起來.
深夜寂靜,小魚知我睡得早,也早早的下去休息了,我一個人安靜的坐在帳子里,從枕下摸出了那張薄薄的信紙,四爺那封信已被我折折疊疊的起了毛邊兒.慢慢的打了開來,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可紙上的字卻依然清晰的浮現了出來…
”行尸走肉…”,我無聲的讀著這幾個字,它們仿若鐵斧尖錐,一點點的,重重的將這封信上的每個字的鑿在了我的心上…眼眶又熱了起來,我狠狠的閉上了眼,胤祥的名字從心上劃過,四爺的臉卻浮了出來.
我輕輕的合上眼,看來我又要對不起他了.為什么每次我都要被迫的去傷害他,之前是,現在也是,總是讓我沒的選擇…仔細想想,傷害一個總比兩個都傷要好吧,自己忍不住苦笑了出來,自欺其人也不過如此吧.
這念頭剛一閃過,就攪得五臟六腑都翻轉了起來,突然想放聲尖叫,想大哭,想失憶,想……我低低的嘆了口氣,仔細得將手上的信紙折好,輕輕塞入枕下,然后緩緩躺下,絲綢的枕頭滑滑的貼著我的面龐,一片冰涼,我閉著眼睛,任憑枕上的眼淚干了又濕…
眼前一片光亮,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伸手蓋上眼睛,那光線有些刺眼,“小姐,您醒了?”小魚笑著走了進來,”您快看看,下雪了,鵝毛似的,外面可亮堂了”.我靜靜的躺了會兒,就讓小魚服侍著起了床,一股寒氣隱隱約約的透了進來,我打了個寒戰,小魚忙的走到熏籠那兒又加了幾塊碳.
我披了外裳,走到窗前,將窗扇輕輕推了開來,片片雪花頓時飄落了進來,風涼涼的,卻帶了雪天獨有的清新味道,我靜靜的感受著雪花拂面的感受,心里一片清爽.小魚輕巧的走到了我身后,”小姐,這風冷,身子才好些,可千萬別再著涼了,啊…”.
我回頭看著她大大的眼睛,里面的溢滿了關心和真切,就笑這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書案后坐下,看著小魚忙著關窗,”小魚,你去備幾個小菜來,還有...”我頓了頓”有沒有酒,口味輕的就好”.小魚一怔,遲疑的問了一句,”小姐,你想喝酒…..”
我笑著搖了搖頭,小魚顯是糊涂了,但見我不想再解釋什么,她也不敢多問,福了福身就下去了.我靜靜的坐了會兒,伸手拿了張雪濤貼,又慢慢的磨了墨,將毛筆細細的沾飽了墨汁,懸腕于空,卻久久不能下筆…..
“小姐,酒菜備好了,這就給您抬進來”,小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我一頓,”啊,放進來吧”,簾子掀起,一陣冰涼的風順勢飄了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飛快的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將它拿起,輕輕的吹干.
“把桌子放到窗下,你就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我緩緩的將手中的紙張疊起,”啊,是”,身后一陣唏嗦,偶有瓷器碰撞的聲音響起,”小姐,您身子弱,就可不要多喝”小魚囁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微微點了點頭,腳步聲響起,然后就是一片靜默.我等了會兒,站起身走到床邊,將手中的紙張也塞入了枕下,細細撫平了枕痕,這才轉身走回了窗側.
清清爽爽四個小菜,中間還有個小小的熟銅火鍋,正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令人心中一暖,一個小巧的青瓷纏花酒壺擺在一邊,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同色酒杯.我四下里看了一下,順手從一旁的幾案上拿了我日常喝茶的杯子過來.
將兩只杯子斟滿,將其中一只放在了對面,手里的酒杯不知轉了幾轉,我探手過去,手里的杯子與對面的酒杯輕輕一撞,”祝你生日快樂,心想事成”,嘴里喃喃的說了一句,自己的耳朵都聽不清,可心里卻明白的很.
每年這個時候,胤祥都會去為他慶生,他愛靜,也從不擺席,每年只是在家里接受家人,下人拜賀就是了,若是沒有胤祥,真是過的冷冷清清,而每年這個時候的我,都是自己一個人留在家里自斟自飲….可今年,我還是如此,胤祥呢,他呢…….
自失的一笑,深深的呼吸,又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出來,”不論你們知不知道,希望你們擁有的不會失去,想要的一定會得到”,我笑著舉起杯子,沖對面的酒杯敬了敬,正要湊到唇邊,”我知道…”一個低啞的聲音在我身后響了起來.
我背脊一僵,手也忍不住的抖了起來,幾滴酒液撒了出來,恍惚間一個人影兒已走到了我的背后彎下腰,身上的氣息還帶著屋外的寒冷味道,可呼吸卻灼熱無比的噴在我的后頸上.
他一伸手拿起了對面的酒杯,與我的碰了碰,一揚頭…又輕輕的把杯底沖我亮了亮,我閉了閉眼,杯湊唇邊,一口喝了下去,也不知是什么味道,口中澀的只有苦味兒….我一轉手,也沖身后亮了亮杯底.
“啊…”我低叫了一聲,一陣暈旋之后,我已安穩的坐在了他的腿上,下意識的想掙扎,一抬頭就看見四爺的眸子亮亮的,就像那次他捉弄我時一樣的眼神,硬如鐵石般的薄唇也含了一絲喜色,劃成一道溫和的曲線,我有多久沒看到過了,心中一軟,就安靜的被他攏在懷里.
四爺心情顯然激動至極,雖是極力克制,輕撫著我頭發的手,也隱隱有些顫抖…我的面龐緊貼著他馬甲上的盤扣兒,冰冰涼涼的,聽著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想想明天此時的他,心里仿佛被誰狠狠的揪了一把,我悄悄伸出手,握緊了他的衣角兒.
“給我慶生呢,嗯”?,我點了點頭,感覺到四爺輕嘆了口氣,熱氣噴在我的頭頂,接著一個溫熱的吻落了下來.”你怎么來了”,我輕聲的問,”有差事,順路過來看看你好不好,在這兒….委屈你了”,四爺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從我頭頂上傳來,聲音里有著從未有過的溫和與滿足…
自打我認識他,我們之間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溫馨平和,眼前的一切仿佛夢一樣,只是這個夢卻會被我親手打碎,就在….我心里用力的甩了甩頭,讓自己暫時不要那么現實,四爺如在在夢中,我又何嘗不是…我輕輕搖了搖頭,頭發不小心別在了他的盤扣兒上,一邊伸手去解,一邊兒低聲說”,這兒很好,比陰曹地府強多了”.
“哧”,四爺噴笑了出來,兩手更加用力的攏緊了我,”現在我才覺得你真的沒事兒了,還活著,在我身邊兒…”他頓了頓,將嘴湊到我耳邊兒,一個干澀的吻落在耳際,”小薇”,又一個吻落下”小薇”….他喃喃不絕的輕呼著我的名字,似乎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忍耐,無奈,郁結都傾訴了出來,伴著一個個輕吻,我卻只能閉緊了雙眼,只覺得自己所有的熱血就都化作了浮冰,在身體里緩慢冰涼的流淌著,撞擊著……
四爺興致極好,認識他這么久,第一次聽他說了這么多的話,就是說起某些煩悶無奈之事,看向我的眼神里,也抹不去那從心底漾起來的歡喜,我什么也說不出,也不想說,就這么笑著看著他,全心全意的笑著.
就這樣談談說說一直到了中午,四爺的身子竟高熱起來,下午就昏昏沉沉起來,想想這些日子他受的苦處,又不能對人說,胤祥的癲狂失落,我的冷漠疏離,康熙的天威難測,八爺們的虎視眈眈,種種難耐都壓在了他的心頭,繞是他再冷的性子,也受不得這樣的困苦吧.今天一番溫馨,又多喝了幾杯酒,竟是讓他放下了不少心事兒,心里壓著的火反而發作了出來.
這是個僻靜地方,打發了小魚去請大夫,我就坐在床頭伺候著他,用盡了萬分的認真,也含著無盡的歉意,看著他被酒意和高熱暈紅的臉龐,烏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薄薄的嘴唇,我用手一一撫過,”水….小薇….”四爺無意識的說著什么,我伸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沾了些熱水,輕輕的濕潤著他的唇.
四爺一個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兒,火熱的仿佛鐵扣一樣,”爺,大夫請來了”,小魚的聲音在屋外面響起,我一怔,看著四爺緊緊握住我的手,萬分的想苦笑,眼淚卻不可抑制的滴了下來,我終究還是要再次的掰開他的手,我和他之間,一如當初,從無改變,方才的溫馨微笑恍然如夢……
過了會兒,一切都收拾停當了,”讓大夫進來吧”,我低聲說,然后人就退到帳子一側的紗簾后面,門口簾子一掀,一個五十左右的老者被小魚引了進來.屋里光線已然有些昏暗,我卻沒有點燈,小魚自是以為我不想見人,那大夫也不敢四處亂看,只是恭恭敬敬的坐了下來號脈.
仔細的診了半響兒,那大夫摸了摸胡子,慢聲說,”這位爺心思郁結已久,血氣不暢,今兒個又受了些風寒,寒氣是小事兒,只是要放開心胸,不要多思多慮,注意保養才是,”他頓了頓,又說”老朽開些止瘀化氣,散寒去濕的溫和方子,讓這位爺按時服了也就是了,重要的還是不要憂慮才是”.
小魚瞟了我一眼,看我無話,忙笑著說,”大夫辛苦了,這就隨我來開方子吧”,說完幫大夫領了藥箱,就引著他向耳房走去.我等他們出了門,才走了出來,幫四爺掖了掖被角兒,心里一陣血氣翻涌,我輕輕的摸了摸他火熱的臉龐,默默的用心的看著他,雖然他的一切已深印腦海…..低頭在他干澀的唇上印下一吻,”對不起了,胤稹”…..
門外腳步聲響起,我直起身又深深的看了四爺一眼,回過身兒小魚正好進來,”小姐,這是方子,至于藥材,咱們自己都有,唉,要是當初給您治病的那個大夫在就….”小魚沒說完,就把話咽了回去,有些驚惶的看了我一眼.
我裝作沒看見,只是把方子接了過來看了看,”你去照方兒抓藥吧,仔細熬了來,你在那兒盯著點兒,頭半個時辰的火候兒最重要的,不能有半點兒差錯,要不藥性就都沒了,爺這兒有我呢…”,我頓了頓,”我想去和大夫再談談四爺的病,他還在二房嗎”?
小魚點點頭,”是,小姐,大夫在呢,我這就去熬藥”.我點了點頭,小丫頭福了福身,就轉身往外走,見她快到門口,”小魚”,我忍不住張口叫他丫頭忙的回過身兒來,”是,小姐,還有什么吩咐”?我張了張嘴,最后卻只是一笑,想了想,笑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謝”.
小丫頭一愣,頓時漲紅了臉,”小姐,伺候好您是奴婢的本分,那有什么謝不謝的,您折煞奴婢了”,我淡淡笑了笑,”知道了,快去吧”,小魚甜甜一笑,開心的走了出去.
我怔怔的站了會兒,回身從書架底下摸出個小包裹來,又拿了一件半舊的斗蓬,披在身上,抬腳往外走去,到了門口,聽見床上的四爺喃喃念了句什么,心里撕裂般的痛,卻只是咬了咬牙,頭也不回的出了門去.
到了耳房見了大夫,遞上銀子,恭敬的請他隨我出門,大夫在房內就未看清我,又見我衣著樸素,不疑有他,提了藥箱隨我出來.一路上也沒碰到半個人影兒,就如我料想的一樣,我的存在是掩藏的極深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是在這兒守著的,也都是從未見過我的.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四爺終究低估了我,他雖知道我有些與眾不同,卻萬萬想不到,我有離他而去,獨自生存的勇氣.
門外一陣車馬喧騰,幾個侍衛正在門外守候,我裝作不在意的拿眼一瞟,都是生人,我從未見過的,口音也不是京里的,顯然四爺想的極密,來看我也只帶了些外地不曾入過京的侍衛們來.見了我們出來,一個侍衛走了過來盤問了一番.
我一一做答,方才就告訴大夫有兩味藥我們這兒沒有,要隨他去鎮上買,那侍衛也只是以為這就是個四爺的別院,見我不卑不亢,衣飾簡單,也并未多想,叫了人套好車,就拉著大夫和我向山下的方向行進.
馬車在雪地里走的不快,我強忍著回頭看的沖動,只是心里算計著時間,小魚一個鐘頭之內是不會回來的,熬藥給四爺這種大事兒,她不會交給那個仆婦去做,而四爺…..我咬緊了下唇,方才大夫進來之前,我就點了安眠的熏香,若無意外,他暫時應該不會醒來.
等他醒來看見我不見了…….我的心猛跳了幾下,忍不住用手抓住胸前,坐在另一側的大夫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忙的低下了頭,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就像我以前告訴十四阿哥的一樣,既然已經決定,那就不要后悔……..
還好,一路上擔驚受怕,卻沒有我最怕的馬蹄聲傳來,眼瞅著到了鎮子上.這鎮子規模不小,雖是雪天,卻依然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于耳,聽著口音應該是現代的河北一帶,也就是清朝的直隸境內,我心里又是一松,那就是說,這里離北京不遠了.
正想著要怎么打發了這大夫和車夫,一旁的大夫卻已提醒我,前面就是鎮上最大藥鋪---萬安藥堂,他家卻在鎮子東頭兒.我趕忙讓趕車的侍衛停車,跟他說,我先去買藥,讓他把大夫送回家之后,再來藥鋪接我,以免耽誤時間太多,誤了主子吃藥.那侍衛不疑有他,放下了我,拉著大夫慢慢的向鎮子另一頭兒走去.
雪花片片飄落在我臉上,寒風也一陣緊似一陣,我卻是一身的躁汗,暗自定了定神,直到那馬車在我的視線里徹底消失,我這才移動腳步,向一旁的行人打聽了當鋪的位置,冒雪前行,等我再從當鋪出來時身上已有了數百兩銀票在身.
我把翡翠耳環,玉手鐲,鑲著貓眼兒的金鏈子,以及一方鑲金嵌玉的上好端硯悉數當了死當,之前在十三貝勒府的時候,因為胤祥放心讓我當家,倒也對外面的事物行市兒有一定的了解.當鋪老板見我是個外鄉人,又是個女人,雖然黑了我一把,倒還不算太過分,我只求個迅速,也不想與他太多糾纏,因此生意很快就做成了.
看著當鋪老板一付暗自欣喜,占了便宜的的樣子,我忍不住苦笑了出來,等四爺查到這兒的時候,只怕他一分錢得不到,還得落一身不是,搖了搖頭,我轉身出了門去.方才問路的時候已問清了這鎮上的鏢局子在哪兒,以前聽胤祥說過,這些行鏢的如果不是押運什么重要物事兒,通常愿意多帶些散戶,五個人是走一趟,十個人也要走一趟,他們樂得多賺些銀兩.
我算計著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帶我走,只能先躲起來,至于躲得過躲不過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這畢竟是古代,與我在現代的出差游覽大不相同,原本沒想這么快就偷跑出來,只是今日天時地利俱備,只是怕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一時間并沒做好完全的準備,不論是物質上的還是思想上的,雖然這幾個月我都在為此而做準備.
一腳高一腳低的順著路人指示的方向走去,身上已換上了方才買來的男裝,自己的衣服已然扔在了個僻靜處….”喂,你小子看這點兒….大伙兒聽著,今兒個天氣不好,都警醒著點兒,各位客商也要小心跟隨,各位都是求個平安順暢不是”.
不遠處一個大嗓門響了起來,我精神一震,呼哧帶喘的往前走去,沒有五十米,就看見一面大旗在雪中飄揚著,”正遠鏢局”四個大字隱約可見.再走幾步,這才看見,一群群的人,有套牲口的,搬運貨物的,圍著烤火的說話兒的,天南地北的口音不絕于耳,看來這是一個行鏢聚集地.
按行規說,一般的行鏢車隊都會找到當地的鏢局子,交上點兒錢借宿,一來是同行彼此了解,二來鏢師多了聚在一起相對也安全.我慢慢湊了過去,人人忙碌,倒是無人注意我,身旁也還是不斷有各式各樣的人趕了過來,商談價錢,交錢搬貨裝車.
我四下里轉悠了一圈兒,已知道有兩個車隊是直去京城的,還有一隊卻是去天津的,眼瞅著那兩個去往京城的車隊吆喝著出發了,我走到去往天津的車隊跟前,操著蹩腳的天津話,跟那個打頭兒的談價錢,大風大雪我是狗皮帽子糊個嚴實,聲音也是啞啞的,那個鏢師也沒看出什么不對,更何況,出門在外,都知道要少說少打聽.
幾個回合下來我們商定好了價錢,我是身無長物,雖然弄了個大包袱裝像兒,里面卻也只是幾件棉衣和幾十兩碎銀而已,銀票我也是貼身藏好,早就打定了主意,若是碰上打劫的,我是雙手奉上,包裹您拿走就是了.
鏢師收了錢,又去談下家兒,我四下里張望了一下,剛找了個避風處想靠過去,一陣馬蹄聲震天的響起,我心里一哆嗦,小心翼翼的躲開了眾人,藏在了一個裝滿柴火的馬車后面.從縫隙中望出去,方才見過的那個侍衛頭兒正一馬當先的騎了過來.
這兒的一干人等見是官府的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兒,全都不敢動,就老老實實的站在原地,我下意識的秉住了呼吸.對面鏢局里早出來了個中年人,看起來仿佛是個管事兒的,就見他快步的迎了上去,那些侍衛正好勒馬停住.
那個侍衛頭兒跳下馬,大步走了過去,低頭跟那個管事兒的說了什么,那管事兒的忙的點頭哈腰,又自轉了身叫了各個鏢局管事兒的過去,一一詢問,只見人人搖頭,那個中年人回過身兒又跟侍衛頭說了些什么,指了指方才那兩個去京城的鏢車車隊行進的方向.
那侍衛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領著眾人怒馬如龍卷地般的去了,這時候眾人才閑散了起來,紛紛討論著發生了什么事兒,我心里略微放松了些,一轉眼卻看見方才與我談價錢的那個鏢師,系著腰帶從一個轉角處閃了出來,看樣子是剛去完茅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