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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丹鳳眼,鼻端頰潤,膚色白皙…撞到我的竟然是那個唱戲的名角兒趙鳳初,我愣愣的盯著他,那日在八福晉那兒初見時,他流光溢彩,行頭俱全,見不到真容。雖說當我摔倒時,他曾拉了我一把,可那個時候我只顧著保命要緊,他的樣子也只是從我眼前一閃而過,并未放在心上的。
今兒才算瞧見了他的真面目,可我就是認了出來,只不過心里感覺怪怪的,可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他的出現,還是因為自己居然能一眼認出他來。
思緒如電光火石般在我腦中一一劃過,面前的趙鳳初見了是我眼神卻是一怔,臉上的神色復雜得很,仿佛存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心事。他見我怔怔的,剛想伸出手來扶我,卻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面帶驚惶得向我身側看去。
我一怔,下意識的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向右側方看去……什么也沒有呀,正想再瞇眼仔細看看,突然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快走吧”的催促,我迅速的回過頭來,卻看見趙鳳初離我已有數步之遙,他輕巧的轉過了園子的角門,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轉眼消失不見了。
我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但我確定方才那聲兒“快走”確實是出自他之口,當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低緩清亮的的聲音了。我顧不得屁股還很痛,就齜牙咧嘴的強支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手又忍不住地去揉痛處。
出了什么事兒嗎?潛意識里覺得那個唱戲的不會害我,我皺了眉頭正想先離了這里再說,梅林后方隱隱卻傳來些聲響兒,越來越近。我一頓,記得那邊兒是個小小的穿堂兒,現在要走肯定是來不及了,雖不致發生了什么,那又是誰,但…….我左右看了一下,快速的走到了墻邊兒,那兒的幾棵梅樹長的最是粗壯,層層疊疊的,足夠隱藏一個人。
我剛跑過去蹲下身子,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隨著腳步聲兒響了起來,“叫你別擔心,這園子沒人來,正門那邊兒我已經讓何貴守住了,那邊兒又是下人房兒,現在雖給了那些個唱戲的暫用,諒那些個戲子也沒膽子在宮里頭亂走”。
是太子的聲音,我突然感到一種疲憊襲來,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下意識得秉住呼吸,安靜得蹲在樹后。小春……忍不住無聲的苦笑出來,我那樣的明示暗示,她怎么就是不懂呢。
“爺,我真是怕得很,我…”,小春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夾帶了一絲驚惶幾分無奈,聽起來真是萬分的楚楚可憐,我聽著太子柔聲勸慰,小春低聲哽咽,心里卻只想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句老話。
頭脹得仿佛要爆炸一樣,太子的甜言蜜語,小春的柔聲細氣如同一記記重錘,不停的敲打著我,心中忍不住煩躁欲狂,“快滾吧,要瞎搞到別處去”!心中的那個我想這樣大聲喊叫,可現實中的我卻只能如木雕泥塑般靠在樹后。
又過了一會兒,小春緊著催促太子快快離去,大意是說這回是皇上命太子爺代為給德妃祝壽的,不能耽擱了云云。兩個人又纏綿不舍了一會兒,太子抬腳走了,臨去前卻又說什么讓小春忍耐,終有二人長相廝守的一天,小春依依不舍的答應了。
園子里安靜了起來,我越發的小心呼吸起來,小春不知道在干什么,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就這么過了一會兒,“唉….”她低低的嘆了口氣,那種無奈絕望的氣息,就是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感受得到那種僵直,太陽穴突突的跳了兩下。
腳步聲響起,小春緩緩的離了這里,我卻還是一動不動得靠在樹后,悄無聲息,又過了一會兒,我緩緩的站了起來,“絲”,腿好麻,我一下子咬住嘴唇,手心也很痛,放開了拳頭低下頭去看,這才發現方才不知不覺中,攥得太緊,指甲都陷進了肉去,手心留下了一片紅痕。
悄悄伸出頭看了看,園中寂靜一如無人來過,我慢慢地走了出來,嘴里苦的好像吃了肥皂一樣,張望了一下四周,依然是紅梅綠竹,可這里的空氣卻隱含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讓我覺得無法呼吸。
我轉身向角門那邊走去,剛走了兩步,想了想,又轉身回來,從一個較低矮的樹上折了一支開的正艷的紅梅下來,小心的拿好,轉身大踏步的離開著是非之地,我想我再也不會來這里了。
渾渾噩噩的往長春宮的側廳走去,沒走多遠就碰上了幾個小太監,見是我,忙得上來請安,我隨意的點點頭,正想離開,“福晉”,一個小太監跟上來,我站住腳,“怎么了”,一開口聲音嘶啞無比,那小太監一愣,可見我面色沉郁,又忙得低頭說“方才奴才碰到冬梅姑娘,她說她們那邊的房子暫給那些個戲子們用了,怕您過去找她們,讓奴才找到您跟您回稟一聲兒,免得被那些人嚇著了”。
我一頓,一股暖意浮上了心頭,冬梅的關心微微撫平了我心里那些因小春而起的疙瘩,剛想笑笑,聽到戲子兩字又不禁然想起了趙鳳初,我忍不住又微微皺了眉頭,“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訴冬梅我這就過去娘娘那里”,我輕輕揮了揮手。
那小太監見我一臉的陰晴不定,那敢再多留,打了個千兒就去了。我仔細想了想,回身往攬翠閣那邊走去,雖然現在心里亂得很,可時辰不等人,耽誤了賀壽可不是玩的。
邊走邊忍不住的想,小春的事兒暫且放在一邊兒,可那個趙鳳初怎么辦,看他惶恐懼怕的樣子,定然是見到了太子的茍且之事,最要命的是他還碰到了我。如果他夠聰明,自然會只字不提,讓這件事兒爛在他肚子里,可如果他不聰明……太子的下場如何暫且不說,那我豈不是也被牽扯了進去,成了知情不報?
太子與小春可是名義的母子關系,這種宮闈丑聞,誰牽涉了進去都沒有好下場,滿人作風本就比較開放,已被某些文人明嘲暗諷,要是這件事兒捂在了宮內也就罷了,可要是從宮外傳進了宮內……額頭上的冷汗不禁滑了下來。
要不要告訴胤祥……難道要把那個趙鳳初滅….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使勁搖搖頭把那個可怕的詞匯從我腦海中趕走。“呼…”,我站住了腳步,做了幾個深呼吸,暗暗告誡自己要冷靜,眼前德妃的壽筵是正經,不能亂了自己的方寸,那樣的話,就是沒事兒也會被那些個人精看出了事兒來。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一下面容,邁步向前走去,轉過了一個月亮門,攬翠閣已近在眼前,正想進去,突然想起了手中的梅花。我之所以折了一支,就是怕萬一有人看見我去了梅園不好解釋,而且這前前后后的已耽誤了不少時間。
德妃深愛梅花,我可以說是想折了這梅花兒拿去給她獻壽,這樣前后就都說得通了,至于會不會讓人說我是拍馬屁,那也顧不得了,反正來這兒的都是阿諛奉承的,多我一個也不多,真心祝壽的恐怕只有她那幾個兒子吧。老娘榮寵不衰,兒子才能得了枕頭風的便宜不是嗎,我嘴角兒忍不住扭曲了起來,沒有比皇宮內院更功利的親情了。
想到這兒,我看了看手里的梅花,想著怎么也得找個花瓶才像樣,扭頭看看,旁邊就是東房,我記得那屋里的幾架上放了一個很漂亮的美人瓠,正好拿來裝梅花兒。
腳步一轉,我往左手走去,走近了才看見門口守著不少太監近侍,心思煩亂下也沒往心里去,只想趕緊拿了東西走人,省得一會兒見了四福晉她們還得解釋東解釋西的。
太監們見我過來都是一愣,又忙得給我打千兒行禮,我強忍著不耐煩,“都起來吧”,邊說邊快步往屋里走去,正要推門,一個太監在我身后惶急的叫道“福晉,那里邊…”,我一皺眉頭,這里邊又怎么了,手里已是把門推開了。
正要邁步進門,抬頭一看….腳就停在了半空中,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大貝勒,三爺,四爺,八爺那一群兒,胤祥,十四阿哥,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小阿哥,正圍坐在一起喝茶,聊著什么。
見我進來,人人都調轉了目光盯著我,一時間心思各異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了我似的,十爺的牛眼更是一翻一翻的打量我,胤祥也張大了口看著我,我愣了半響兒,才回過味兒來,下意識的咽了口吐沫,做個笑容,干笑了一聲“對不住,我走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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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有禮的點了點頭,縮腿兒,關門,轉身走人,門外的太監們愣愣的看著我,我沖他們咧了咧嘴,他們忙得低下了頭去。我走了還沒三步,就聽見身后屋門一響,“小薇”。
我頓住腳,心下嘆了口氣,轉身微笑的看著向我走來的胤祥,“怎么了,有事兒嗎”,胤祥緩步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中突然帶了些好笑出來,我不禁一愣。
胤祥伸手從我頭上摘了什么下來,我低頭一看,竟是一片樹葉,這東西掛在我頭上我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看著胤祥微笑的臉龐,我臉先是一紅,接著又慘白了起來。
“小薇,你怎么了,哪兒不舒服”?胤祥見我臉色大變,收起了笑容,低了頭來看我。我咽了口干沫,抬頭沖他強笑了笑,“沒事兒,突然覺得有點兒冷,打了個寒顫而已”。
胤祥聞言微微一怔,仔細地看了我兩眼,眼中的神采明顯帶著懷疑,我只是對他傻笑著,這會兒子可什么也不能跟他說……胤祥伸手把我拉了過去,用手臂環住了我,低聲說,“知道今兒天冷,還不多穿一些,小桃兒她們也不曉事兒,就這么讓你出了來”,一股溫暖瞬間包圍了我,我忍不住輕輕的謂嘆了一聲,把頭靠向他的肩膀,只覺得方才的危險恐懼都已被隔在了外面。
眼角兒瞥見四周的太監們或擠眉弄眼兒,或掩嘴偷笑,我臉一熱,忍不住在胤祥懷中掙扎了起來,胤祥也不放手,只是淡淡看了那些個奴才們一眼,他們早就低了頭轉了身過去。
“我…”,“你...”,我和胤祥同時張嘴,又都同時住了口,相視一笑,“你要說什么”,胤祥用手輕輕的摩挲著我微涼的面龐,邊笑著問我。我吸了吸鼻子,剛想張嘴,“喲…”胤祥身后一個粗狂又輕佻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洞房花燭的也有一年了,還是這么熱呼呀,哼….”。
我和胤祥互看了一眼,他的眼中流露的是徹頭徹尾的厭惡和一絲陰沉,而我的可能是大大的不耐煩吧,因為胤祥竟笑了起來,我還未及再細想,胤祥已放開了我,轉身過去和靠在廊柱上的十阿哥說笑了句什么。
我仔細看了數步外的十爺幾眼,想想前后也有半年多沒見了,就是宮里一些宴會上偶爾見到,也是因為內外有別什么的,一眼閃過而已,并沒什么交談見面的機會,更提不到沖突。
“小薇”,“啊”我一頓,忙得抬眼去看胤祥,他笑說“大哥他們都在這兒,你既然來了,也該去請個安的,這一年你身子不好,哥哥們也都曾派人問候”,我點了點頭,“是”,說完按規矩跟在胤祥身后往屋里走去,順手把手里的梅花遞給一旁的小太監。
經過十爺身邊兒時,明顯感覺到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也只是當作不知道,一偏身兒,進了屋去。剛一進屋,屋里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我突然覺得心臟有一種仿佛痙攣了的感覺。
不管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我上前兩步,穩重的福下身去,“茗薇給各位兄長請安”,“哈哈”大貝勒笑了出來,“弟媳婦不必多禮,快起來吧,你身子好些了吧”,“是,多謝您的關心,已經好得多了”,微笑著說完我又福了福身,一旁的胤祥走了上來,扶了我起來。
三爺呵呵一笑,扭頭跟一旁的八爺笑說,“早就聽說老十三最疼媳婦兒,今兒一見,果然如此呀”,八爺笑著點了點頭,屋里其他阿哥們也是一陣笑聲,胤祥笑著辯白了兩句,我也生扯著嘴角兒,擺出了一付應景兒的嬌羞狀。
“那是,費盡心思才到手,當然要小心了”,一旁的十爺突然怪聲怪氣地說了一句,屋里笑聲一滯,胤祥眉頭皺了起來,眼角兒隱隱抽動著,一時間氣氛說不出的怪異。
大貝勒三爺他們微皺了眉頭,卻是低頭假裝喝茶,八爺倒是一臉的平和,仿佛什么也沒聽見,見我看他,眼光一閃,對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九爺卻挑了嘴角兒,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十四的臉色不太好,容色憊懶,眼中卻帶著一抹茫然,就那么直直的看著我,卻又仿佛穿透了我看向別處,四爺的臉色我根本不敢去看,悄悄垂了眼皮他望,屋里其他的小阿哥們更是謹言慎行,只是有些好奇的打量著我。
眼光回轉都只是一瞬之間,突然覺得身邊的胤祥一動,我一驚,抬頭看向他,胤祥的嘴角兒噙著一抹笑意看著十爺,眼中的光芒卻是截然相反,十爺卻仍是大大咧咧的歪在太師椅里,一臉渾不在乎地覷寫著胤祥。
這些日子為了治水從戶部調銀子的事情,胤祥和十阿哥這個八爺黨的先鋒不知對陣了多少次,戶部的錢都快被借空了,一說治水要銀子還錢,倒是有一多半兒的大小官員都去求了八爺,八爺也是一力應承。
四爺十三偏又追得緊,因而彼此見了都是心底咬牙,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私底下卻都恨不得生吃了對方,九爺十爺更是變著法兒的尋四爺和十三的短處來,伺機而動。
看來今天我就算是胤祥的一個短處兒了,眼見這又是一番口角兒,可今兒這日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惹了事兒出來,就算胤祥再有分寸,在十阿哥這個沒分寸的有意或無意的撩撥之下,若是弄出了是非,那可…余光突然瞥見四爺皺了眉頭正想站起身來。
我一把拉住了胤祥,他一頓,下意識低了頭看我,我笑了笑,輕聲說“十阿哥說得對,我費盡心機把你弄到手,原是該小心些的”,胤祥大大的一愣,屋里空氣也是一頓….“哈哈…呵呵”,一陣大笑聲猛地爆發了出來。
“呵呵,十三媳婦兒還真是有趣”,大貝勒笑得眼淚都出了來,抽了手絹兒按著眼角,三爺笑得輕微的咳嗽著,喃喃說了句“怪不得…..”,屋里眾人沒有不笑的,就是冷著臉孔的四爺,陰著面龐的九爺,也都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只有十爺面色古怪,只不過笑過之后眾人那或晦澀或探究或深思的臉色,讓我覺得還不如之前那樣干巴巴的氣氛來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