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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十三貝子府已經(jīng)有小半個月了,腳踝兒的傷勢早就好了,手腕也在慢慢的痊愈,其間又高燒了兩場,身上骨痛欲裂,昏昏沉沉之際,只是覺得有人在給我輕輕的推拿,隔天早上醒來,就看見胤祥頭發(fā)散亂,衣帶未解的靠在我床邊沉沉睡著,心里不禁一陣酸意難耐.

事后小桃兒告訴我,就在我重病之際,十三拒絕假手以他人,堅(jiān)持要親自來照顧我,藥也都是他嘗過了才肯喂給我.看著胤祥瘦削下去的臉,我只能眼睛酸澀的看著他,滿肚子的話在身體里四處游移,卻偏偏沒有半個字能說的出口來.

胤祥前些日子都沒去辦差,只在家里照顧著我,昨兒個才是第一天返工,還是我催他去的.一來見我確實(shí)好得多了,二來也怕別人再來說我的閑話,他這才去了.

我這場病若說是鬧的動靜兒小,就連皇上都知道了,還派了太醫(yī)院醫(yī)正孟國泰親來診治,可若說大,卻也沒有半個人去追究我到底是為什么生的這場病.胤祥自那日之后就在沒說些什么,可外面卻有傳言,說是我監(jiān)督工人們裝修房子之際,不小心受了傷.

按說一個新婚的皇子福晉,成婚還沒有倆月,就折胳膊斷腿兒的被放平在那兒,卻沒有人過問,這不能不說詭異.每個來探病的見了我,都只是問病況,卻從未問過病因,這我倒也樂得清閑,編謊話也是一件很累心的事兒,其實(shí)前因后果,人人都是心知肚明.

在宮里這三年,我只學(xué)會一件事兒,那就是只要涉及宮闈隱私,那就只能胳膊折在袖子里,打落的牙齒和血吞,是決不能外傳的.前前后后的這種事兒也見得多了,只不過這次折的是我自己的胳膊罷了.

這是我來到這個時代生的最重的一場病,心里也有些奇怪,以前從未覺得自己的身子骨這么差過,問胤祥,他說太醫(yī)說是我因?yàn)閭顒庸?弄的內(nèi)外精氣有些失調(diào)引起的.可今兒小桃兒無意間說了出來,太醫(yī)說我是郁結(jié)幽思于心太久,而這次受傷卻剛好做了引子…….

唉…我心里忍不住嘆了口氣,嘴里苦澀的好像剛啃了青核桃皮似的,突然覺得自己活的有些累,以前只是煩惱著如何才能找個好男人嫁了,又納悶為什么別人都嫁的如此容易,可現(xiàn)在被兩個好男人擠在中間茍延殘喘,倒不禁懷念起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起來.

坐在那兒正胡思亂想,院子里突然人聲響了起來,”主子回來了”,外頭小丫頭的聲音未落,胤祥已低頭從簾子外進(jìn)了來.藏青的長袍,沒穿外褂,只是系了條雪白的汗巾子,映的他臉孔越發(fā)的白皙,襯著烏黑的眉眼,真是說不出的英氣勃勃.

胤祥看我癡癡的望著他,忍不住笑了開來,我臉一紅,轉(zhuǎn)開眼去,卻瞥見小桃兒她們正抿嘴偷笑,我瞪了她們一眼,這些個丫頭轉(zhuǎn)過身去,笑的卻越發(fā)大聲了.正不好意思中,胤祥已坐在了我身邊,輕輕卻又緊密的把我攏在了懷里,”今兒覺得怎么樣”?

家里的奴才們早就見慣不怪了,一個個都轉(zhuǎn)身躲了出去,我抗議過的,可每次還都是如了他的意,所以也就隨他去了.一股子汗味,還有馬味以及一些說不出的味道濃濃的包圍住了我,我忍不住聳了聳鼻子”挺好的,你今兒騎馬出城了”?”是呀,去了趟武庫…不太好聞,嗯”?胤祥用嘴唇兒摩挲著我的頭發(fā)邊模糊的問,一邊又習(xí)慣性的去檢查我的手.

我嘿嘿一笑,”還好,只要沒有脂粉味兒,其他的我還受的住”.”呵呵”胤祥輕笑了出來,眼角兒堆了笑紋出來,一霎那間,我仿佛回到了初見時,那純真的笑臉…..他輕輕握住我那只傷手,放在嘴邊兒輕吻,什么也沒說,烏黑的眸珠卻暖如春日般盯著我.

“你瘦多了,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輕聲說,胤祥搖搖頭,卻只是笑說,”以前都是你伺候我,可也輪到我伺候你一回了”,說完砸吧砸吧嘴,又搖了搖頭,俯了身在我耳邊輕聲說”不過說真的,做奴才的滋味不大好,吃不能吃,睡不好睡的”.

見他擺出一副生怕被門外的小桃兒,秦住兒這些個正經(jīng)奴才聽到似的樣子,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見我開懷,胤祥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屋里其樂融融的,我突然生出了一種這兒就是我的家的感覺,心里不禁一愣.

且不論在宮里,就是跟十三成親又搬到宮外去住的這些個日子,我雖然一手置辦這處府第,可也并未從心底里親近它,因?yàn)橐恢闭J(rèn)定,只有在二十世紀(jì),那個爸爸媽媽都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因此平日里雖忙得熱火朝天,可有時靜下來想想,只覺得這兒無非是個落腳的地方,之所以玩了命的修繕?biāo)?一來沒有辦過這么大的手筆,自然是有些興奮和好奇的;二來…只是想給自己找點(diǎn)兒事兒做罷了,總覺得一閑下來,定然要生出些別的事端來.

“小薇”?胤祥在一旁輕聲叫我,”啊”,我一閃神,”想什么呢”?胤祥輕輕的摸了摸我的臉頰,我抬眼看他,他正瞬也不瞬的看著我,臉上除了溫柔還是溫柔,我微微一笑,伸手去握住他的手,隨即被他反手握住,”我在想,回家真好”.

胤祥一怔,細(xì)細(xì)的看著我,過了會兒,緩緩低下頭來,一個干燥溫暖的吻落在我的額頭上,我閉上了眼,靜靜的感受著他收緊的臂膀,他抱著我輕輕的搖晃著,仿佛我是一個嬌嫩的嬰兒.屋里悄無聲息,午后的陽光西移,只留了一室的溫暖…….

“嗯哼……”,屋外傳來了刻意的咳嗽聲兒,一聲兒…又一聲兒,我張開眼,看向胤祥有些懊惱的臉,不禁噴笑了出來”你快去吧,不然秦住兒的嗓子就咳壞了,他定是有急事兒找你”.”呼”胤祥吐了口大氣出來,無奈的轉(zhuǎn)頭看我”小薇,你等我一起…”,”吃飯”他話未說完,我已經(jīng)故作認(rèn)真的接了上去.

\\\\\\\"哧哧”,他笑了出來,在我唇上落下快速的一吻,轉(zhuǎn)身出門去了,”你個兔崽子,爺回來剛這么會子工夫兒,你都不讓爺消停,嗯”!門外傳來胤祥訓(xùn)斥秦住兒的聲音,我在屋里不禁一笑,聽著秦住兒也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yuǎn).

門簾子一掀,小桃兒捧了盒東西進(jìn)了來,”主子,這是四福晉剛差人從宮里送來的鮮藕粉糕,最是潤氣養(yǎng)肺的,您要不要先用點(diǎn)兒”?我忍不住蹙了眉頭,看著那個紅漆盒子…”主子”?”啊”,我搖了搖頭,”不用了,你放在那兒吧,一會兒就用晚飯了,晚上給你十三爺做宵夜吧,我現(xiàn)在不想吃甜的”.

“是”,小桃兒把盒子放在一旁的幾案上,我心里一陣兒堵的慌,”小桃兒,你去廚房看看,晚膳備好了沒,再叫人去盯著點(diǎn)兒,爺們兒一回來,就傳飯,就放在外堂吧”,我淡淡的說.”是,奴婢知道了,這就去,那您…”我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去吧,我一人兒靜靜”,小桃兒福了福身兒轉(zhuǎn)身退下了.

“你們幾個盯著點(diǎn)兒,福晉有事兒自會叫你們,別擾了主子清靜”,門外傳來小桃兒叮囑小丫頭子們的聲音,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看著那個紅漆盒子.德妃上個星期又病了,她素有痰癥,一到季節(jié)交替之時就會發(fā)作,四福晉,十四福晉還有那些個側(cè)福晉都已進(jìn)宮服侍她去了.

我因這場病自是不能去的,反而是德妃賞了不少珍稀藥品,又下了懿旨,讓我靜養(yǎng),免了那些該有的繁文縟禮.不過除了我,還有一個人也沒去,就是年氏,她懷孕了,皇家血脈在身,那自是金貴起來,她也留在四貝勒府靜養(yǎng)待產(chǎn).

“呼”,我大大的做了個深呼吸,在榻子上挪動了挪動,這些天靜躺著了,身上都酸懶起來.想想那天她來看我時那副春風(fēng)得意的樣子,還有四福晉的隱忍,李氏,鈕祜祿氏無言的嫉妒,屋里的氣氛詭異的就象是一鍋雜燴菜,酸甜苦辣什么都放了進(jìn)去,卻偏偏煮出一鍋?zhàn)映魵鈦?

我深知雍正皇帝在子嗣上甚是艱難,而年氏此時有了身孕,卻給我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于是借口四貝勒府里有孕婦,不適宜留病人,要是過了病氣給孕婦,那誰也擔(dān)待不起,執(zhí)意要回家去.四福晉勸慰了半天,見我堅(jiān)持也是沒法,十三見我如此,就直接去找了四爺,回過頭來就命人收拾東西,帶我回府.

四福晉見四爺都沒說什么,也不好再留,何況年氏要真有個什么意外,那她也不好做,因此只是收拾了無數(shù)的東西,送我們出門.那拉氏帶著一干人等一直送到大門外,又殷殷叮嚀囑咐,我強(qiáng)笑著點(diǎn)頭答應(yīng).

坐進(jìn)了車,終究還是忍不住掀了車簾向外看去,雍和宮深的仿佛望不到頭,胤祥上馬對我一笑,我一怔,也笑了笑,放下車簾,向后靠了過去,馬車一動,向西行去,昨夜的一切恍然如夢…….

到了晚膳時,胤祥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又回了來,不時說著笑話兒,我生于現(xiàn)代,而胤祥天性自然,所以在十三府里并沒有那么多規(guī)矩.我一向認(rèn)為一家人在飯桌上說說笑笑,講講大家一天的生活,那是一種享受,也是維持親情的好方法,說給胤祥聽,他深以為然.

“對了,小薇,打明兒起,我可能會回的晚,晚飯你先用吧”.吃了一半兒,胤祥話題一轉(zhuǎn),見我抬了眼問他,他一笑,”剛才得的信兒,皇阿瑪可能要把巡視河道的差事兒交給四哥和我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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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zhuǎn)眼兩個月過去了，胤祥和四爺同往桐城也有一陣子了，聽說是太子爺親自舉薦，萬歲爺親準(zhǔn)的。我手腳的傷勢也基本上算是痊愈了，胤祥走時原本是不放心的，可他去宮里領(lǐng)旨回來之后，卻帶來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消息---德妃宣我進(jìn)宮，要讓我在她身邊調(diào)養(yǎng)。

那時的德妃身體已然康復(fù)，說是要親自照顧我，好讓十三免了后顧之憂，安心辦差。胤祥甚是喜悅，說是這樣他就放心了，他從小沒了娘，隨著四爺長大，對德妃極是尊敬，最起碼面子上是如此。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咧了咧嘴，若說出宮前最長做的事情是嘆氣的話，那出宮之后就變成了不自覺的苦笑了。我們倆似乎都緊抓著三年前的彼此不肯放手，誰也不想或者說不愿意承認(rèn)對方的改變…….可惜，我變了，胤祥也變了。

三年了，我眼看著胤祥的改變，可他心中依然有一塊兒凈土是屬于我的，這也成了我們婚姻的基石。以前也聽人說過，結(jié)婚一個月，很可能體會到以前十年也未曾感受到的東西。

而這就是我的婚后感受，當(dāng)我們身心如水乳交融之后，我卻發(fā)現(xiàn)他的心中有太多我無法觸及的地方，仿佛流沙一般，平坦寬闊之下有著未知的陰暗兇猛。他的日漸沉穩(wěn)，他的胸中丘壑，他的機(jī)謀算計(jì)，細(xì)算起來竟令我渾身發(fā)冷，他竟有那么多是我以前不曾發(fā)覺的。

有時想想我自己也沒有全部對他坦白，這樣想來彼此倒也公平，可還是忍不住的苦笑，突然明白自己究竟改變了什么……以前嘆氣是把無奈的東西呼出去，不在乎的扔掉，可現(xiàn)在的苦笑卻是把所有無奈隱忍了下來，深埋心底。

這時的我又坐在了出宮前最喜歡的老地方，長春宮的后山廊子上，北京夏天的午后最是悶熱潮濕，倒是這個地方還有絲絲涼風(fēng)吹過。俯看下去，巍峨的紫禁城也被熱氣蒸騰的有些模糊，可遠(yuǎn)處的侍衛(wèi)們依然如釘子似的牢牢守衛(wèi)著。

身體上是極乏的，可精神上卻異常亢奮，我瞇著眼，聽著遠(yuǎn)遠(yuǎn)的鴿哨聲傳來，只覺得四周的熱度在緩緩下降，心里也慢慢的安寧起來…“就知道在這兒能找到你”，我張開眼看去，冬蓮正在廊子下笑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