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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兩晚沒睡,有點乏。”
“這樣……”微微一笑,他端起手邊一杯茶。“爺可以在阿落這里歇會兒。”
我看了看他的周圍:“只一張榻,我歇在哪里。”
“阿落身上。”
我笑:“阿落,你好不檢點。”
阿落也笑,醉死人的一雙笑眼朝我斜斜地瞥:“爺放不開呢。放不開,來狐仙閣做什。”
于是我坐到了他的腿上,也許是真的有點醉,所以頭枕上了他的肩:“那就歇一會兒。”
“歇多久都不打緊,爺。”他的話音聽著讓人犯困,因為比他的目光還懶散。真是個比貓還懶的人么,任我那么匐在他身上,他懶得連姿勢都不屑換一換。
“你再說話,阿落,我愛聽你的聲音。”
“爺想喝什么茶。”
“你手上的茶。”
“爺好品位。知道這是什么茶。”
“不知。”
“記好了,它叫雨露秋霜。”
“好麻煩的名字,叫我如何記得。”
“喝一口,你便忘不掉了。”
說著話將杯子送到了我的唇邊。他剛剛喝過的杯子,杯沿還帶著他嘴角細細的淡香。
我遲疑了一瞬。
抬頭望見他一雙望著我的眼,閃閃爍爍,似笑非笑。好似在重復之前的話:爺放不開呢。放不開,來狐仙閣做什。
于是低頭喝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推開:“雨露秋霜……鐵觀音不就是鐵觀音了,誰喝個茶還要這么麻煩。”
他笑出了聲,把杯子放到一邊:“郎中到底是郎中,連品個茶都風雅不起來。”
“要風雅,來狐仙閣做什么。”我回敬。
他笑得更歡:“那么爺,今夜來狐仙閣,是為了做什么。”
阿落的話問住了我。
為什么?
前兩夜為了尋病根,今夜是為了什么。
“熱鬧。”不自覺攀住了他的脖子,我道。
這舉動讓他脖子微微一顫:“你的手很涼。”
“今晚有點冷。”
“爺怕冷?”
“怕。”
“現在呢。”
“暖了。”
“喜歡么。”
“喜歡,阿落的脖子很暖,像杯熱茶。”
“阿落不是茶。”
“阿落這杯茶什么價。”
他沉默。
于是樓下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相當熱鬧鼓噪的聲音,攙雜在胡人悠悠揚揚的鼓樂里,快得讓樓下舞者不停旋轉的曲調,讓人不自禁聽得心跳也加快。
于是身體變得更暖,我很喜歡的一種感覺。
“阿落,什么價。”再問。攀著他身體的感覺舒服得讓我想打盹。
“無價。”他道。
一曲終了,燈光驟然暗了下來,在我抬頭看向他的時候。
因此我沒能看清他的眼神。
“無價即是隨意,你是讓我隨意出么,阿落。”
“也可以。”
“阿落,”低頭靠近了一些,我想把這個男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只能透過那點微弱的光看清他那只輪廓好看的嘴。我抬手沿著它的線條慢慢勾勒,阿落一動不動,沒有像铘那樣每次一碰就甩開我,只由著我的指在他鼻尖和嘴上來回地移。
“阿落。”半晌沒見回應,我再出聲。
他的唇在我指間動了動。
細細癢癢的感覺,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在心里撓。
铘說,那是心里藏著的妖孽,他不愛我有這樣的感覺。可是阿落卻沒那么說。他只是動著他的嘴唇,他的喉結,卻什么都不說。不說愛不愛,不說是不是妖孽,所以我忽然想,或許有些感覺,不能讓铘知道,卻在阿落面前可以讓我恣意一回。
因為他是阿落。
因為這里是狐仙閣。
“阿落,”第三次叫他,我湊近了他的臉:“咬你一次,什么價錢。”
這一次依舊沒有吭聲,但我看得出來他在笑。
“阿落,你笑什么。”我再問。
“沒什么,你咬。”他道。
于是我側頭咬了過去,咬在他的嘴上,很快的一下。
剛要把牙齒松開,卻被他兩只手一把勾住了我的腰,勾得和我抱著他脖子的那兩只手一樣牢。
我吃了一驚:“阿落?”
他低下頭,將臉貼近我的嘴:“別怕,繼續咬。”
“不想咬了。”
“那我咬你好不好。”
“你放肆。”
“那就從我身上離開。”他懶懶道。
我沒離開,所以我再次咬住了他的嘴。
可是很快卻被他咬住了,我咬他用的是牙,他咬我用的是唇。他用他的唇咬住了我的嘴。
“阿落……”有那么瞬間我想馬上掙開,因為被唇咬住了唇的感覺遠比胡人的鼓聲更容易讓人心跳加快。可是才掙開,卻又忍不住迅速貼了回去,學著他的樣兒,那么深深淺淺,輕輕重重……
唇與唇互相的壓擠,卻原來能讓人這么愉快。
為什么铘總也不讓我學。
這樣愉快的感覺。愉快得像是騎在他背上乘風而起的瞬間……可他為什么不允許我去學。
我繼續咬著阿落的嘴,他呼吸間越來越短的間隔讓我嘴渴得嗓子口冒煙。想喝點什么,比如……那之前喝過的雨露秋霜。阿落說,喝過一次,你便不會忘記它的名字。他說對了,他的嘴和糾纏進我嘴里的舌頭上帶著那茶甜香濃烈的味道。
怎么可以有這么好喝的茶?
怎么可以有這么香的味道?
誘得人身體都快要燒起來了……我想起铘那雙暗紫色的眸。他總是用那雙眼靜靜望著我,然后對我說,寶珠,不可以,那是會吞噬你的妖。
可我喜歡這樣一種妖孽。
喜歡它讓我身體整個兒焚燒起來的感覺,即使它真的會因此把我吞噬。
那又如何,铘。
我很喜歡這感覺。
轉個身跨坐到阿落的身上,就像騎在麒麟背上時的樣子,那瞬間他下身某個堅硬的東西幾乎刺破我的衣料撞進我的身體。
我驚跳著起身,旋即被他扯了回去。
“爺,繼續……”倒在他身上時我聽見他貼著我的耳輕聲道。
我卻無法再繼續了,即使我的身體還在燃燒。
就在剛才倒下的一瞬我在對面的墻壁上看到了一樣東西。
一道淡淡的影子,在我和阿落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前靜靜站著,冗長的發絲在樓下的絲竹聲里輕輕搖曳,無聲無息的,像是一下一下冷冷抽打著我的身體。
“铘……”迅速起身,我對著那影子叫了一聲。
沒人回應。
阿落拈發看著我,依舊和來時一樣,懶懶散散的樣子。我回頭看向身后那道紗簾輕晃的門。
門外空落落的。
哪有什么人……
******
回到桃花莊,又是將近子時的光景,天黑得連星星都看不見,莊子里卻亮如白晝。
我對金澤說過,要保他孫女的命,三日內小姐閨房外百丈距離長明燈不可滅,于是金澤將整片莊子能排蠟燭的地方統統排上了熄不滅的長明燈。燈里摻著黑狗的尸油,所以即使是莊子里刀削似的風,只能把它吹得百般搖曳,卻無法讓它熄滅。
這卻是我沒教過金澤的法子。
一只黑狗的尸油只夠供應十來只燈,桃花莊內布的燈不下千盞,那需要多少只黑狗的殉葬?傷陰德,卻必然的,按著這法子做出來的燈要比普通的長明燈有效得多。以陰克陰,金澤知道的比我預想的要多,能做的比我預想的要廣。
畢竟是有錢。
風又大了許多,我裹著斗篷坐在桃花園里打著哆嗦。
四月的天,這地方一到夜里卻冷得像座冰窖,刀削似的風頭可著勁地在巴掌大一片盆地里來回沖撞,那聲音聽起來就像無數只動物在地底下掙扎出來的悲鳴。
按理,皇帝封的地,發出這聲音來是不可能的。
而四月天南方的桃花鄉會凍成這樣,更不可能。
琢磨著又一陣哆嗦,我把斗篷拉了拉緊。身后有腳步聲從桃林深處一路踱了過來,不緊不慢的,到我邊上安靜坐下。于是半邊身子暖了些,我就勢朝那人偎了偎近:“铘,你聽得見那些聲音么。”
铘望向我,似乎我在說著什么天方夜譚:“什么聲音。”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回應,因為铘總是聽不見那些他不想聽的聲音。
麒麟本慈悲,沒有慈悲之心聽不見看不到萬物的苦,沒有慈悲之心的麒麟不是麒麟。于是一邊搓著快凍成石頭的兩只手,一邊接過他遞來的野山地:“铘,渡你幾世了,你幾時才能成佛。”
他側頭看著我把那些噴香的果子一只一只塞進嘴巴:“你呢,你幾世才能修得了大乘。”
“不要跟我比,我只愛財。”
他挑眉:“這樣的你渡我,我不入地獄,誰入。”
說完一瞬眼前不見了他的臉。風推著云,云吞了月,月隱了最后一絲光,于是桃林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遠遠那些長明燈在金家大院里勾勒著高高低低的樓閣,鑲金的畫似的一副。這讓周遭看來更暗,就像忽然間被裹進一層密不透光的布里頭,知道铘仍在我身邊,聽得見他的呼吸,但看不到他的臉。
“真是作孽。”半晌我輕嘆。
“是的作孽。”隨后他應聲。
桃花園是金家大宅唯一不點燈的地方,因為夜里的光會混亂桃樹的生長時辰。
但其實混亂不混亂,都已經不太重要了,滿園的桃花正在凋落,那些兩天前還開得張揚茂盛的花,這會兒在夜里凌厲的山風下一簇簇萎靡地蜷著蕊,柔弱些的枝杈一顫整個兒就掉了,軟軟綿綿鋪陳在桃樹墨色的軀干下,風一卷四下游走,散著殘留不多的香。
應該是很好聞的味道,只隱隱夾進股腥,它便開始讓人覺得惡心。整片游走著殘敗桃花的園子里涌動著的氣味,惡心得讓人胃里排山倒海地翻騰。
“想什么。”
險些把胃里那些野山地反吐出來的時候,耳邊再次響起铘的話音,夜色里清清冷冷的,像是他冰涼的指在我喉嚨上劃過。
我得以長長透出一口氣:“似乎被煞到了。”
“我說過這種時候你不要來這里。”
“因為我不是大羅金身么。”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知之明。”
“什么叫自知之明。”我展開扇子輕搖,然后發覺冷得慌。
他把扇子從我手里抽開:“不要小孩子氣。”
“铘,你比我小呢。”
他不語。
拿著我的扇子收攏又展開,像是看著扇面上的畫,又像是在想著之前我說的話。只夜色里那雙漸漸清晰起來的眸子沉靜而漠然,隱隱一種不可一世的距離,正如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副模樣。
這么多年了,改不掉的脾性。
所以我知道,他這副樣子既不是為了看畫,也不是在琢磨我的話。
他眼里清晰可見一大片桃花燈搖曳的妖冶和絢爛。
“铘,今夜除了這里,你還去過哪里。”云層終于散開的時候,我想問的話也終于問出口。
铘沉靜的眼里沒起一絲漣漪:“哪里都沒去。”
“真的?”
他沒回答,只附下身拾起了一朵粘在他鞋子上的花。
“回來前,我在狐仙閣見到了一個人,他看上去和你很像。”
“你看走眼了。”
“也許吧。只一晃眼他就不見了,想來不會是你。”伸手想去拿那朵花,他卻不給,于是收了手,我繼續道:“我的铘應該一夜都在這里,不是么,除非他用了分形。”
“那是禁忌的術。”
“我曉得你心知肚明。”
說完笑嘻嘻望著他,因為知道他必然會沉默。每每說不過我的時候,他就用這方式來堵塞我的嘴,很管用。
可是我今夜很不開心,所以我也要他不開心。所以我繼續道:“如果用了,我會不得不再度封住你的元神,因此那人斷不會是你,是么。”
話音才落,一陣很濃的花香從邊上飄了過來,我不由自主朝他多看了一眼。
铘的神色依舊安靜。只一味低頭看著手里的花,看著它在他手里突然張揚地盛放開來,又在轉瞬間枯萎成一個黑團。然后輕吹了口氣,花就散了,只留下那股濃濃的香還在我鼻子尖盤垣不去。
“你在警告我么,寶珠。”碎屑散盡后他問我,自言自語般的話音柔得像陣微風。
我卻不由得一怔。
下意識搖頭,卻不知道他看到了沒有。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因為旋即被他那只散發著桃香的手按住了我的頭。
“自然,你愛怎樣,便怎樣,”隨后聽見他又道。用一種我很不喜歡的略帶譏諷的口吻:“而神主大人無論怎樣的做法,铘自當遵從。”
“我沒有警告你,你也不要對我說這種話。”我辯,隱隱臉上燙成一片。
所幸黑暗里他看不見。
“是,那我便不說。”他答。
答的話卻沒來由再讓我一陣不痛快:“夠了!不用裝著對我唯唯諾諾,其實從骨子里就不想讓我高興!”說著話一把甩開他的手站了起來,他卻也沒像以往那樣阻止我。只一聲不吭由著我朝前走了一陣,突然前面山巒上有什么東西微微一聳,好大的一片浮動,錯覺好象整個山頭朝前挪了個位似的。
這讓我一下子站定腳步。
想回頭喊铘,他卻已經站在了我的邊上,漆黑色鱗片迅速布滿了整個脖頸,不等我出聲制止,他仰身一躍凌空飛了起來。
“铘?!”我低喝。
“你回去看住金家小姐。”扭頭,他在高處四蹄踏焰。
******
風大得可怕。
幾乎是一瞬間飛沙走石,原本一片片小刀子似的切,轉眼龍卷似的在整個莊子里旋了起來,鬼哭狼嚎,硬生生讓這塊蓋了御印的封地成了魑魅魍魎們群魔亂舞的煉獄。
而頃刻間帶來這一切的風眼子就在對面那片移動過的山頭上。
扭著忽大忽小的口,從黑沉的云層里泛著淡銀色的光,它看過去好像一張開合不定的嘴,嘴里不停吞吐著劇烈的風,吹得整片地都像在微微晃動。
這只在我一路回莊的時候,從天上乍然裂出來的東西。
而我在它周圍那片微弱的光源里找不到铘的蹤跡。
金家小姐在房間里尖叫,把喉嚨撕裂似的聲音。
我進房間的時候,她正光著身子在地板上掙扎。幾個使粗活的婆子費了半天勁才把她的手腳壓制住,試著用布條把她縛住,又怕力道重勒傷了她。那么膽戰心驚地在房間里亂作一團,搖曳的長明燈照得房間里外一片透亮,果然是尸油浸泡出來的東西,那么大的風里吹得焰頭橫在一邊豎不起來,卻始終不滅。只空氣里到處張揚著股同桃花香死死糾纏在一起的惡臭,隱隱穿梭著些冰冷的影子,遠遠飄著,挑釁般在燈光微弱的地方安靜看著我。
我沒理會它們的目光。
金小姐的病已經失控到了我束手無措的地步,這十萬雪花銀的確并不如我預想中那么好拿。也不過才幾個時辰,她身上那兩個黑紅色的血泡已經從腰繞到了肋骨的地方,很大一片,鼓鼓囊囊朝上嘟著,幾乎可以看到里面流動著的血水。
血水里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湊近了細看,原來是一只只眼睛。隱在那團血水里像一尾尾若隱若現蒼白色的魚,時不時對著我輕輕眨一下。
我似乎看見那十萬雪花銀在朝我揮別而笑……
而該不該把它們重新攮回手里呢。铘要在,他必然是不肯的。顯見這東西已經化成了聻(NI第三聲),詭得很,因為我從沒見過妖氣能異化成這種東西。跟著想再看得仔細些,那些婆子卻無論如何不準我靠近了,一個個警惕地望著我,卻轉眼又被她們掙扎著的小姐弄得疲憊不堪。
我只能轉身走向一旁的金老爺。
他臉色很難看。身后站著低眉順耳的三兒,走近的時候朝我擠擠眼,沒心沒肺的樣子,我裝作沒瞧見他。
這孩子,若是他知道自己身后那片被他影子擋住了光的地方站著些什么,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這樣嬉笑得起來。于是搖開了扇子,那些貼在他身后的東西便尖叫著散了,同我周圍那片濃得讓人胃里翻騰的味道一樣。
扇子上有铘的味道,麒麟的味道對那些東西來說似乎天生有種無形的威懾。只這一回,它們并沒散開多遠,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便停了,恨恨地看著我,一雙雙黑洞似的眼鮮血淋淋。
冤孽,冤孽……
“先生說三日,這已經快滿三日了。”耳邊響起金澤的話音,完全不同于前日的疲憊和沙啞。
我回頭望向他:“是,老爺,已經快滿三日了。”
“她的病治得怎樣。”
“老爺的銀兩準備得怎樣。”
啪!
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到桌上,他身后的小廝嚇得臉失了色。
“先生這是在耍弄老夫么。”半晌再次響起他的話音,聲音依舊不疾不徐的淡定。我合上扇:“不敢。晚輩說過,沒那點把握,晚輩不會貿然過來。”
“既然這樣,那么不妨請先生告訴老夫,眼下這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病入膏肓。”
話一出口,意料之外這老頭沒有當場發作。只一聲不吭端起那只剛才差點被他砸破的茶杯,送到嘴邊輕輕呷了一口:“先生之前說過什么來著。哦,沒那點把握,晚輩不會貿然過來。我以為先生是言而有信之人。”
“老爺也看到了,小姐的病,不單純是因病而起。”
“先生想說什么。”
“晚輩想說的,都已經在房間那只坑里頭了。”
“這么說,婕兒的病無藥可治了。”
“無藥可治。”
“那三日延命一說也是愚弄我老頭子的了。”抬頭輕掃我一眼,我側過頭避開他的視線。也不過一晚上的工夫,他鬢角邊的頭發就已經全部發白了,卻原來他也是個會心焦的人。而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無藥可救,不代表無法可救。”我道。
于是他眼里如我所料露出絲精光:“什么法子,先生請說。”
“小姐的病因妖氣深入骨髓所致,卻又不單單止是如此。”
“還有什么。”
“小姐身上那片血腫,叫惡氣,長久妖氣侵蝕而異化成的樣子。老爺在小姐床上布置的那些物什,顯見老爺對此道也略知一二,所以晚輩就明說了吧。原本在普通地,小姐這病還可在晚輩剛來時遏止,只是桃花莊漫山桃樹,天長日久,已讓這塊地兒成了一塊天然的積陰地,于是小姐的病根子也受這積陰地的催化,變得難以收拾起來。”
“那先生又說,無藥可救,不代表無法可救。”
“找到安插下這病癥的因子,自然就有法子救了。”
“因子在哪里。”
“晚輩要再加白銀十萬兩。”
他朝我抬了抬眼皮子。細而渾濁的眼試圖從我望著他的眼里瞧出些什么來,半晌輕輕一點頭:“加。”
話才出口,外頭的風聲猛地又大了些,鉆進窗口吹出哨子似的尖叫,卻依舊聽不見那只麒麟的動靜。眼見周圍那些原本淡去的腥膻的味又重了起來,我重新搖開扇子:“此外,晚輩還要問老爺要樣東西。”
沒有立刻回應我的話,金澤的目光在瞥見我這片展開的扇面時很顯見地閃了閃。
片刻輕輕吁出一口氣:“先生手里這把扇子,是哪里來的。”
“一位朋友贈的。”
“朋友……可是說出那帖藥方之人?”
“老爺聰明人。”
一陣沉默。似乎被地上金小姐掙扎的聲音弄得有些心煩意亂起來,金澤站起身慢慢踱到房門口:“……不知先生同這位朋友,相識了多久?”
“不久。”
“不久……這倒有些奇了。”
“晚輩一路踏山涉水,所遇奇事倒也確實不少……”
話還沒說完,頭頂驟然間一道咆哮。
隱隱可辨是铘喚風出來的低吼,而以風抗風,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思忖著我走到窗邊,想把那扇小小的窗朝外推開一些,手還沒碰到窗格,外頭陡然間霹靂一道閃電刺過。
“轟!”
“先生,”耳邊隱約響起身后那老者的聲音,我的耳朵被這道閃電刺得灼灼生疼。
“先生剛才說,想問我要樣什么東西。”第二道閃電劈過,我聽見他再道:“不知先生究竟想問老夫要樣什么東西。”
******
山雨欲來風滿樓。
因著铘的出手,桃花莊的風勢已經擴散到了比鄰的柳家鎮。很熱鬧的一個鎮子,一路過去那些貨蓬被吹得亂成一片,路上幾乎不見行人,黎明的天,天昏得像隨時隨地要傾塌下來。只狐仙閣一抹艷紅在那片昏黑里招搖,影影綽綽的桃花燈,一串連著一串,遠看著就像團翻騰在黑幕下的紅云。
阿落就在那團紅云里坐著,一身白衣,映著半邊天的紅光,折著層淡淡的紫。很好看的顏色,清澈而妖嬈,就像這會兒浮在他臉上的笑。
“爺可來了。”見我進門,他斜靠入榻內,一如我離開他時那副慵懶的模樣。
“說得好似你在等我。”我嗅著空氣里的味道。
阿落的房間總是很香,香得泛甜,甜得干凈。只此刻隱隱夾雜了窗外頭呼嘯而入的陣雷氣,那甜便悄然透出絲干澀來。
“本就在等,等很久了。”
“為什么等。”
“想你了。”
“我們不是才見過。”
“呵……那爺為什么才離開,就這么急著回來找阿落。”
“想你了。”
話一出口,他吃的下笑出聲。
一雙眼彎得像兩道月芽兒,開心得不可抑制的樣子,伸手朝我拍拍身下的榻:“來,爺,坐到阿落身邊來。”
“不想坐。”
“那阿落坐到爺的身邊。”話音落,人已起身。許是驟然間一陣風大,身體喝醉似的朝前微一踉蹌,我下意識朝邊上閃開,他人卻已躍坐在我身后那道月牙形的窗臺上。手里捻著我的扇子輕輕一展,朝我額頭點了點:“爺的頭發都亂了呢,阿落幫你順順。”
我別開頭。順勢想抽回扇子,他卻已倏地合攏收進袖內。
“你……”我抬頭望向他,可是他背后吹來的風讓我睜不開眼:“還我。”
“爺,要阿落陪,就得出得起陪的價。”
“扇子不值錢,我給你銀子。”
“銀子有價,扇子無價。”
“好,既然這樣,你要便收著。”
啪!
話才說完,那把扇子被擲落到了地上,滴溜溜打著轉,徑自滑到我腳邊。
“不誠心給的東西,我倒也不稀罕。”
“阿落好大牌。”彎腰拾起扇子拍了拍,我抬頭看向他。
他頭一側斜倚在窗楞上,回望著我的眼:“阿落本就是狐仙閣的頭牌。”
背后呼嘯而入的風很大,大得像隨時都能把人給吹起來似的,一串串桃花燈浪似的在風里掙扎起伏,映著他那張逆光的臉忽明忽暗。
“阿落,下來吧,你要被風吹走了。”把扇子重新揣進懷里,我道。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
只是忽然坐直身子張開了手,由著那風在他身周卷得更加恣意,于是身上那層薄薄的長衫終于拗不過風的力道一脫身朝窗外斜飛了開去,白蝴蝶似的一抹,在風里一陣掙扎。
“你說被風吹起來的滋味好不好,爺。”這才幽幽然開了口,那一瞬當空一道驚雷,映亮了他眼里那抹暗綠色的笑,他肩膀朝外一傾,眼看著就要跟驟然而起那陣風朝外落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沒動,也吭聲。
陣風卷過了,阿落那半個已經滑出去的身影一閃間又回到了窗里,懶懶跳下窗臺繞過我身邊,從榻上拾起件外套披到肩上:“說吧,爺,來阿落這里,是為了什么。”
“我要你陪我出去走走。”
“這種天?”坐到梳妝臺前順著發,那雙暗綠色眸子透過鏡子望著我。
“不好么?”
“好,自然好。”放下梳子,端起桌上的茶:“爺想讓阿落做什么,阿落自然陪著爺做什么。”
“阿落總是對客人這么好么。”
“這個么,”推開鏡子,于是我再望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聲音繼續慢悠悠地道,帶著絲甜得嫣然的笑:“他們出不起那價錢。”
馬在山路上跑,比來時慢了很多,因為風勢比之前又吃緊了不小。阿落和我坐在馬背上,我在前,他在后,他扯著韁繩我靠著他的胸。
每次同铘騎一匹馬的時候,他總愛叫我坐在他身后,面對著他的背,于是不論同他說多少話,他的神情我總是看不見的,而他同我不論說多少話,亦總是一片模糊的沉悶。只由著一把長發軟軟在我眼前掃著,飄來蕩去,催得人昏昏欲睡。
阿落卻偏要我坐在他身前。
那樣一種姿勢,像是他在背后抱著我,我不知道铘為什么從來不允我這樣坐,他不曉得,背后是空蕩蕩的冷,而靠著胸,卻是實在的暖。我畏寒,我喜暖。雖然同樣的,這姿勢不論我同阿落說多少話,亦總歸望不見他的神情。
只有絲絲的發被風吹著在我臉側飄動,雪似的柔軟無聲。
“爺,這種天逛山路,爺真是與眾不同的好興致……”
“妖風四起,好舒服。”
“爺真愛說笑,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土,以爺這醫者的身份,怎也愛說些妖啊妖的。”
“我爹常說,這樣的季節山風似刀削,那就是妖風。”
“你爹哄你呢。”
“阿落,你為什么要入狐仙閣。”忽然問了這樣一句,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突兀。所以抬頭朝上看了一眼,碰巧撞上阿落望向我的視線。
笑意盈盈的一雙眼睛,似乎這男人從來不知道不悅是種什么樣的感覺。
只是略微地沉吟了片刻,然后回答:“因為……我喜歡。”
“喜歡什么。”于是我再問。
“喜歡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阿落很博愛。”
“爺是阿落的最愛。”
我笑。
因為開心。無論怎樣,是真是假,被這樣一個美麗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總是開心的。身下馬蹄一陣顛簸,我朝他懷里靠了靠緊。阿落的懷里很舒服,像每個夏季昆侖暖海的溫度,那么不溫不火,無論離得多近都感覺不出來的妥帖,夾雜著淡淡的桃香,還有風里隱約凌厲的陣雷味兒……
忽然想起他讓我喝過的那杯茶,雨露秋霜。一嘗過那滋味,人便終身忘不了它的香。他的懷也一樣。
而在這樣一種懷抱里依著,時間就是久一些也是無妨的。
可是……
“阿落,有沒有聽說過狐仙。”
“有啊,狐仙閣里頭……盡是狐仙。”
“我是說真的呢,阿落,真的狐仙。”
“爺又開始說笑了。這世上,哪有真的狐仙。”
“我卻見過。”
“是么?”
“真的狐仙,那些妖嬈得像天仙一般,于是也就總把自己當成了神仙的東西。”
脖子上微微一涼,是阿落把團在我頸窩的發拂開后的冷。“其實不過就是些修成了精的狐貍,是么,爺。”
“一些把別人的精血吸了來,變成自己招搖于世那些力量的狐貍。”
“實在是些該殺的東西。”他低頭把唇貼上我的脖頸。
“偏還誘人得緊。”我伸手攬住他的頭,于是他就勢朝把我摟得更用力。
“不然怎叫狐媚呢,爺。”
“呵……那么,”手指收攏,我抓住他的發:“究竟吸了多少人的精魄,你才修成現下這般狐媚的,狐貍。”
話音才落,那道妥帖護著我的胸膛消失了,連同我手指間那把柔軟似水的發。一瞬間風肆虐卷住了我的身體,刀絞似的,前前后后,絞得我全身上下空蕩蕩的冷。
馬在我□□驚跳著嘶鳴起來,因著突然出現在它前方那道身影。
銀白色的發,雪似的袍。
高懸在濃云密布的鍋灰色天空下像道刺眼的電,亦像個羽化入九天的仙,偏偏妖氣沖天。
我認得這罡勁的氣。
第一晚來到桃花莊時就見識過了,包圍著整片桃家莊,霸道,卻也深藏不露。連铘都感覺棘手的東西,卻是來自一只狐貍精,一只名叫阿落的狐貍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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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生九尾,你好大的修為呢,老妖。”
“不敢,多大的修為,還是逃不脫爺的眼睛。”
“六方陣四百年桃花精氣,你要得還不夠么。”
“拜月參神,妖精不過謀生而已。”
謀生,說得好。
人要謀生,妖也是,天經地義。只是當人淪為妖謀生的食物,這天經地義四字說出來就得卷個舌頭再繞回口里。
“謀一生魂破百年德,老妖,你倒舍得你的修行。”
“爺是指……金家小姐。”
“我以為以你的修為,這點點魂魄根本入不得你的法眼。”
“自然。”
“那為什么還在她體內種聻?!”
“這……”聽我這么一說他笑了:“爺明白人,怎也不明白有些事并非能由得阿落為或者不為。”
他這話說得倒也沒錯。
那天被金小姐抓住了我的手,她體內妖氣撞進我身體,曾讓我看到了不少我原本不想看的東西,那些被铘所鄙夷的人間罪孽,那些可憐可嘆的情情債債。
終日被鎖在深閨足不出戶的大小姐金婕,受了使女的慫恿夜里透跑出去來到了柳家鎮這一方花花天地,誤打誤撞進了狐仙閣,乍然間對阿落的驚鴻一瞥,就此種下情孽。以至貪戀得不可自拔,在阿落修行當晚闖進了他煉丹的禁地。醉生夢死的幻景,讓她成了妖精口里的丹,也因此讓另一個蟄伏著的妖物趁虛而入,避開十三凌階龍點頭,遁入金婕的體內。
由此兩股妖氣重疊,隨著時間的遞增,逐漸幻化成了聻。
聻,自古一則鬼死而化,一則妖氣積蓄異化而成。
后者需要兩股勁力相似卻源頭不同的妖氣寄居在同一宿主體內,一段時間的融匯后方能形成。通常來說,這種可能性不比人產妖子的機率高上多少。無論人或獸,都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大兩股妖氣在自己體內的肆虐,更何況熬過漫長的異化時間。
但金小姐卻承受下來了,在這種狀況下。
倒也不是她體力超出正常人的好,而是她體內那兩股妖氣,其中有一股在護著她不死。那自然不是為了她好,這樣做只是拖著她煎熬的時間而已,而之所以這么做,目的必然是因為她活得越久,越有好處。六方陣護著桃花林那么久,不是一天兩天就可以破除的,現在之所以會形同虛設,同金小姐被制顯然不無關系。
只是這兩股妖氣究竟哪一股是致命的,卻不得而知。一股走得張揚,一股暗暗涌動,連著兩天我始終分辨不出來它們分頭的歸屬。只是一股必然是照著另一股的樣子模仿而出,依附著相生相吸,漸漸分不出彼此。
分不出,就不知道該拔哪一股才對了,拔錯哪一股,都會讓金小姐命喪當場。以至連聻都孕育而出,我卻沒辦法讓铘以麒麟口去凈了它。除非,其中一股肯自己消退。
卻也并非那么容易,因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憑著金小姐這條命。
“阿落,放過金家小姐,可好?”
“嘖,爺這話說得……不是阿落催她的命,放與不放,同阿落有什么關系?”
“你握著她的命呢。”
“確切一些,她是我體內的丹。”
“那么吐出來,阿落。”
話才出口,周圍的風勢驟然間更加猖狂了起來。
“哧,爺說得輕巧。身體里的東西豈是說吐就能吐得出來的。”風里阿落的話音依舊溫存,可是通體而出的妖氣咄咄逼人得讓人一瞬間有點透不過氣,原本藏著掩著的東西,在他話音出口瞬間頃刻被釋放得肆無忌憚,像是有意無意思地鎮我一鎮般,因著我那些輕描淡寫的話。
可憐那馬是被徹底驚到了。
急急嘶鳴著,一張嘴,一團團白沫沿著嘴角撲哧哧朝下滑落。眼見著被這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凌厲之氣壓得快失了魂,我不得不從它背上翻了下去,免得被這牲口驚懼得忘了形,一不留神先給顛了下去。
“爺,小心些。“半空中那只妖狐看著我的樣子開心地笑,笑得讓人沒脾氣。
所以我只能輕輕地嘆口氣:“唉……”
“爺嘆什么。”身影一閃已來到我的頭頂,阿落朝下俯瞰著我,高高在上的模樣,虧他還能問得這般柔順。
我抬頭望向他,無奈笑了笑:“我嘆……命數。”
“命數?”
“阿落,你看我這一大早,巴巴地找你是做什么來的。”
“必然不是為了同阿落溫存而來。”
“呵……阿落,這時候還有心跟爺我調笑。”
“狐仙閣待久了,成了習性。那么爺說,來這里找阿落,究竟是為了做什么。”
“我,只是想來跟你做筆交易。”
“什么交易。”
“放過金家小姐,我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例如?”
“十三凌階龍點頭。”
話音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阿落眼里閃了閃,只是被臉上那笑妖嬈地掩著,不細瞧,幾乎感覺不出來。“呵呵……爺在說笑,”說著話從半空蕩了下來,無聲無息落到山路邊的老枯樹叉上,隨著風在枝椏上搖來晃去,白鶴似的一只:“十三凌階龍點頭……爺,這不是在調侃我這只老狐貍么。”
“怎么說。”
“誰都知道,那地兒是天子封的,龍脈的一尾。妖怪,哪有那資格去碰那種圣地。”
“所以你才垂涎了這么久,盤垣在這地方遲遲不肯離開,不是么。”
“爺還真了解阿落的心思。”聽我這一說兩眼隨即彎成道月芽兒,他笑得朝枝杈上臥了下來,低頭望著我,朝我招招手:“那么爺,說說,怎么個交易法。”
我從兜里抽出只黃錦封的袋子。
幾乎是抽出瞬間,身周迫得人發緊的妖氣似乎凝了凝,眼角瞥見那只狐貍從樹杈上仰起半個身子,我把袋子拽了拽牢。
“哦……呀,你還真有這個。”說著話身影一晃閃到了我的邊上,風似的一陣,指探過我的脖子滑向我的手。
我把手揣回兜里:“老妖,我要的東西?”
他一陣輕笑:“爺,揣進兜里莫不是以為阿落夠不到?”
我也笑:“你盡可以試試看。”
話說完,卻沒見阿落言語,這只滿臉嬉笑著的狐貍一只手頓在我衣兜邊僵持著,連周圍的風似乎也因此一瞬間靜了下來,慢悠悠在我邊上卷著,細得幾乎可以聽見那只袋子在我手心里被捻得悉瑣作響。
袋子里裝著天子御筆親批的印,印下壓著‘御賜十三凌階’六個字。
字若毀,禍及九族。
狐貍捏著金小姐的魂,我手心里,捏的那是金家上下老少兩百余口人的命。
遠處隱隱一陣滾雷翻過,瞬息而過的霹靂,電光泛紫。
那是麒麟請的天雷。
跟铘在一起那么久,所見能讓铘請天雷去炸的東西卻極少,可見,他目前處境艱難。于是不打算再去同這只妖精墨跡,他有的是時間,我沒有:“老妖,這交易可值。”
“爺說笑了,”身子一轉,轉眼間又大鳥似的棲在了那棵老樹的樹杈上,他低頭斜睨著我:“交易在哪兒,哪兒有什么交易。”
“這么說,阿落是無所謂這個了。”
“不是阿落有沒有所謂。只是爺,沒那資本,爺跟阿落哪來的交易。”
他說得倒也沒錯。交易,要資本的,資本,卻不是我握了他要的,他握著我想的,就可以開始去談的。能擺在臺面上談的條件是什么。我又憑什么以一人之力,去要求這九尾妖狐來屈尊同我談。
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在目前的狀況下。
“你要資本?”眼看著那原本溫存的笑在他眼里一點一點變得張揚起來,我道。
“自然。”
“那我給你資本。”
話一出口他如我預料地微微閃了閃眼神。片刻再次嫣然一笑:“哦?那阿落拭目以……”話還沒說完突然間他身影驟地朝半空里竄了上去,驚蟄了似的。
而這回,輪到我對著他笑逐言開:“阿落,這資本可夠。”
原本凌厲的風更緊了些,幾乎把我這句話給吞了去,那一陣陣嗚嗚咽咽鬼哭狼嚎般尖叫肆虐著的風,隱隱夾雜著些金屬撞擊的聲響,鏘啷,鏹啷……從背山那頭看不清楚的黑暗深處逐漸靠攏了過來,一片連著一片。不出片刻密密層層地簇擁在了我的身周,邊上刀似的妖氣驀地冷凝了下來,像是水碰到了冰。
“馴刀者……”頭頂響起阿落的話音,話音里已經沒了之前妖嬈的溫存,冷冷的,像他眼里閃爍著的深綠色的光:“爺,好大的面子,能把他們也請了來,阿落真是佩服。”
“過獎。“
馴刀者,一群駕御刀劍精魄的靈。十八層煉獄的火燒灼出來的形體,他們是九殿森羅駕前最犀利的護衛。
我只竊得其中一小支,藏在麒麟的甲里,連麒麟都不得而知。這次若不是時間緊迫,我還真舍不得趨出來使用。那區區十萬兩的白銀,竟然因此迫我動了陰兵,還真是讓我是賠了老本又折了兵。可見,铘的話也不盡是討人嫌的,有些事,實是不該去多管,多管,自惹一身腥。
只是惹都惹上了,只能盡力解決吧,無關其它,只一個面子問題。
“老妖,這次的資本,還夠是不夠?”
“阿落怎敢再說不夠。”
“那交易可談了?”
“可談。”
“好。”重新抽出袋子,我朝那只妖狐晃了晃,在身周那大片陰兵的簇擁下:“給我我想要的,這個你拿去。”
他卻并沒有過來,只浮在半空繼續安靜地看著我,帶著一臉讓我琢磨不透的神情。
“怎么。”我忍不住再道。他眼里暗藏的東西讓我隱隱有些覺得不妥。
“陰兵在此,閻王怕也不日就要到了。”半晌懶懶開口,自言自語般,說的話卻讓我心里頭一個隔楞。
“你想說什么。”
“爺,為了阿落嘴里這點點東西,值得?
“這你就無需多管了。”
“幾十萬兩百銀,阿落還是給得起的,不如爺做個順水人情,好過賠了夫人又折冰兵。”
話一出口,我的臉騰的下就燙了,燙得幾乎要把我的臉頰給燒透。
這狐精,像是能鉆到人腦子里去似的,怎能明白得這樣清楚?!反是我,以為自己準備得夠妥當,卻反成了一無所知。心一慌,陰兵的陣開始亂了起來,他們本就是受操縱者情緒指派的一群東西。
我忙穩住神。
抬頭正想說些什么,為我一瞬間的亂神做點彌補,卻不見了半空中阿落銀白色的身影。再次一慌,下意識朝后退,才低頭,就看到那道雪似的身影在離我不到幾步遠的地方站著,負手而立,漂亮的嘴角一絲彎彎的笑意:“爺在找什么。”
周圍就站著那些陰兵,卻并沒有因為他的靠近做出任何反應。
忽然明白一個棘手的問題——那些被我從封印里釋放出來的東西,我似乎操縱不了它們……
念頭才出,來不及做出任何應變,那些陰兵開始動了,卻并不是朝著那只妖狐,而是對著我的方向。
排山倒海的勢頭,帶著刀劍般凌厲的殺氣。
是了。
九殿森羅的東西,駕御不住,就是被它們吞噬。十八層地獄的意思本就是弱肉強食。
想明白這一點,卻沒有任何就此急變的能力,因為铘不在我邊上,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正束手無措地呆站著,眼見著那些漆黑森冷的東西潮水般朝我一鼓作氣撲了過來,下意識閉上眼,身子卻被股力輕輕一扯,朝上直蕩了過去。
隨即耳邊被一片金屬聲吞沒,響徹我的耳膜,而我毫發未損。只聽著那些聲音從最初的天崩地裂到漸漸隱沒在我的腳下,睜開眼,發現那些來自地獄的東西不見了,似乎從沒被我從封印里放出來一般,在我原先站著的地方消失得干干凈凈。而我的身體被一根白色綢帶纏著,懸在離地數丈開外的半空,綢帶一頭再我腰上,一頭在不遠處那只盤腿坐在老樹枝杈上的妖狐手里。
“爺,這交易還怎么談。”他問。
我無話可說。
遠處又一道雷滾滾泛開,亮透了半邊天空的紫。
“是不是很急。”剛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腰上的帶子緊了一下。迫使我回頭望向那只妖精,他坐在那里嬉笑著望著我,不同于往常的譏諷。
這,怕才是他壓在狐貍尾巴之后的真樣子吧。嘲弄的,不可一世的狐貍精。一邊溫存,一邊在心里頭當你是只螻蟻。
這只妖精。
“急又怎樣。”
“求我,我便放了你。”
“放又怎樣。”
“放你回去護你那只可憐的麒麟。”
“他不需要我護。”
“是呢,我怎忘了,這么一只曾經殺性大得要遭天譴的麒麟,怎會落魄到需要一個人來護。”
“老妖,你現在自管逞你的口舌之快,可知凡事總有不可預測的時候。”
“哦呀……爺說的那可……”
話音未落,那帶子飄蕩蕩從他手里落了下去,我也是。
只是帶子落在地上,我落在馴刀者的手臂里。
轟然一聲巨響,狐貍坐著的那棵數倒了,落地瞬間他被陰兵團團圍困,所謂上天不能,入地無門。
“哦呀,恭喜爺,居然真能操縱得了這陰兵。”他倒也并不嗣機逃遁,只朝周圍輕掃了一圈,轉頭再次望向我,眼里又綻出了那層溫存妖嬈的笑。
“同喜同喜。
對我而言,失敗可以,但沒什么是失敗過之后,卻駕馭不了的,那些被我操控過的東西。
“爺,現在可是要跟阿落交易了?”
“我卻不想了。”
“因為阿落沒那資本了?”
“阿落比誰都聰明。”
“呵呵,爺,阿落真是很喜歡你。”話音落,人突然在那些陰兵的包圍圈里頭消失不見。
隨即一陣暗香在我身后浮動,沒等我來得及回頭,忽然身后一張臉貼了過來,微彎的唇電似的壓到了我的嘴上,我下意識張開口,口里冷不丁被根柔軟的舌頭卷進樣滾圓的東西。
東西很燙,燙得跟火一般,隨著那舌間在我舌頭上輕輕一碰,驚得我忍不住將它吞了下去。隨即喉嚨上被一只手輕輕一夾,眼前瞬息而過那只狐貍妖嬈的笑:
“爺可小心了,這東西在你喉嚨里,可比不得在我這兒要吐出來那么簡單。”
說著話人已騰空而起,手心里捏著我那只裝了御印的袋子:“這個,阿落收下了,之后阿落做些什么,請爺無須再多管,只當這交易的報酬。”
我吐出那東西握進手里,那顆禁錮著金小姐精魄的粉色丹丸,隱約一層妖氣還在上頭攢動著,這妖狐即使是在這種時候還不忘坑上我一坑。
“那是天意,救活金小姐拿走我的銀子,之后你做什么都與我無關。只是記著,下次若再讓我遇到,我斷不會放過你。”
“天意?”聽我這么一說,他笑得更歡:“嘖,原來是天意。那么無霜城見了,爺。”
笑聲止,他不見了,墨似的天上只有幾團濃云在風里翻滾著,暗沉而壓抑,帶著雷聲震過后的隆隆余音。
手上練子咔啦聲輕響,該是铘在召喚我。
我轉身翻上馬背。
回到桃花莊,整片桃花林已經被雷火給燒回了,偌大一片金家宅一片劫后余生的狼籍。
燒毀的桃林空地上躺著只巨大的頭顱,小山似的一只。
頭顱似蛇,又似龍,只比蛇多了只角,又比龍少了爪。铘說這叫蛟,長時間蟄伏在龍脈邊緣一條巨蟒花了將近千年的時間滋養而成,若再過一個晚上,金小姐死,聻出,這蛟一吞了聻立刻就能騰云化龍。只是天下真龍只一條,若真的讓蛟化成龍,原來的龍脈必毀,則天下大亂。到那時,不僅無霜,甚至整片皇土都要被戰亂圍困。而那樣的亂世,只怕九天降下懲世的劫雷,才洗得干凈這被妖化的土地。
只,偏巧我路過了,偏巧我揭了那榜文,偏巧我有那吞噬和凈化一切靈氣的麒麟,偏巧我碰上的是那樣一只自我而隨性的妖狐,于是,一切便煙消云散。
凡事,果然都有個定數。
氣數未盡的,任是如何波折,終究撥云見日,似乎有條看不見的繩索操控著,金家老少,我,麒麟,整個局……或者你我皆逃不脫,它那條暗系著一切走向一個只有它知曉歸處的鏈子。
金家小姐在吞下我帶回去的那顆丹后三日醒轉了過來,身體里的聻自動消退后,雖然依舊病弱得說不出話來,兩只眼睛看人時已經有了點神氣。再過上三五日,每天不間斷地吃下我給她煎的藥,她開始能下地走動,于是再給她開了半月左右的方式,我跟金老爺告辭走人。
離開當天金家設宴招待了我。酒過三巡金老爺借故離開,老媽子垂下了簾子,說小姐一定要來跟我見上一面。
我答應了。
金小姐隔著簾子給我敬酒。話不多,卻也似有若無地問起了狐仙閣里那個頭牌角色的消息。當真是死過一次,卻還心未死,女人的癡心。
于是只能這樣告戒她,若想活命,便遠離那種誘惑地,妖孽縱橫,你怎知惹來的是人是鬼。
她聽后只是沉默。沉默意味著無聲的不認同。只是這回我救便救了,下回她若要再碰上什么,便再與我無關,我只是一個過往游人,當不得終生救護她的神仙。
只長長一陣沉默過后,她忽然開口:“先生是個女人,何必做男人樣。”
這倒讓我微吃了一驚。在不被情字所迷的時候,她倒是比一般的都更加明白人。
“如果不這樣,你爹會放心我給你診斷?”于是我反問。
金小姐不語。
于是我輕嘆一聲,再道:“可惜你天資的聰慧美麗,卻只能寄托在那樣一只妖身上。”
她依舊不語,只目光微微閃了閃。半晌忽然抬頭,看著我的眼睛輕聲道:“先生眼里有桃花。”
“有么。”這話說得有些突兀,我下意識應了聲。
她沒有回答,只在簾后站起身作了個福,然后道:“金婕謝過先生救命之恩,先生自己也請好自為之。”
我有點愕然地看著這個女子,不明白她突然說這番話的意思,她卻再不吭聲了,轉身在下人的攙扶下回了屋,留下我一人對著一桌子的菜,和她留下的那兩句莫名的話。
三兒在邊上給我倒酒,一臉沒心沒肺的笑,這個正事不管成天無憂無慮的孩子。喝了他的酒,是不是便能沾上點他的喜氣?我一口飲干杯子里的酒,三兒臉上笑得更歡,于是我道:“三兒,為什么這樣開心。”
“因為先生醫好了我們小姐的病。”
“不是因為我喝了這酒么。”我拿起空杯子朝他晃了晃,他眼里的光微微閃了一下。
我笑:“三兒,先生待你可有虧欠。”
“先生怎會虧欠三兒。”
“三兒,可知什么是果報。”
“三兒不懂……”
“三兒,肚子痛不痛。”
話剛出口,三兒朝后猛退了一步,紅潤潤的臉一瞬轉了色,他用力按著腹部死死瞪著我。
臉上沒心沒肺的笑不見了,可惜得很,這樣一張陽光燦爛的少年的臉。而我只能輕嘆,站起身把手里的酒杯丟到一邊:“三兒,它們跟你索命來呢。”
“先生說什么?!”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他緊盯著我的那雙眼里還帶著那些個夜晚不加掩飾時孩子的天真。
這天真殺了多少無辜的人。
“三兒,一會你就知道我在說什么。”
“先生救我!!”一腳跨出門堪的時候他突然間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服:“三兒是被逼的!是老爺!是老爺讓三兒做的!!先生救我!先生救救我!!”
我拂開他的手:“自作孽。”
“先生!!三兒不要死!!先生!!!”
三兒的哭叫聲很可憐,但我不是佛前悲天憫人的那朵清蓮。所以放任他不管,就像放任那只妖狐吸盡金家風水寶坻十三凌階龍點頭的全部精髓。
今年再貢不出寒露渡霞,金家滿門怕是逃不脫那官難了。而失去十三凌階龍點頭的精髓,任是土地再沃,栽培再上心,桃花園里的桃樹也只能結出最普通不過的桃。
天意。
一切卻又怨誰?
三年,四十八個郎中,四十八條命案。戾氣早把福地變成死地。
自作孽,不可活。
入夜,叫了酒菜進房。
铘早早躺下了,我睡不著,一個人坐在他邊上自斟自飲。
幾杯酒下肚,身體便有了種難耐的燥熱,于是回頭對床上的人道:“铘,寬衣。”
铘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困惑。但還是低頭慢慢解起了衣服。他的發色和一只獸很像,低頭剎那,活脫脫就是他。
身體的燥熱更強了些,我俯下身睡到了他的身上。
铘的身體很涼,從皮膚到骨子里的涼。而那只獸卻是火熱的呢……從骨子,到皮毛。
“铘,幫我寬衣。”我抬頭對他道。
他眼里的困惑更深,卻什么都沒做。
“铘,幫我寬衣。”我再道。
看著他手朝我衣領上伸了過來,不知怎的身上的燥熱便消失了。我推開了他的手站起來。“走吧,”披上衣服,窗外吹進來的風讓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我們去無霜。”
——番外《人面桃花》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