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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重復著這三個字,六姑的嘴角在黑暗里似乎牽了牽:“她根本就不是這村子里的什么守護神,她是被用那塊牌坊壓在地下的一個冤魂。她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為了保全自己貞節而自殺的烈女,她是在那個年頭做了讓人不齒的事情,被人逼著自盡的□□。”
我一怔:“什么……”
“都說她為了保全貞節,所以在傭人試圖侮辱她的時候她選擇了自殺。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并不意外于我的驚訝,六姑繼續道:“其實那個男人早就和大奶奶有染了的。直到那次她丈夫出遠門,他倆的□□才被家人撞見,所以歸根到底,她是被林家人強迫自殺的。之后林家人為了顧全面子,就到處對人說,大奶奶自盡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貞節,說她如何如何剛烈,說她如何如何貞節……當時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周圍鄉里鄉親,后來連官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不久之后還給賞了塊貞節牌坊。”說到這里笑了笑,她眨著眼睛看著我:“林家人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當真是騎虎難下,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的真相抹了去,假的變成真的,□□變成了貞女……諷刺的是他們還不得不在祖廟里供著這個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女人的肉身,私下里關照所有知情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牽連。”
“那之后平靜了一段日子,林家人因為出了這么一位貞節烈女而官運亨通起來,先后幾人中了舉升了官,更走運的是大奶奶的丈夫,在大奶奶死后不久,他被當時告老還鄉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不多時就擇了黃道吉日過了門,一下子他從原來小小的七品知縣,直接套上了五品的紫袍。那時候難免得意起來,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然有些人心下擔心大奶奶的事情遲早敗露,但更多人還是喜更多于憂。直到幾年之后……”說到這里話音忽然頓了頓,目光倏地轉向我身后,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循著她的視線朝后看,就看到窗上貼著三張臉,窗外隱約的光勾勒著那些臉上青灰色的線條,我認出是我的二嬸和我兩名姑父。
其中一名姑父的臉是從窗上倒吊下來的,他直愣愣看著我,嘴巴緩緩蠕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這時手腕被六姑抓了抓,低頭朝她看了一眼,她一邊拉開我的手,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別去管他們,”拍拍衣服轉身朝房門口走,她道:“他們是來監視我的,”
“監視?”
“對,怕我從這兒出去。”
“為什么……”
冷笑,走到房門前站定,伸手又在那扇門上摸了摸:“怕我出去找伊平。伊平……伊平……”低下頭,輕輕道:“他現在能靠的只有我了,可是我被他們關在這里出不去……啊——!!!”說著話突然間又是一聲尖叫,抬手在門上一陣猛拍:“讓我出去!!你們這些瘋子!!讓我出去……”
后面的話音消失在我手掌心。
用力捂著嘴把她拖離門邊,因為在她對著那扇門大喊大叫的時候,窗上那三張臉消失了:“我們得離開這里,姑姑。”
“離開?去哪里。”嘴巴得到自由,她安靜下來吸了口氣。
“不知道,至少要先離開這個地方,還有,我要找到我那兩個表哥。”
她朝我看了看,然后低頭笑笑:“先從這里出去再說,寶珠,你能從這里出去么。”
“為什么不能?”說著話我轉身過去抓住門栓拉了拉,門咔啷一聲響,紋絲不動。我愣了愣。再用力拉,拉出一道縫隙,隱約縫隙外有鎖橫著的痕跡,它被人從外面給鎖上了。
回頭望見六姑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眼睛腫得厲害,這讓她一張表情看上去有點奇怪。
我轉身快步走到窗臺前。三下兩下拔開窗栓把它用力朝外一推,窗哐地聲響,同樣的,紋絲不動。
手心一層冷汗。回頭再次望向六姑,卻見她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后,無聲無息看著窗外,輕輕一聲嘆息:“他們不會讓我們出去的,寶珠。”
“樓上也有窗。”匆匆說了句,正準備上樓,肩膀被她一把按住:“別去了,一樣的。”
“你怎么知道。”
目光從窗外收回,她瞥了我一眼:“那么些年了,我怎么會不知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姑姑……”
“剛才的話,我還沒對你說完吧,我們說到哪兒了。”話鋒輕輕一轉,她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語,只是轉頭在客堂里仔仔細細一圈掃視。剛才明明看到狐貍下來的,如果窗和門一直都這樣被鎖著,那么他應該還在這屋子里沒有離開,铘也是。
可他們這會兒到底在哪里。
思忖著,耳邊聽見六姑繼續道:“對了,幾年之后……”
“幾年之后,那差不多是我們林家最興旺的時候。做官的做官,發財的發財,似乎都仰仗了那位死去的大奶奶。就是這樣一段風風光光的日子,在他們同地方上的知府家聯姻之后,一下子不復存在。婚宴當晚,林家出事了。”
“先是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新郎倌去挑喜帕,喜帕落地,新娘子的頭也跟著落地,落地時一雙眼睛還在對著新郎倌不停地眨。之后新郎倌就瘋了。而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家里的牲口都死了一地,滿地的血,整個院子里腥臭腥臭的。這件事足足調查了兩個月,查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就在這時林家老太爺死了,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人浸在水缸里,泡得像只面團似的。那之后,開始人心惶惶,因為從老太爺死之后,隔三差五,會有人在宅子里發現林家人的尸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于是漸漸的,那些宅子里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去,可是縱然搬得再遠,還是慢慢的有人在不斷死去,而林家的家道也開始中落起來,很多親戚友人避之惟恐不及地跟林家斷了往來,而原本做了官的,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先后罷了官,”
“那和大奶奶有什么關系。”聽到這里,我忍不住插了聲嘴。
六姑看了我一眼,繼續道:“那之后不久,族里頭開始悄悄傳開這樣一種說法,說的是當初大奶奶臨死時的詛咒應驗了。說的人是當時不多的幾個大奶奶自殺時在場的人中的一個。一開始那人還不肯把這事說個明白的,后來親眼撞到了大奶奶的魂,把他嚇瘋了,才把這事給捅了出來。說是當時大奶奶怎么都不肯自殺,被老太爺派人打了幾天幾夜后實在受不住了才尋的短見,死時發瘋似的笑,一邊笑一邊對著老太爺狠狠地道,要在她死后三年內讓林家斷子絕孫。”
“三年……可是……”
似乎是知道我想說什么,六姑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林家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啊,寶珠。那么多事發生之后,他們千方百計請來了五臺山一位聲名顯赫的方丈,他在宅子里做了法事,又把大奶奶的肉身從祖廟里請了出來,用沾了香灰的五根釘子分別釘住了她的頭和手腳。然后取發甲,合著釘子一起埋在烈女牌坊下面,然后把她的身體埋在了埠溪河的上游。這之后,那些事情才消停下來,林家也總算保住了血脈。不過從那之后家里就沒再興旺過,連帶這村子也漸漸沒落了,到現在,你也看到了,離城那么遠,交通又不方便,我們這地方始終是閉塞的,十幾二十年才出了我大哥這么個秀才,進城讀過書,有學問,人又聰明,二十年前忽然帶了人來要挖開埠溪河上的墓,說是里面有什么有研究價值的文物在里頭。”
“后來被老爺子死活攔住了,當時墓被破了個口子,碑不見了,而那之后,村里開始變得有點不太一樣。”
“怎么不一樣。”
她搖頭,示意我不要再打斷她的話:“再之后,就是我哥對你說的那些事,可是他對你說的話有很多都是錯的,大奶奶她回來了,可是大奶奶的咒根本就不是用他所說的方法去解,她是要讓我們林家絕后。”說到這里,她朝我靠近了一些。我感覺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六姑,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爺子對二叔說的時候,我正好聽見的,而那一次,我還聽見了一些事。”
“什么事?”
“關于我們林家這個詛咒,”側眸看了看我,她壓低了嗓音:“雖然大奶奶當初用所有的恨給林家壓了這么一個咒,但說到絕后,倒也并不完全。”
這段話說得極輕,以至我不得不朝六姑湊得更近一些,好聽得更清楚一點:“為什么。”
“大奶奶嫁到林家時,林家還沒發跡,那時候他們兩口子還是恩恩愛愛的。一直到后來她丈夫當上了官,有時候去一個地方上任一年半載的,兩口子才開始生分了起來,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和家里的年輕傭人好上了,而其實直到死,大奶奶還是念著那段舊情的。所以說……”說到這里,目光輕輕一閃:“說是讓林家斷子絕孫,但其實還有一人可活。”
“那……”隱隱從六姑閃爍的目光里感覺到了什么,我不由自主朝后退了退:“一人……可活?”
“寶珠,”拉住我的手,在我試圖離她再遠一點的時候,六姑望著我的眼睛:“二叔說的那些,我說的這些,如果換了別人,只怕會以為我們瘋言瘋語,可是你沒有。”
“是……因為……”
“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特別的孩子。也因此,老爺子就特別的疼愛你,即使伊平做得再好,他上大學,他孝順聽話……可是始終取代不了你的位置,”忽地又貼近了我的耳朵,她輕輕地道:“你說這人吶,為什么就那么不公平,不都是自己骨肉么寶珠……”
我想掙開她的手,想從她的邊上離開,可不知怎的,在她這一點一點的逼近中,我全身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只眼睜睜看著她手伸進棉衣里慢慢拉出把尖細雪亮的刀子,貼著我的皮膚輕輕抵在我的脖子上,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看著我靜靜地笑:“寶珠,原諒姑姑,我也是沒辦法啊。這地方除了那時候的老瞎子,誰也阻止不了她,而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惟獨不能沒有伊平!!那些瘋子想用他來結束一切,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所以好寶珠,你行行好,你就代替他吧,反正你也是孤身一人不是么,你爸媽都沒了,姥姥也沒了,而伊平還有我,還有我!!!好嗎寶珠……好嗎寶珠!!好嗎!!!”
最后一句話,她是用全身的力氣對著我尖叫出來的,叫出來的同時她猛地把刀子舉起,又用最快的速度對著我的臉一氣刺下!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個人都僵住了,卻不是因為她這話和她一刀刺向我的迅速。
就在她對我說著那些話的時候,我看到她身后出現了一道身影,一直沉默著站在她的身后,手指的位置就在離她脖子不到半公分遠的距離上。
我想出聲提醒她,可是根本開不了口,就在她一刀朝我落下的剎那才尖叫出聲,而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就感覺一片滾燙的液體噗地濺得我滿頭滿臉,條件反射地閉上眼,耳邊聽見砰的聲悶響,什么東西在我邊上倒了下去,然后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指按在了我的眼睛上,從左眼到右眼,一點一點抹過去,那力道幾乎要把我的眼珠給從眼眶里壓了出來。
直到它從我右臉旁消失,忙睜開眼,眼前一片刺眼的色彩讓我的那雙眼球生生地一疼。
大紅的棉襖,大紅的棉褲。
明明在夜色里卻紅得血似的鮮艷,這樣一片血紅的色彩上一張蒼白的臉,低垂著隱在那把濃密的黑發下,意識到我的目光慢慢抬起,抬起瞬間,一雙被眼線勾勒得精致嫵媚的眼無聲無息盯著我看。
“伊……伊平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