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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在哪里……”

一點(diǎn)一點(diǎn)從陰影里鉆出來，先是脖子，然后是肩膀，她像是從某個狹窄的孔洞里往外鉆。轉(zhuǎn)眼已經(jīng)露出半個身體，那么蕩悠悠懸在樓梯架上，一身大紅色的衣服染得她一張臉泛著隱隱的紫，她朝上仰著頭，眼睛因?yàn)榘霐恐年P(guān)系，看上去像是由上目不轉(zhuǎn)睛在斜睨著我。

突然被涂得櫻桃似一點(diǎn)的嘴一張，‘撲’朝我地噴出口黃水來。

幸而我反應(yīng)快，眼瞅著她嘴張開，兩條腿條件反射似的一縮，那口黃水落空灑到狐貍的床上，嗤的聲蝕出幾塊深褐色的洞。

我的手腳當(dāng)時就涼了。

尸體腐化開始就會出現(xiàn)尸水，尸水除了讓人感到惡心，本身無害?？墒请S著時間推移，一些難以腐朽的老尸積聚出來的尸水會出現(xiàn)腐蝕物體的跡象，這是因?yàn)槭w緩慢腐爛時所產(chǎn)生的大量的尸氣和怨氣所至。而一旦這種跡象開始，就意味著隨便沾上一點(diǎn)，這種東西都可以滲進(jìn)你的骨子里去，爛皮爛骨，讓人痛不欲生。

這是過去住在這附近一老瞎子告訴我的，當(dāng)時當(dāng)故事聽過就算，真的見到，今天這還是頭一回，一時有些懵了，不知道接著該怎么辦，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咔咔咔……”

正呆坐著，頭頂兀地一陣刮擦聲響。

回過神就看到那女人肩膀傾得很厲害，微微抖動著，一拱一拱似乎竭力在掙脫著某種束縛，試圖從那片陰影里鉆出，朝我的方向移過來：“相公……我在這里……”她說，兩只眼睛半吊著像是在對我笑，而聲音是平板的，平板得讓我寒毛聳起。

直到一只手從陰影里探出，她身子猛地一竄，一把朝我抓了過來。

而我也不知道哪來那么快的反應(yīng)，眼看著那些涂得艷紅的手指一根根即將碰到我鼻尖，我一骨碌跳下床，猛撲向房間門：“狐貍?。。?！”

狐貍就在外頭的客廳里，就在不久之前，我還聽見他邊看著電視邊傻笑的聲音。

手剛搭到門把上，身后冷風(fēng)一劃，我全身觸電似的一抖。閉著眼拉開門就朝外沖，卻不料一頭撞在了什么堅(jiān)硬的東西上，隨即被硬生生彈了回去。

一屁股坐到地上，兩眼一陣發(fā)黑。

抬頭就看到狐貍在客廳沙發(fā)上坐著，喝著茶，看著隔夜的報紙，安安靜靜。即使我剛發(fā)出了那么大的聲響，他都沒抬頭朝我看上一眼，似乎對我的驚叫、對我被門口阻力反彈回去弄出的響聲充耳不聞。

我急了，耳朵邊卡啦啦一陣指甲在樓梯板上刮拉出的聲音，不敢回頭，我爬起身再次沖向房門：“狐貍?。。。『偅。。。?！狐貍?。。。。　?

用力垂打著門前那道看不見的墻壁。

而狐貍?cè)缘皖^看著報紙。幾步開外，铘站在沙發(fā)邊面向我站著，一雙暗紫色的眼睛似乎在看著我，一眨不眨，可是對我這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聲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突然覺得全身很冷。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大概就是讓你明明白白看到希望就在眼前，偏偏希望這玩意兒它根本意識不到你的存在。就像我和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被關(guān)在一臺關(guān)閉著的屏幕里，任憑你怎么叫，隔著那層透明的東西，屏幕外的觀眾沒人可以意識得到。

而這究竟是種怎樣遙遠(yuǎn)的距離……

“狐貍??！”不甘心，我又叫了一聲，突然感覺到自己肩膀上冷得關(guān)節(jié)有點(diǎn)生疼。

隨即一絲冰冷的風(fēng)貼著我的耳側(cè)劃過，眼角瞥見一道鮮紅色的痕跡掠過，我的腿開始不爭氣地抖了起來。想回頭看上一眼，可是心咚咚跳得飛快，脖子僵住了似的，只死死盯著前頭專注于報紙的狐貍，一動不能動。

“咔……”耳邊一聲關(guān)節(jié)錯位似的輕響。

片刻額頭上忽然癢癢地一麻，我下意識抬起頭，及至看清頭頂上的東西，我的腳一軟，一下子癱坐到了地上。

頭頂一片漆黑色的發(fā)。

由上倒垂下來，掃過我的額頭，在我頭上輕輕蕩著，露出發(fā)下一張蒼白色的臉。臉上那雙眼睛瞳孔很小，漆黑色兩點(diǎn)微微朝上翻，半吊著，卻又分明是對著我看。那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

忽然她一只手朝我伸了過來。

我的心臟一陣抽搐。明顯可以感覺到自己嘴張得很大，可再怎么張，喉嚨里硬是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

女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臉。

手很白，如果不是因?yàn)榘椎孟駴]有生命的陶片，其實(shí)還挺好看的。她用那只手摸著我的眉毛，再從眉毛劃向我的臉頰。指尖冰冷，帶著點(diǎn)潮濕的味道，那感覺讓人有點(diǎn)惡心，就像被迫面對著的她的那雙眼睛。

滑膩膩，冷冰冰。

手劃到我下顎的時候，我的喉嚨忽然間好象被什么東西給卡住了。

使勁使勁張著嘴，可除了吞進(jìn)大量冰冷的空氣，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著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點(diǎn)一點(diǎn)離我越來越近，而所有的聲音在我喉嚨里被空氣積壓得快要爆裂。

鼻子尖嗅到她口里那陣酸腐味的一瞬，我的眼前陡然間一片漆黑。

“救命??！救命?。。　?

“相公！?。　?

“相公不要！！”

“救命?。　?

“救命啊?。。?！”

一陣尖銳凌亂的哀號，隨著視線逐漸恢復(fù)正常，我望見身周一望無際一片晃動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