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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邊茶室悠悠的古琴音樂中,林紹祥講了他的故事。
“以前讀書的時候真是很天真,以為一畢業就是社會棟梁,走出國門就是要為國爭光,學成后就是國家的重器。可是沒有想到,到了美國,到了全世界的精英堆中,你其實什么都不是,以前的一切都只是坐井觀天。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跟不上進度,跟不上他們的思維方式,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些什么,我發現我自己其實一無所知,別人輕輕松松能完成的事,我卻做什么都會搞砸,或者是要付出比別人多上十倍八倍的努力才能完成。那段時間我覺得人的心情掉入了谷底,從第一件事失敗后,看到所有的事物,都用來驗證我的自我否定意識,那時候真想放棄一切跑回國內去,可又不甘心……”林紹祥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臉上有一絲苦笑。
曉嵐卻莫名感覺到一絲心痛,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向冷靜自負的林紹祥,居然也有這樣的時候。每個人都以為理智型的人不會受傷,可是卻也只有他們自己才明白,一個理智型的人如果受到了傷害,想要自愈,往往比常人更難上十倍。
她忽然發現許多事情她能夠輕易地理解林紹祥,卻不能理解張羽綸的想法。甚至她能夠心平氣和地坐在這里聽林紹祥講述當年的事,卻無法忍耐張羽綸的一言一行。
又有誰能夠明白,她在初聞張羽綸出軌時那一刻的挫敗感,長夜漫漫中每每想起,那種挫敗和崩潰的感覺就會加深一次,到了后來全盤旋繞在她的腦海中,越來越多地吃掉她所有的注意力,排擠走她腦海中的其他事務。
她可以收獲過無數的成功,第一次的成功讓她對自我的肯定越高,一個從未生病的人生起病來驚天動地,一個從來小心翼翼避開失敗的人,逃過了一次又一次,其實她所害怕的東西,并沒有因此而消失,而在她一次又一次躲避中漸漸膨脹得越來越大,直到某一次逃無可逃地遇上,這個怪獸已經成為龐然大物,一下子就擊潰了她。
她默然點頭,茶水已經沖得淡了,她倒了茶葉,再續上新葉,燙壺溫杯,倒出新的茶湯來,頓時小小的包廂里茶香氳氤。
林紹祥輕啜了一口茶,重拾情緒:“一直過了好幾個月,我才漸漸走出底谷,重拾信心,那段時間日夜補課,漸漸終于可以跟上進度了。沒想到,卻又遇了一件近乎毀滅性的事件……”
曉嵐聽得也吃了一驚,關切地問:“怎么了?”
林紹祥苦笑:“我的簽證出了問題,也不知道兩邊往來的文件中出了什么差錯,移民局忽然吊銷了我的學生簽證。也許是因為我當時情緒最壞的時候,曾經有好幾個月沒去上學,后來又跑了加拿大朋友家呆了一段時間,而我事前提交的表格不知道為什么沒交到移民局,學校又說我沒請假,新學期名單上沒有我的報到……總之我的記錄上一片混亂,當時我在美國剛剛步上正軌,多年的努力掙扎,忽然要立刻化為泡影,我幾乎差點崩潰掉。就在這個時候,蘇茜跟我說,她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繼續,那就是跟她假結婚。她是美國人,我跟她結婚后也就能夠拿到綠卡,就不存在身份的問題了。”
曉嵐聽到這種事情,也不禁驚詫地“啊”了一聲:“原來你那時候說結婚,是因為這件事——”忽然間似有一塊梗在心頭多年的硬塊頓時消解,卻化作一股酸澀無比的感覺,散布于全身。
“是的,”林紹祥自嘲地笑:“如果早一年,有人告訴我會為了綠卡而出賣自己,我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可是人卻是真的會變的,也許出國的人,心理應該特別皮實才對。太過自負的,只會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別人彎一彎腰能過的事,你卻得先把自我折騰個血淋淋的。”
他說著,習慣性的掏出煙盒來,卻先彬彬有禮地問一下曉嵐:“可以嗎?”
曉嵐微笑,卻不免多說了一句:“尼古丁對人體有害,還是少吸一點吧!”
林紹祥點點頭,從煙盒里抽了一根煙出來,深吸一口氣聞了聞,還是放了回去,把煙盒扔在桌上,手中卻無意識地把打火機的機蓋打開合上。
“蘇茜是個好女人,她的性格很樂天,也很——皮實,這是個優點,我所向往卻永遠無法做到的優點。在我情況最壞,脾氣也最不好的時候,是她幫助了我一步步走出心理底谷。在她跟我說,她要跟我假結婚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跟她真結婚。我再裝傻,也不能不知道,一個女人對待婚姻的態度是什么!她無非是想減輕我的心理負擔而已,而我卻不能這么卑鄙。所以,我給你去了那封信。這件事是我辜負你,這一點上,我永遠虧欠你,曉嵐!”他合上了打火機蓋,平放到桌面上,凝視著曉嵐說:“回國后我有很多事情要必須做,其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當面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忽然間,曉嵐淚流滿面,伏桌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