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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迅捷無倫的沖上去,一把抓住承福的領口,顫抖著從腰上抽出冷虹劍。
劍身冰涼貼著他的咽喉。和承福比起來,她的身材那么嬌小,卻威逼得他喘不過氣。他狼狽的偏過臉去。卻有只穩定的手從后面握住她的手腕:“遲遲,讓他說完,不急在這一刻?!?
皇帝幾乎是半抱著把她拖開。鮮血順著她的嘴角緩緩流下,她沒有眨一下眼睛,重新不需要扶持的站直了身子,定定看著高承福,好像一匹被搶了孩子的母狼。
承福沒有繼續說話。他本以為自己有勇氣把一切都說出來,可是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后,他心底堅固的大堤出現了裂痕。堤內的洪水在咆哮,隨時要脫韁而出,淹沒毀滅他。
還是皇帝替他說了下去:“后來你就點燃了火藥,毀去了尸體,帶走了疾劍。只是朕真的不明白,你既然下得了這個手,為什么現在又后悔,要來跟朕說這些呢?”
承福呵呵的笑了起來,宛如一匹垂死的狼發出的蒼老而絕望的嚎叫。
皇帝突然明白了:“趙述以你的父母來要挾你,是么?”
承福背過身去。他挺直的脊梁坍塌了。眼淚從指縫里不斷流出,脆弱得象個孩子。
那之后他沒有睡過一次覺。他用劍割在自己的手腕上大腿上,但是那樣的鮮血淋漓也無法止住他胸口的疼痛。他甚至不敢去想藍田,每想到她一次,就好像看見她的目光在凌遲自己。他也不肯去探望重傷的承澤。他每天都還活著,卻每天都是個死人。直到蒼河大祭那天,他聽見所有人在哭,他看見趙述聲淚俱下,他滿眼都是白色。他突然嘔吐了,跌跌撞撞的跑回自己的帳篷。那個夜晚,他對著蔭桐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悄悄的渡過了蒼河。
皇帝深深嘆息。他和陳封對視,都明白了一件事情:趙靖最大的錯誤,就是高估了悠王的野心卻低估了自己。趙述寧可只要半壁江山放棄錦安,也要除掉趙靖。
疾劍之威,君王震怖。
“得世之珠?!背懈4指碌穆曇粲衷夙懫稹?
皇帝一驚,承?;舻霓D身,血紅的眼睛瞪著他:“是你暗示悠王得世之珠在你手上的,是不是?這也是你談判的籌碼,對么?”
陳封摸不著頭腦,看看承福,又看看皇帝。
仿佛雪亮的閃電劃過漆黑的天幕,皇帝在明白過來的那個剎那轉頭無比悲傷的看了遲遲一眼。
“你早就打算要逼王爺和談,所以你暗示他得世之珠在你手上。”承福桀桀的笑著,往前走了一步,陳封立刻護在皇帝身前。皇帝平靜的將陳封推開,和承福面對面的對視:“是。”
“王爺因此不再信我。如果他還信我,也許,我能再求求情。可是,他已經認定了我會背叛他,所以只能用我的父母來逼迫我?!?
承??粗实郏鄾龅男α耍骸巴鯛斢泻芏嗬碛梢獨④?,可是他都不敢,也不想。是你給了他最后一個。王爺怎么會能容忍一個可以和得世之珠對抗的人在自己身邊呢?陛下,你果然很聰明,很聰明?!?
冷虹劍劃出七彩的眩目光暈,美麗得令人沉醉。劍落到承福的手里,他深深的看了遲遲一眼。陳封大驚失色,不明白這個已經被廢了武功的人怎么會有這樣的身手,能從遲遲手里奪去了劍。他忙著去摸自己的佩劍,腰畔卻是空空的,這才想起進宮的時候已經留在外面。
他擋在皇帝身前,赤手去奪那把劍,哪想到撲了個空,漫天的血雨揚起,噴得他一頭一臉。滾燙的鮮血模糊了他的眼睛,隱約中,他看到承福譏刺而輕蔑的笑容。軀體重重的倒在地面,好像骨骼都被撞碎了。陳封低頭,頭上的鮮血滴答落在地上。承福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握劍的手一松,啪的打在地上。他身上插著流虹的劍,仿佛是在戰場上被敵人刺穿了胸膛。
殷紅的血順著磚縫流開??諝庵袕浡鴿庵氐男任?。
遲遲后退了兩步,好像還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看看地上的尸首,又抬頭看看皇帝?;实蹚埩藦堊?,又閉上,而伸出的手也在她沒有焦點的目光中緩緩的收回。
她的左手觸到桌子的邊緣,瞎了一般摸索著她手邊能觸到的實物往外走。
皇帝看著她走到門口,看著她靠在門邊微微的抬著頭大口喘氣,看著她掙扎著走到外面。他眼睜睜的看著,明明想追上去,腳卻象灌了鉛一般邁不開步子。
她搖搖晃晃的走了一會,砰的摔倒在地上,他的心猛地一跳,頓時可以動作了,跨過大灘的鮮血大步走了出去。她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瞬間忘了因為要失去她而產生的哀痛,只想到要保護她,帶她到遠離所有痛苦的地方,所以,果斷抱起她往外走去。
太監和宮女們還沉靜在驚駭中,看到皇帝都默默的垂手站開。御花園里樹影和花影在月光下搖曳,不知那里浮來幽幽的香氣。靴子走過的地方,恰好一朵玉蘭落下。
他抱著她一直走。亭臺水榭,迤邐而過。她在他的懷抱里睜大了眼睛,看著頭頂云層里時現時隱的月亮。不知道什么鳥夜了還不歇息,低柔和緩的歌唱著,宛如情人的低語。
他們連呼吸都能彼此感受到,卻好像相隔在天涯。
他走進默蔭堂,看到珠簾后寶相森嚴的佛像,停住了腳步。檀香裊裊的升起青煙,這味道驚醒了遲遲。她掙扎著下了地,頭也不回的脫離了他的懷抱,走到了后堂。
月光如水一樣灑在佛堂里。她站得直直的,沒有驕傲,也沒有謙卑,就那樣帶著疑問注視著佛像的微笑。在這個時刻,她想念的人,竟然不是趙靖,而是那個從來沒有愛過她的人。她想念他溫和的佛號,想念他的木魚聲。
她無所依憑無所企盼,只能合上眼?;貞浘徛脑谛牡琢鲃印C恳荒唬ū晦D述的一切,都那樣逼真的重現。她看清了命運的每條脈絡,從最早奶娘喂給她的桂花糕開始。她覺得自己好像又站在了定風塔頂,俯視著蒼茫大地蕓蕓眾生。她有過的一切喜怒哀樂變得遙遠。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知不覺消失了,她嘆息,繼而悲憫。
陽光照進來,又落下去。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少個晨昏,或許已經站了地老天荒。
她轉過身去,珠簾后年輕的男子也站在那里,還維持著最初的姿勢。玉珠和玉珠在清風拂動下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他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個樣子,象一個苦行的僧侶。
感應到她的目光,他終于抬起頭和她對視。光影在他玉石一樣的容顏上明暗交錯著。
第一次,她溫柔而眷戀的注視著他。
命運一再陰差陽錯,在他與她之間橫下不能逾越的深淵。可是在這個短暫的注視中,他與少年時的心動再次邂逅。那個時候,春衫還薄,朱顏未改,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他和她都微笑了,看著彼此,充滿痛惜和感慨,在無言中達成了諒解,也清晰的看到了結局。
怕她不忍心,他搶先開口,鎮定而誠懇的看著她的眼睛:“遲遲,你還記得從前你邀請過我去星海么?那個時候我不能去,現在也不能去。所以我盼著你去,回來以后告訴我你走過的千山萬水。大哥一直是個很笨的人,你也老說大哥想太多了。其實,我很喜歡錦安,不象你,喜歡到處去?!彼麤]有意識到自己其實說得語無倫次,磕磕巴巴。
遲遲聽完上前一步,手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前。時光剎那間靜止,他感到她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拂過他的胸前。他以為她哭了,她卻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氣,道:“九月初二,是我爹的祭日?!彪S即放開他,奔了出去。
等到終于再也聽不到她的腳步聲,皇帝霍然轉身,握緊了拳頭,飛一樣的跑了出去。太監和宮女被嚇了一跳,紛紛跪倒在地上。他從來沒有跑得這樣快過,驚得正專注凝視前方的薛容叫出了聲,眼睜睜的看著皇帝粗魯的把自己一掌退開,跑了很遠,一直跑到馬廄。馬夫正坐在那里百無聊賴的撥弄草料,突然一道明黃的身影閃進來。他慌得腳一軟,跪得不成樣子,皇帝已經翻身上馬,揚鞭遠去。
皇帝的手緊緊的握住韁繩,風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守著皇城的士兵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眼里電閃雷鳴,從身邊掠過。
他在誠親王府門口跳下馬,用腳猛踢大門。小廝剛打開門他就撲了進去,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又瘋了一樣的往前跑。
華櫻正在屋里逗胖胖的寶寶說話,突然沖進來一個人,嚇得那孩子放聲大哭。華櫻猛的將孩子護在身后,上前一步,卻看見她所熟悉的那個年輕男子雙眼好像要滴出血來,手死死的握著馬鞭。
她愣了一愣,盈盈下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鄙砗蟮难诀呃掀抛右哺蛋菹氯?。
過了許久沒有聲響,華櫻偷偷的抬起頭來。皇帝已經恢復了本來的樣子,平靜的站在那里,嘴角帶著一抹笑意,修長的身影被陽光拉得更長。她立刻忘記了一切禮儀,站起身來,焦急而關切的看著他,想了想又對周圍的人說:“帶著小王爺退下?!?
還沒等屋里的人都退下,皇帝就向她筆直的走過去。她下意識的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皇帝已經半跪了下去,把臉埋在她的膝蓋上。她的手猶豫了片刻,終于溫柔的落在他的背上。
她的膝頭被漸漸濡濕。她低下頭去,看見年輕的帝王瘦削背上的肩胛骨無聲的起伏著。
“煅兒?!彼p輕的喊了一聲,抱著他的頭,靜靜的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