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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不時卷起雪白的浪花,又瞬間消失在清澈的波紋里。他有些恍惚,好像看到十年前的某一天,也是深秋初冬的季節,他的戰船劃開靜靜的河水,隔著煙霧他遠遠看見那人立在船頭,對自己溫和一笑。隨后,廝殺聲震天而起,那人在箭雨之中落水。
仿佛看穿他的心意,副將上前道:“將軍,這不會是蒼河之戰。”
是啊,蒼河一戰可以劃天下而治,而劍河如今一役,就只有生或者死。
他的手指輕柔的拂過沙盤上的沃金山。沒有碰到一粒沙,卻好像觸摸到一個人的體溫。
入伍三月后新兵被分入各旅。劉璞恰好就在歐陽準手下,而他們隊的隊正也恰好就是斐捷。又過三月,上陸尹朝慫恿葛反進犯明關昭關。趙靖點兵伍萬進駐明關,與商烈互為犄角。劉璞所在的歐陽準這一旅也在伍萬軍中。
天不怕地不怕的劉璞第一次吐了,在他親手砍死一個登上墻垛的敵人之后。可是左邊又是一人撲上來,手里的刀明晃晃,他下意識去擋,然后退后一步留出空隙,大刀舉到頭頂用力砍下。那人腦漿濺了他一身。為著活命,他顧不得自己膽水都要吐出來,只是不斷的舉刀砍入人體。
那一日戰斗結束,他疲憊的靠在那里,看著刀柄上暗色血跡。突然想起一事,他跳將起來四處張望,一路見人就抓著問:“張行呢,你看見張行沒有?”
尸體被一具一具抬下城頭。他一言不發的注視著,目光森然,身體卻在微微發抖。不知哪里傳來熟悉的聲音,他撲過去,看見張行右半邊肩頭到胸口幾乎要從身子上掉下。劉璞目呲欲裂,伸手徒勞的想替他把身體合攏。張行□□著,目光里帶著懇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瘋狂的用力。
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轉過頭,觸到斐捷溫和的眼:“讓他去吧,太痛苦了。”一面竟然遞過一把刀。他吐了一口口水到斐捷面上:“滾。”斐捷默默注視他一會,突然抓住他后領將他往后一拋,手起刀落,刺入張行胸膛。
劉璞大吼一聲要再撲上去,卻被羅九一一把抓住:“他奶奶的,老子都看不下去了。你跟他好,就讓他死。”
他捧著頭號啕大哭。再兇狠暴戾的少年,面對這一刻也脆弱得不堪一擊。
“去吃飯。”斐捷冷靜的命令。他不管不顧的哭著,背上突然一痛,卻是斐捷一刀鞘砸下來。斐捷眼里閃動著冷光,同他平時溫文爾雅不緊不慢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給我滾去吃飯!否則軍法處罰。”少年仇恨的看著斐捷,握緊了拳頭,起身離去。
到了第八日劉璞已經習慣了殺戮。眼淚已經流干,只有讓你死我才能活。他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只知道偶爾抬頭看天上的太陽,看見一片血紅。
“小心。”突然有人大喊。他凜然抬頭,見一塊大石對著自己頭頂砸來,他往后一退,卻發現身后已是女墻,退無可退。電光火石之間,一股大力傳來,左側伸出一只修長漂亮的手,隨著一聲暴喝,那塊大石被那人用手掌生生推了下去。而與此同時,滾燙的鮮血噴在他脖頸。他猛地轉身,看見斐捷臉色蒼白,嘴角還有鮮血,卻依然鎮定自若,喝道:“別發呆。”
夜間劉璞溜出來,卻站在那里猶疑。里面傳來清冽的聲音:“進來吧。”他硬著頭皮走進去,斐捷半靠在那里,見劉璞囁嚅著不知說什么好,不由莞爾:“你要是想謝我,就不必了。你既在我手下,我就不會看著你去送死。”
劉璞挺直腰板:“我不會讓你再受傷。”
斐捷玩味的看著他,哦了一聲。他的羞恥心被激發,撲通跪倒,卻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斐捷才試探的問道:“你是不是想我教你武功?”
“是。請隊正教我武功,也教我識字。”
斐捷微笑:“若是每個人都這么求我,我怎么忙得過來?”
劉璞急得一頭是汗:“那是不同的。”
兩人驟然沉默。連遲鈍兇狠的少年也知道,那是不同的。并不僅僅因為他在他手下,他才舍命相救。
“你,你給我一刀鞘,很痛,所以你要教我。”少年終于找到說辭,抬頭無賴一笑。
斐捷眼中笑意漫溢,不由伸手拍拍他的頭頂:“起來吧,我教你。”
十多年后,悠國雙雄,為天下名將。
“將軍,陳封大軍已到五十里之外。”外面親兵急報。
他瞪住沙盤片刻,嘴角勾起自負沉著的笑容:“吹號!”□□冰涼握在手中,胸口血液滾燙得咆哮沸騰。
開齊十年秋,劉璞率悠軍死守劍河牽制胡姜主力,確保了其后悠軍沃金山大捷。那是開齊帝親征后唯一一次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