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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行道:“圣上如此明敏果斷,之前我們瞞住他身世準備謀反一事,已經有欺瞞操縱之嫌,如今你再插手他后宮之事,你以為他會不覺察?你以為他會不放在心上?既是明君,又豈容他人干預他的決定?”
薛真聽了,冷汗涔涔而下:“伯伯說得對。”
薛行一笑:“你與圣上,不僅僅是君臣之情,關心則亂。只是我要提醒你,我們薛家當年的誓言,是要保衛胡姜皇朝正統血脈,卻不是插手政事。我勸你不要再在圣上面前玩心計,這件事開誠布公。”
薛真沉吟半晌,抬頭道:“伯父說的沒錯。其實,這么說來,幾位伯伯還是帶著堂弟們回去,雪山也好,追風堡也好,隨便什么地方都好。”
薛行拍拍他的肩:“我已經叫人準備。”心底暗自感嘆著薛真思路之快,又隱隱不安,覺得眼前的年輕男子是薛家的異類,像剛剛嘗過權勢血味的豹子,而不是忠誠的鷹。
疾劍被放在遲遲枕邊,她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偶爾睜開眼睛卻已經不認識任何人。
在所有人都以為她熬不過去的時候,她卻有天突然清醒過來。開齊帝欣喜若狂,要重賞太醫院太醫,眾太醫卻不敢居功,為首最德高望眾那個對開齊帝道:“陛下,駱姑娘能夠醒來,并非臣等靈藥有效,而是這位姑娘自己頑強得緊。前些日子臣總覺得她存著必死之心,哪知現在又掙扎要求生,這才好轉過來。”
開齊帝沉思良久,繼而微笑,重賞了整個太醫院。
薛真聞知此事訝異道:“倒真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到二月的時候,遲遲已經能自己坐起來了。
關于趙靖的事,她和開齊帝都沒有提過任何一次。她甚至沒有問自己怎么會進了宮,只是在看見開齊帝明黃的衣角時長長嘆息。她身子還弱,皇帝總會扶著她,她也不再避忌,握著他的手道:“大哥,苦了你。”
皇帝看著她明眸里自己的影子,微笑道:“至少,有你明白我。”
她伸了個懶腰:“大哥,我很想出去逛逛呢。”
皇帝坐直了身子,篤定沉著道:“記不記得我說過,從今往后,你在錦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遲遲笑了:“那好,過兩天我再有些力氣,就出去走走。”
皇帝忍不住笑道:“皇宮很悶吧?”遲遲側頭想了一會,才道:“其實這里也有好的地方,至少吃的,都是從前沒吃過的。”
云珠一直在遲遲身邊陪著她。遲遲沒有去回想,當日她是怎樣拼著最后一絲氣力將藍田親手葬在盡楓河畔的。她只知道醒來的時候是云珠在她身邊,似乎從來沒有問過她身上的血和泥從何而來。云珠照顧了她那么久,所以開齊帝也就特旨準她不斷進宮來照看遲遲。這明央宮里,樂丹宮是凈土,連琴心都不能進來。
那日天氣很暖和,云珠來到樂丹宮,見遲遲已經穿戴好了,竟穿著一身如火的紅色衣服,明艷得叫人吃驚。云珠小小的啊了一聲,語氣里全是驚嘆。遲遲笑起來:“我今天涂了胭脂,好看么?”云珠由衷道:“姑娘,你真是美。”遲遲臉色白得嚇人,如今頰上有了顏色,艷色逼人,嫵媚異常。她眨眨眼睛,伸手扶在云珠肩上勉力站起來:“那么我們出去走走吧。”
難得遲遲興致高漲,云珠也恢復了那格外愛笑的本性,嘰嘰咕咕的一路說個不停。馬車按照遲遲的吩咐停在定風塔下通往盡楓河的大道上。遲遲微笑著把車簾掀開,道上人來人往,鼎沸的人聲隨著早春的風迎面而來。
云珠不知道她遲遲容背后隱藏著什么,只是很小心的一直看著她。遲遲轉頭對云珠笑笑:“我想吃板栗。”
云珠摸摸耳垂,有些為難,這并不是有板栗的季節。遲遲也知道,所以又笑了笑說:“其實我也就是這么說說。”
云珠卻突然眼睛一亮,笑道:“你等我啊姑娘。”說著頭也不回的跳下車去。遲遲吃驚的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在人潮中穿梭,很快就不見了。過了好一會云珠跑回來,一張臉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卻喜笑顏開的把手里捧著的紙包遞給遲遲,遲遲打開一看,全是風干的栗子。云珠道:“糖炒的沒有了,可是我知道也有店鋪風干了板栗留著燉肉吃。”
遲遲去剝一個板栗,云珠忙道:“這個不好吃的,我們帶回去燉肉好不好?”
遲遲笑起來:“我喜歡吃,真的。”
她其實并沒有真的吃,而是慢慢的把板栗剝開,把板栗殼兜在手帕上,好像她其實喜歡的,是那板栗殼。
她的手病后無力,每剝一顆都極是費勁,卻執意不要云珠幫忙。云珠不明所以,呆呆的看著她,卻見一顆眼淚啪嗒掉在板栗殼上,帶著涼意濺到她的手背。又是另外一顆,一滴接著一滴。
云珠屏住了呼吸,大道上那么吵鬧,她卻只聽到遲遲素手剝板栗的聲音,還有眼淚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蠟炬成灰。
“好久以前,我約了一個人,要在今天等他來找我。”遲遲的嘴角卻帶著笑意,慢慢的說。
“那我們就在這里等好了。”云珠說。
“他不會來了。”她輕輕的笑出聲,注視著長街的某個地方陳述。
雪白的駿馬飛馳而來,他的手曾經堅定有力的一勒韁繩,馬兒揚起前蹄嘶鳴。
“我不會讓你變成老頭的。”她記得自己那樣篤定的承諾他。
蒼河水滔滔,他永遠是傳奇里那個英姿颯爽的天下第一名將,不再老去。而她自己,卻在錦安的迷夢里瞬間蒼老。
板栗殼散落下去,從車廂一直滾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