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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盛秋,錦安城越熱鬧。戰火還遠,桂花卻近,眼看著就要開了,家家戶戶都忙碌起來。倒不一定是要準備蒸籠米粉,而是按照習俗灑掃做新衣。
遲遲一路見九衢繁華如此,反而更添心焦。按照胡業信上所說,找到城中一條偏僻街巷,尋到人家,便忙著扣門。胡業親自來開門,見是一個丑陋少年,臉色一冷就要關門,卻認出遲遲的聲音,立刻一臉愧色,討好的看著她。
遲遲嘆了口氣,一面往里面走一面道:“胡伯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業撓了撓腦袋:“我跟你爹上錦安來逛,怎知有天他就突然昏迷不醒了。”
遲遲嚇了一大跳,一把扯著他的袖子:“你是說,這么多日子以來,我爹爹就沒醒過?”
胡業羞愧得滿臉通紅:“可不正是。”
遲遲腳已經有些軟,卻強撐著往屋里跑去。見駱何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便挨著床沿慢慢的滑坐下去,眼淚流了一臉,拉著駱何的手不住低聲呼喚。
胡業跟進來,勸道:“好姑娘,你也別太著急。你爹脈象并不弱。”
遲遲用袖子擦了擦臉,仔細看駱何神色,見他臉色蒼白,似在夢中忍受極大苦楚,只是呼吸順暢,心脈也果然跳動有力。她轉頭問胡業:“胡伯伯,我爹曾去過什么地方才染了病?”
胡業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天天逛藥材鋪,跟你爹可沒一路走。”
遲遲又問:“你當真診斷不出我爹的病癥?”
胡業忿忿看她一眼,也不出聲,過了許久方道:“我看著你爹的樣子,倒像是中了什么妖術。”
遲遲一驚,思忖片刻起身道:“我去去就回來。”
定風塔下一片寂然,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城中再熱鬧,也同此地不相干。
遲遲站在塔下抬頭仰望,塔頂在云霧繚繞中若隱若現。她躍上樹去,手輕輕一送,冰影綃絲疾射而出,她輕盈的跟著飄了起來。
閣樓上空無一人。陽光照得一室通明。在一片晃眼的浮塵中,她似乎聞到桂花的芳香。她略有些恍惚,手撐在桌邊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發覺手上全是灰塵。原來這地方已經有些時日無人居住了。
她心念電轉,推開窗去躍到塔頂。塔頂雖然已經修復過,還能隱約可見當初被天雷劈焦的痕跡。她迎風而立,環顧一周,除了流云和風,什么也沒有。
遲遲失望極了,下了塔走到離得最近的茶寮去。茶寮的老板娘十分殷勤,忙著上來招呼。遲遲心不在焉的喝了兩杯茶,才笑嘻嘻的道:“大娘,定風塔就是后面那座老高的塔吧?”
老板娘笑道:“可不是?”一邊打量遲遲道,“小伙子從哪里來?聽著象是陰州那邊的口音。”遲遲笑道:“是啊。我早聽說這定風塔的大名了,才進了錦安城就忙著來瞧。可是都沒看到什么人,塔也鎖的死死的。”
老板娘手腳麻利的收拾著桌子,答道:“咳,這錦安城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可不用來這定風塔啊。這定風塔尋常人沒法上去,你可別亂走,過會巡邏的禁軍來了可要抓人的。何況這幾日圣僧不在塔上。”
遲遲睜大了眼睛:“圣僧不是日日在塔上清修么?”
老板娘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說是每二十年圣僧都會去哪個地方閉關來著。剛好今年無悟大師年滿二十,上個月下塔閉關,在錦安城里也是件大事了。”
遲遲愣了片刻,嘴里全是苦澀,心想:他去了哪里呢?如果是定風寺的話,要請他出關只怕是千難萬難。”只得一籌莫展的回到了駱何胡業落腳的地方。
夜里她怎么也睡不著,醒來好幾次,便去到駱何床前輕輕的搖晃他,他卻一直不醒。最后一次,她失去了走回去的力氣,縮在駱何床角抱著膝蓋,看著天光漸漸亮起來。迷糊中瞧見一個秀麗的女子走過來,溫柔的摸著她的頭發,她委屈的抱住那女子:“娘,你瞧瞧爹,他怎么了?”
然而額頭卻是一痛,她睜眼,才知道是做了個夢,睡夢中額頭撞到了墻上。她揉著額頭站起來,豁然開朗,匆匆的洗了臉便往外走,在門口遇到胡業,忙道:“胡伯伯,你跟我爹出城吧。”便張羅著找了馬車,親自送兩人出了錦安安置好才自行離開。
錦安城外有停云嶺,風景優美。樹葉淺黃金黃到明紅,如鋪了錦一般。嶺間溪水淙淙,鳥語陣陣,游人如織。
遲遲登到山頂往下俯視,心里有了數,又繞到后山。后山陡峻,懸崖上有瀑布垂下,聲勢浩大,隔老遠就有水珠如細雨撲面而來。瀑布落在深潭上,飛珠濺玉,被陽光一照,掛起一道彩虹。
游人多在瀑下亭中觀賞,若走得近了,全身要濕透。指指點點之間,無人注意到少女苗條的影子如輕煙一般掠過。貼近山壁處水聲震耳欲聾,她瞅準了水簾與山壁間難以察覺的縫隙,縱身躍進,繞到了瀑布之后的山腹中。
這山腹僅僅是個小小的山洞,濕冷黑暗逼仄。遲遲卻似極熟悉一般輕盈的繞過那些突兀嶙峋的石筍,找到一個洞口鉆出去,再繞了兩下,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極幽靜的峽谷。谷中有亭,亭中儼然坐了一個人。
再走近些才能發覺是一個石雕少女,笑容可掬的坐在石桌邊,桌上有塊醒木,少女纖細的手指搭在其上,好像隨時就要開口說書一般。
遲遲注視那雕像許久,眼眶漸漸紅了,視線卻不知不覺的看到亭后兩個突起的土包上。土包上開著紫色的花朵,紫得眩目而妖異。周圍還有幾棵不知名的樹,乍一看凌亂,似是山間樹木無意中長起,然而仔細看去,卻大有文章。
遲遲微微一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神態朗聲道:“出來吧。”
身后有人走了出來,笑嘻嘻的對她行禮:“姑娘好。”聲音尖利高亢,不似常人,上下打量她片刻又笑道,“都說姑娘你易容術精妙,果然名不虛傳。若非知道只有姑娘會來,我還真不敢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