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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遲遲回過神,往下面看去,瞧見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坐在輪椅上背對著自己。她在心底啊呀了一聲:“這位想必就是胡伯伯的朋友了。我這么坐在屋頂上,給人瞧見,可大大的失禮了。”正要悄悄的溜下去,卻聞見一股奇香的酒味,原來是那人打開了酒葫蘆的塞子。遲遲咕嘟咽了咽口水,那人已然覺察,轉過頭,臉在黑影里看不清楚,然而兩道犀利的目光卻如刀一樣掃過她的面龐。
遲遲萬分尷尬,只得站在屋脊上盈盈襝衽。那人淡淡道:“小丫頭饞酒了?”遲遲連忙點頭,那人道:“你若是不害怕,就過來喝一杯。”遲遲笑嘻嘻的跳下去,瞥到那人的臉,不由一愣。原來那人臉上布滿了一條條的刀疤,好像整個臉都碎了重新縫合起來,十分可怖。那人見了她的神情,嘿嘿一笑,一揚葫蘆大大的喝了一口酒。
遲遲忙道:“千萬給我留點。”那人詫異的看著她,反倒笑起來:“老胡的客人也跟他一般奇怪。”說著又從懷里摸出個小酒葫蘆,扔給遲遲。遲遲心想:“不知道他身上藏了多少個酒葫蘆,還說我奇怪呢。”那人見她眼珠子轉來轉去,突然道:“只有兩個。”遲遲嚇了一跳,想:“原來他會讀心。”那人卻搖頭道:“非也,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心里想什么,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呢。”遲遲大樂,喝了一口酒,故意不說話。那人果然象和人交談一般道:“這般好酒一個人喝確實沒意思,今天便宜了你。”遲遲又喝一口,那人笑道:“不告訴你。”遲遲終于忍不住笑出聲,她心里方才所想,的確是要問這酒是從何處買來。
那人也笑了起來:“小丫頭,你叫什么名字?”“我姓駱,名遲遲。”那人一愣,喃喃道:“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遲遲忙搖頭:“我出生的時候賴在我娘肚子里不肯出來,我爹才叫我遲遲的。”那人眼中全是笑意:“是個好名字。”遲遲道:“不知怎么稱呼大叔?”那人飲了兩口酒,望著地上斑駁的樹影,輕輕笑道:“我的名字嘛,屈大。你就叫我屈叔叔好了。”
遲遲猜他必是胡謅了一個名字告訴自己,也不揭破,仍舊笑盈盈的叫了聲屈叔叔。屈大果然甚是開心,又道:“方才看你愁眉不展,現在好多了?”遲遲點頭:“也不是我愁眉不展一宿事情就能解決啊。何況有了好酒還想那么多做什么。”屈大大笑,這一老一小倒頗為投契的喝了半宿酒,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遲遲在胡家呆了些日子,過的十分愉快。白日纏著胡夫人,跟著一起趕鴨子到河里。她喜歡那毛茸茸的小鴨子,每個都愛若珍寶,各自取了名字,一轉身卻又分不清哪個是哪個。胡夫人教她如何腌上好鴨蛋,一切開油汪汪,正好拿去晚上跟屈大吃飯喝酒時做小菜。又學著把蘿卜挖空,吊在房檐下種蒜苗,吊了好幾個,有時出門太急沒看前面,額頭撞得砰砰響,看得那垂髫童子轉過頭去偷偷掩嘴笑。
遲遲和屈大閑聊,從言語間知道屈大當日不知為什么受了重傷被胡業救回,然后一直跟他呆在此地。遲遲暗想:“沒想到胡伯伯心地這樣好,肯照顧一個人這許多年。”屈大看她的神色,微微一笑,對遲遲道:“可別小瞧你屈叔叔,這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如何?”遲遲看了一圈:“十分精致。”而后恍然大悟,“原來屈叔叔做木匠生意。”她想了想,又奇道:“可是我并沒見哪里有木匠工具。”
屈大隱居在此多年,生活素來無聊,此刻見她天真浪漫,倒少了幾分戒備隱藏之心,滾著輪椅帶她到后院,提起一把形狀象劍寬度象刀的工具,唰唰幾下一段木頭就被切成兩條帶榫頭的桌子腿,大小長短尺寸毫無二致。遲遲見了他的手勢,不由瞪大了眼睛,心想:“這分明是極高明的劍法,卻被演化來做木工。”不由喃喃道:“可惜了。”屈大明白她在說什么,笑道:“想不到小丫頭還有些見識。不過有什么可惜的呢?”他拍了拍自己已經干癟的雙腿道,“沒了腿,劍法再高明也是無用。”神情蒼涼落寞,似有無限傷心之事。
遲遲一陣心酸,卻故意強笑道:“要不我拜屈叔叔為師學劍法好了。”屈大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道:“讓我瞧瞧你的劍。”看了遲遲的冷虹劍后搖頭,“是把好劍。不過我的劍法不適合這么輕的劍,也不適合你這個嬌滴滴的小丫頭。”遲遲去提剛才他用來削桌子腿的工具,果然手上一沉,險些拿不住掉在地上。屈大大為得意,抄手在一旁嘿嘿取笑遲遲。
笑了好一會,屈大怕她不高興,又道:“不過我可以教你別的秘訣。”遲遲眼睛一亮:“莫非是釀酒?”屈大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遲遲笑道:“屈叔叔你天天喝酒,還招待我喝,卻從來不去買酒,這酒也不是周圍村落的酒,自然是自己釀的。你不傳我劍法,只有這樣寶貝的釀酒法子才拿得出手對不對?”屈大笑道:“小丫頭,這幾天把周圍村子的酒都喝了一遍啊?小心你爹回來揍你。”遲遲笑嘻嘻:“叔叔你不說,我不說,我爹怎么會知道?”
自那以后,遲遲更是忙得不可開交。又要照看小鴨子,又要學釀酒。胡夫人有時也來幫手,抿著嘴直笑,然后道:“你那個胡伯伯不愛種地,也不愛喝酒,就喜歡在人身上扎針,拿人試藥。遲遲你來了,你屈叔叔才算遇到知音。”
做工累了,遲遲靠在樹下,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悠悠的道:“真想一輩子就這樣過下去。”胡夫人在一旁繡花,不免道:“天底下如今這么亂,這好日子怕也有限。”遲遲嘆氣:“要是不打仗該有多好。”胡夫人點頭:“男人的事兒咱們想不明白。”屈大喝口酒道:“前頭那二十多年不打仗,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錦安鳳常還好,別的地方說是民不聊生也不為過。否則怎么好端端的一下子這里也反,那里也反?”
遲遲道:“這么說,這天下亂了并不是悠王的錯兒?”屈大瞇起眼睛:“做了皇帝自然就舍不得不做。與其這大好江山白白被他們糟蹋,不如有英雄取之,也省了這許多折騰。。”胡夫人嚇了一跳,連忙把院子門關上,埋怨道:“屈兄弟,這話給孩子聽了不好,也要小心隔墻有耳。”遲遲卻笑道:“嬸嬸,不礙事。有我在,決沒有人能偷聽了去。”又轉頭對屈大道,“可是悠王做了皇帝,就一定是個明君了么?我看不見得。”
屈大一愣,打量的看著遲遲:“這話有意思。”遲遲不好說自己見過悠王手段如何陰毒狠辣,只道:“我以為做皇帝的,應該是個寬厚慈悲之人。”屈大搖頭:“小孩子見識。照你這么說,定風塔上的圣僧才該做皇帝。胡姜朝綱廢弛已久,貪官污吏橫行早成風氣,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懾天下,開辟一番新天地。”
胡夫人放下手里的繡花繃子對屈大笑道:“想起來,隔壁村汪老頭說,明兒就來取桌子。”屈大也笑:“那遲遲過來幫把手。”然后悄悄對遲遲道:“嚇壞了你嬸嬸,有你好看的。”遲遲低頭笑:“明明是屈叔叔你說話大逆不道。”
小草被微風拂動,拂得遲遲的腳踝癢癢的,頭頂有鴿子飛過。不知什么時候,天空漸漸積了厚厚的云,遠處傳來悶雷的響聲,這個春天第一場雨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