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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是最好的時機,新帝還年輕,經驗不足;朝中爭斗頻繁,人心離散;積弊又深,金州之反動了元氣。此時不出手,什么時候出手?”
“十年磨一劍,我已經足足磨了十五年。”
“如果王爺知道得世之珠落到華煅手里,他是絕對不會出兵的,一定會想方設法先殺了華煅再說。華煅這個人并不簡單,你看見他身邊那兩個人么?楚容帶刀,尤其是那個楚容,武功極高,又很古怪,想要殺了他,怕不是那么容易。而我,等不及了。”
藍田抬頭,看著趙靖在燭光下的臉龐,輕聲道:“將軍你是否有些倦了?”
趙靖微微一愣,卻聽藍田又道:“我覺得,從雪山回來之后,將軍有些不一樣了。”
仿佛遠處有驚雷滾過,趙靖凝眉,嘴角抿出深深的痕跡,眼神中有抹被震動后的沉思。過了許久,他才笑道:“我本來就是為戰場而生的人,這十多年來卻有一半心思都用來做別的,自然無趣。”
“當日雪山之上我就想,若早生一千年,為始皇帝開辟疆土,縱橫沙場,才可稱快意。”
藍田默然良久,那蠟燭原本就已經燒了大半,現在燭淚都要滴盡,而趙靖已經合眼,不知是睡了還是在想心事,她吹熄燭火,悄然退出。
天色未明,大軍已然嚴陣以待。兵器與鐵甲不時相碰,發出鏗然之聲。青色大旗迎風招展,華煅身著馱星甲,立于戰車之上,注目大軍。不知為什么,即便是離他最遠的兵士,也能因著他戰甲的光芒而看清他臉上細微的神情。每個人都覺得他冷玉一般的眼眸正看向自己。
一陣風過,自是刺骨,他卻突然微微一笑,如春風徐來,大地復蘇,眼中殺伐豪邁之意頓起,朗聲道:“悠州趙述并趙靖,狼子野心,天下不齒。趙靖不敢與我孟遼大軍正面為敵,倉惶入沅。其狡詐陰毒,或稱一時,卻絕無一世。今日柴家灘主動迎戰,便是要叫悠軍瞧瞧我胡姜之師的勇猛。軍一心,必挫賊子。”卻見劍光一閃,華煅反手割發,舉劍慨然:“不退悠軍,煅便如此發。”眾軍一時默然,片刻之后,呼喊激勵之聲排山倒海,對面山中飛鳥被驚起,拍著翅膀長鳴而過。華煅趁勢又道:“今日午時刻,便是趙靖兵敗之時。”
眾人駭然。起先眾人當然瞧他不起,后來他調度有方,連劉止鐘回都心服依令,再回想他當日竟早就知道趙靖要攻沅州,眾人心中便有了敬畏之意。此時他連何時取勝都說得一清二楚,莫非真有神通?又或是他早布下奇兵,要在午時刻出擊?無論如何,聽聞此言,軍振奮莫名,心里想的都是:一定要撐到午時刻。
薛真微微一笑,轉頭看著華煅,低聲道:“這一手望梅止渴你倒用得出神入化,將來必定遭人嫉恨。”華煅一曬:“這與我何干?”薛真笑道:“趙靖最善收買人心,你跟他倒真是天淵之別。”
正說著,黎明已經到來。鳳江被乳白色的晨霧籠罩,前方也看得影影綽綽。漸漸的,就見鐵甲戰馬如鬼魅一般踏霧而來,當中旌旗獵獵作響。悠軍布陣列開,當中一中年男子神色倨傲,正是悠王趙述,旁邊一年輕武將,眉目英挺,不怒自威,自是趙靖。趙述遙見華煅在戰車上意態從容,不由冷笑道:“黃口小兒,不知死活。”
趙靖卻見華煅軍有序,弓箭強弩密密麻麻指向己方,后面是長矛兵,一排排望過去如勁葦浩蕩,再后面及兩翼皆是重甲兵,戰斧大刀纓槍寒光閃閃,其后騎兵雖不多,但是一看就知驍勇異常,不由暗自點頭,將眾將喚上前來,如此這般吩咐。
秦亥早已按捺不住,殷切的看了悠王一眼。悠王沉聲一喝:“擊鼓。”轟隆隆的戰鼓聲震天而起。麾旗一指,秦亥一馬當先,帶著五千軍馬沖殺而去。
眼見秦亥軍如潮水一般迅速涌來,華煅面色不改,眼看得近了,才喝道:“放箭!”號角頓起,旌旗立展,箭弩遮天蔽日的射將出去,當先幾騎被亂箭射中,翻撲在地。秦亥暴喝,高舉著盾牌擋住箭弩,如閃電一般往前疾沖。卻聽震耳欲聾之聲四起,腳下大地震動,卻是對方投石車投出巨石,砸翻了不知多少鐵騎。而箭雨已不如方才那般密集,卻是弓箭手退下,長矛手舉矛迎向戰馬。秦亥眼看戰馬就要被挑翻,手中鎖鏈刀驟然飛出,當先幾名長矛手還沒有看清,就被削去了腦袋。秦亥故意勒馬,馬蹄踏在幾人尸體之上。他哈哈大笑,沖入陣中,反手抽出背上大刀,虎虎生風劈將下去,一時間如入無人之境。
華煅遠遠瞧著,點頭道:“悠軍果然勇猛。”在秦亥掩護之下,悠軍戰車已經推上前來,石塊火彈不斷落到陣中。陳封手下操縱戰車之人也甚是了得,瞄準了火彈一發,悠軍兩具戰車被炸得粉碎。正自高興,迎面石塊飛來,躲避不及,也被砸成重傷。
悠軍騎兵也沒討好而去。重甲兵不易被砍翻,或單人而戰,或兩兩配合,長□□戰馬,戰斧大刀劈胸。騎兵雖然有居高臨下快如林火之優勢,一時也奈何不得。華煅嘴角微挑,卻見又一陣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涌來,卻是趙靖中軍也殺了過來,左軍亦聞風而動。
正在此時,突然云開霧散,鳳江來處群山夾道,當中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映得一江金亮,如鳳凰展翅一般耀眼奪目。江面上箭密如螟,艨艟戰船,沖波激浪。飛棹沖突,滿江火滾,喊聲震天。不多時悠州水師盡處下風。
而陸地之上,悠軍左沖右突,雖然沖不散重甲兵陣,也撕開一條血路。漸漸的,華煅等竟有些看不清前方戰事,因為火光沖天,塵土飛揚,只聽見廝殺聲震天,投石火彈之聲越來越密,緊得叫人透不過氣來。帶刀楚容到底了得,看出塵土的微妙移動,動容道:“悠軍太利,我方截殺不住。”
華煅眸色一暗,跳下戰車,劈手接過帥旗。楚容知他心意,手上一托,帥旗落在戰車上,華煅復又跳上,單手握穩帥旗,對帶刀道:“殺入陣中。”薛真大驚道:“不可。”華煅大怒,劍鞘猛擊在橫轅上:“駕車!”帶刀不敢遲疑,啪的一鞭抽下,四匹駿馬撒腿奔騰。薛真無奈,拍馬跟上。
陳封正在與秦亥苦斗,手臂漸漸酸軟,心中叫苦不迭,卻見秦亥微微變色。他一個側身,飛速瞥眼往后看去,卻見一面青色大旗劃破烽煙迷障,如黑夜里一道閃電倏忽逼近。帶刀殺氣騰騰的駕著馬車,旁邊楚容掌刀過處血肉橫飛,監軍薛候打馬在側,手中一雙彎刀舞得出神入化,而當中少年面色鎮定,手握大旗,眼神銳利。
陳封本來吃驚:將軍不會武功,如何沖入陣中?然而這個念頭才一閃,就被另一個念頭所取代:大將軍視死如歸,我又豈能落后?剎那間彪悍血氣涌起,拼盡全身力氣,□□以萬鈞之勢刺出,秦亥舉刀來擋,竟生生被震開,插入胸口。秦亥滿臉震驚,死不瞑目。
趙靖在遠處坐陣,見對方帥旗入陣,驚訝得身體前傾。己方本來已在緩緩朝前推進,這帥旗不過進出片刻,胡姜軍就已士氣大盛,反逼了回來。他想起當日華煅在雪山上膽色,卻不意外。而悠王神情已變,眼中閃過一陣陰騭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