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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一個人,和喜歡一個人一樣,是不需要理由的。
何況我還有很多的理由。譬如他出現在我眼中的頻率那么高,擾的我心煩;譬如祖父和父親罵我的時候,他不會像姊那樣來救我,除非實在犯了大過錯要挨家法,他才會有動于衷,就像上次我誤把父親額頭打出了個豆包的時候。向來,不管我多尷尬多窘迫,他總是抱劍在胸,靠在一邊柱子上,微笑,以最高貴的世家子弟的姿態,俯瞰比他小七歲的我面對責罵狼狽不堪地垂頭。
他就是喜歡那樣!
就是喜歡在別人最狼狽的時候,還昭顯他的高貴。以此滿足他那······的心理。
又譬如,教我練劍的時候,他很喜歡無緣無故抽我幾鞭子,手、腳,哪個部位的姿勢不標準,他就抽哪里。那個時候,一反常態,不茍言笑,真正一嚴師。其實我覺得他是在公報私仇。
還譬如,上次離開汶州回京城的時候,把我的布熊抱走了。美其名曰,他晚上一個人睡覺睡不著,抱著熊睡的著些。娘的,我離了我的熊還睡不著呢!他有預謀地一笑,那咱和我們熊一起睡?又占我便宜!也因此又鬧騰到婚事上,軒釋然,你就主動解除我們的婚約吧,我不怕被你退婚,反正我從小到大丟臉都丟習慣了,這點打擊還是受的了的。還沒等我說完,他撂了句想都不要想,再不愿看我一眼,徹底地拿了我的布熊回京城了。
一個大男人,抱只半人高的布熊行那么兩三百里,也不怕丟人!
……
如上的事情不勝枚舉。
其實我知道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啊,歸根到底,只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
若他不是我的未婚夫,若我們之間沒有婚約,我是絕對不會討厭他的。
譬如姊就不討厭他。
依秦軒兩家的世交,又因與我的指腹為婚,軒釋然與姊自小就認識。手帕交,甚至生日都是同年同月,真正的青梅竹馬。隨著年紀漸長,姊倒是深閨不出,他卻常常潛進姊的閨房里與姊述舊。玩世不恭地抱臂在胸,唇邊嗪著倜儻的笑容,好整以暇地出現在姊的閨房門口,欣賞仙子神思不屬地刺繡。每每姊察覺他的出現抬頭時,總被門口倚著的高大身影驚的繡針刺破了手指。
我和姊居住的淑房齋的侍女,甚至是恪守婦道的姊都不覺軒釋然一個男子出現在閨閣有何不妥,非但不認為有傷風化,還覺之理所當然。軒釋然,本就不是拘于封建禮教的男子。
那放浪不羈的侯門世子……原也是無數閨閣女子的夢中情人。
我除外。
用軒釋然氣起來的話說,我不是一女的。
說話的時候,抱手在胸,仗著那比我高上幾個頭的身高斜著橫我身上穿的家丁的衣服,那睥睨的姿態,跟他就是那亭亭凈植的蓮,我就那塘里的淤泥一樣。
每次我都鼓氣醞釀著反駁的話,話到嘴邊,實在覺得他睥睨的對,只好泄氣下來。
自懂事起,我就讓他教我學武,便于活動與外出,鮮少穿女子的衣物,也不喜歡體面的男裝,就讓管家依我的身量,給我定制了相府家丁的衣服,好好的相府小姐一身不男不女的裝束,除了遺傳了離世幾年的母親以及類似于姊的美貌外,怎么看怎么像無賴。當然啦,我的姿色萬不及母親和姊的三分之一。頂多算的上清麗而已。
其實母親具體長什么樣,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只偶爾一次覷見父親在書房里撫摩母親的遺像時,覺得姊和母親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父親一生只有母親一個女人,母親離世后,父親以避免我和姊被后娘虐待的借口,一直未曾續弦。說句又要討父親罵的話,逝者已斯,活著的人還要活著,他犯得著嗎他。
孩提時京城里還知秦家相府有個二小姐,隨著年長越來越佻達不羈頑劣不可教化,又因姊的光芒萬丈,相府二位小姐,我早成了被遺忘到角落去的那一個。除了相府下人見了我恭身叫一句“二小姐”外,我早為世人所不識。
人都只道姊是如何如何的名動天下,深閨晝長,手搦湘管,墨未成而詩已就,一篇篇星耀霞蒸的詩文便隨手而現。仿佛漫天飛絮都被定格,靜靜待她隨意拈來,成全一份掃眉才子的傳奇。于她,那只不過是寂靜生涯中的消遣。無心發之,卻有刺痛眼目的驚艷。
又言衣袂飄飄,將有美來兮。那曼妙身姿娉婷一站,已比別人舞十曲還動人。而那霓裳真真舞起來,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天地萬物剎時失色,獨獨那一襲霓裳的身周,花雨漫天迷離。
相府拂搖。令多少書生士人晝魂夜夢都縈繞在一處的仙子。才去扯住伊人的一角衣袖,環佩珊珊,蓮步漸遠,才知春夢一場。悵然若失地捧了她的詩文念誦,口角噙香,情思顛倒。一個個衣冠熏沐了登堂造訪,只盼秦老臣相將拂搖許配。不然,得窺玉人一面,也是好的。
一顆顆仰慕的心,心堅似石。即使石沉大海。
那綺年玉貌始終無人得窺。
只除了軒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