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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阮是在轉過天來的后半夜里才醒過來的,天色陰沉沉冷寂寂,除了近在咫尺的一張桌子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要她生要她死的人全部都不見了蹤影。
然而那雪亮的鋼刀似乎仍在身前不停的搖晃。吶喊聲威脅聲咒罵聲不絕于耳,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一直都在微微地顫抖。
那時候她是真的害怕,她害怕!
華星北,白鳥盡,賀蘭山,那些所謂的華山派俠士每一個人都是草菅人命的劊子手,也可能在他們眼里她根本就不算是一個人。
如果那時候她真的死了,他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沒有人在乎她。
沒有人能救得了她。
就連林正陽,因為是端正高潔的正人君子,更容不得她有一分一毫的差錯。
她在他眼里已經(jīng)錯得太多了,傷人,入獄,父死,一次又一次全部都是她的錯,如今她落到了這番田地,他又怎么可能伸出手來救救她。
她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今天,把能受的侮辱和痛苦全部都忍受過來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地去死!
誰也救不了她,她要活下去,所能依靠的一切無非就是她自己!
阮阮握著脖子上的那把鑰匙緩緩地撐起了身子,走到桌前鋪開了筆墨。那白紙白森森仿佛招魂的鬼番。
只要黑字落下去,就是一場不可挽回的遺恨!
手指一陣陣地顫抖著……
臣聞……
臣聞林正陽任潮州按察僉事期間,曾與當?shù)貛蜁煌趺埽湟蝗寺沸眨登俺髮⒙非屣L之子,彼此唱詩相籌曰:籌詩多寡難傳世,精技朝夕為報恩,又是春風化細雨,襟懷已付九霄云……
這每一行每個字,都是林正陽曾寫在了紙上細細說與她聽的,他何曾想到,這柔情蜜意到如今,全部都化做了殺人的暗箭撲向了他。
他怕是會恨死了她罷!
阮阮伏在了桌子上劇烈的咳嗽。
可就算是凌遲之痛又怎么樣,她已經(jīng)把能失去的全部都失去了,難道還差得了這分文不值的良心嗎?
她咬著牙咳一聲寫一個字,直到那白紙變成了密密麻麻的公文,緊捂著嘴的五指之間也漸漸滲出了血漬,她攤開手看著往下滴落的血跡冷冷笑了一聲。
林正陽,林正陽,等你化做了惡鬼,我也未必能活在這世上,到那個時候,黃泉之下你再來找我報仇吧!
她暈暈沉沉地站起身,卻沒走幾步,就噗通一聲撲倒在了桌案上。
墨汁撒了一身也完全沒有察覺。
恍恍惚惚中仿佛有人一直在呼喚她,阮阮,阮阮,阮阮,阮阮……
她卻緊閉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不肯聽也不肯去看。
夢魘反反復復,無休無止地糾纏著她。
天仿佛是亮了起來,又一點點地陰郁下去,她冷一陣熱一陣,神智恍惚耳力卻份外的清明。
隱約聽到腳步聲近了,又近了,踏上了臺階,步入了大廳,緩緩停留在她面前。
阮阮猛然驚醒。
兩天兩夜,輕易地就變成了一場過往。
而那個人也已經(jīng)像他先前所說的那樣,回到大廳里來驗貨了!
他看著她伏在地面上卻沒有說話,走向桌前,俯身拿起了那字跡密布的公文。
大廳里什么聲音都渺無蹤影。外面的天色卻越來越暗,漸漸竟連大廳里也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忽然間“喀啦”一聲巨雷,照亮了華星北近在咫尺的神情。
他本來是清華脫俗的貴公子,連刺客到了眼前也不能令他有絲毫的動容,此刻卻鐵青了一張臉,壓抑著聲音冷冷一笑:“寧大小姐,你還真是不負眾望!”
這揚揚灑灑數(shù)千字的諫文里,從林正陽幾年來的政績談起,并沒有一句詆毀之言,卻似在不經(jīng)意間提到他結交草莽,其中不乏前朝重臣的子孫,用意之惡毒,簡直字字可以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