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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得飛快,開始還隱隱約約能聽到外面人聲鼎沸,仿佛是穿過了鬧市,越走越見清靜,聲息收斂,漸漸連蟲鳴鳥叫的聲音都細不可聞。
終于車轍一頓停了下來,車門打開,門外一名大漢迅速跪伏在車下。
白衣人起身下車,踏上了他的脊背。
就算是當(dāng)年寧司馬府上全盛的時候阮阮也沒見過這種架式,遲疑著跟在白衣人后面踩在大漢的身上,恍然間一抬頭,卻被眼前的情形徹底的驚呆了。
大雨剛停,泥濘還沒有干透,白如絨雪的毯子從車前一直鋪向了遠處的山莊。
車其實是停在了半山腰處,往遠處看金燦燦一片,被日頭映成了絢爛奪目的赤黃,讓人好一陣頭暈?zāi)垦!?
沒等阮阮回過神,那一片赤金色已經(jīng)轟然而動,拜伏在地面上。
“恭迎公子!”
“恭迎公子!”
“恭迎公子!”
聲音在山坳里激蕩回旋成了氣浪,又迎面撲上來,阮阮耳蜾里頓時一片嗡鳴。竟連在咫尺的耳語都聽不到了。
許久才見白衣人抬起手,指向那金燦燦的一片身形:“兩萬士門子弟,夠不夠讓整個燕京城固若金湯?”
阮阮一直黯淡的臉色卻泛起了冷白。
刺花金飛制服,那絢爛到了咄咄逼人的赤黃,佩繡春刀,足下罕見的薄牛皮雙層底官靴,都會讓人記起前朝往事里一些不可告人的隱秘。
阮阮微側(cè)了臉看向白衣人,漆黑的瞳孔中閃爍出近乎驚恐的神色:“錦衣衛(wèi)?”
“不愧是寧司馬家的大小姐。”白衣人踏過了雪色的絨毯向前走去,“一眼就能識貨。”
識貨,卻并不是因為阮阮博學(xué)多才。
而是史書上關(guān)于“錦衣衛(wèi)”的記載太血腥,太暴虐,每每憶起,都會讓人從內(nèi)心底處泛起刻骨的深寒。
大周建國初年,為集權(quán)專勢,□□皇帝廢除了麾下軍隊中的元帥一職。
德政三年,他又將拱衛(wèi)司從大都督府的管轄下獨立出來,改組成為親軍都尉府,下轄左、右、中、前、后五軍,統(tǒng)稱為“侍衛(wèi)親軍”,專門負責(zé)侍衛(wèi)、緝捕、刑獄之事。
這便是臭名昭著的錦衣衛(wèi)的前身。
短短五年時間,在□□皇帝的授意之下,錦衣衛(wèi)炮制的冤案無數(shù),絞殺、斬首、連坐、黥面、流放的有數(shù)萬人之多,朝中眾臣幾乎被清洗一空。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撲天蓋地的咒罵和怨恨。
一時間民憤四起,人心渙亂。
德政十年十月二十七,定遠侯華凝帶人闖入禁宮,強逼著□□皇帝簽下了廢除錦衣衛(wèi)的詔書。
也是在同一天,錦衣衛(wèi)總指揮使王繼周被亂民拖到了菜市口,活活打死。
混亂的軍民包圍了都尉府,一把大火將浸泡了無數(shù)冤魂的刑具燒成了灰燼。
從那時候起,錦衣衛(wèi)才算是徹底退出了大周的朝局。
然而史書上關(guān)于它的每一行每一個字,都散發(fā)著鮮血的腥臭,都叫囂著冤魂的屈辱,難道事隔數(shù)十年之后,它又要陰魂不散的卷土重來了嗎?
白衣人似乎根本就沒覺察到阮阮的目光,他走得不快,步似閑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高不可攀的矜貴,便是對他一無所知的人,也能從他言行間感覺到他來歷絕尋常。
這驕奢跋扈的貴公子,竟然也要去染沾那些臭不可聞的過往?
這世間最誘人的東西莫過于權(quán)勢。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fēng)光,足以令任何人癡迷瘋狂拋卻了良知。
從古至今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得已經(jīng)讓阮阮已經(jīng)懶得去說些什么,何況以她現(xiàn)在的處境,就算說了什么,也只會讓自己更尷尬更危險。
她唯一能夠做到的也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鑰匙,不惜代價,哪怕是拋卻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