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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步向俯身可見一樓地面的闌干。
夜風卷著初秋的微涼襲來,被酒意薰得全身發熱的雙晴打了個冷顫,背靠嵌著大幅玻璃的闌干席地而坐,微仰首眺望無星夜空,思緒虛空迷茫,只一遍遍不斷自問,如果出生前可以選擇,她會不會愿意來到這個世上?
曾經有一段時間,也是如斯黑夜,寬敞臥室卻冰冷的床上,年紀還小的她被窗外的暴風雨和電閃雷鳴嚇得瑟瑟發抖,緊緊蒙頭縮在被窩里,怕得連牙關也哆嗦打架,卻不能打電話給母親,因不知她人在何方,也不能出房去找父親,彼時他正躺在另一個女人的床上。
那種時候,她總是緊閉雙眼不敢稍睜,就算悶得不能呼吸也不敢扒開被子,怕極了自己一露頭就會看見閃電慘光劈下的床邊會出現可怖的鬼怪,完全無法入睡,邊嚶嚶細哭邊在心里幻想,幻想自己不是顧天成和朱翡真的女兒,而是他們在醫院抱錯的小孩,她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她真正的家一定會充滿歡樂和溫暖。
淚水沿著眼角無聲滑下。
那種明明有父有母,卻全然無依無靠、無人庇護的恐懼與絕望,她永生也不能忘。
隱匿在樓梯門后的影子無聲無息,注視著天臺上被濃夜闌影籠罩在黑暗中,象受傷的小動物一樣蜷成團狀一動不動的身子,她的神情死氣沉沉,像是已生無可戀,他微有些驚訝,不明白會是什么事,竟讓還在為賦新詞強說愁那般年少的她悲傷至此。
過了會兒,她終于動了動,將額頭垂抵在雙手環抱的膝蓋上,仿佛已習慣了像這樣自己安慰自己,情緒漸趨克制。
他又靜待片刻,確定她不會有事,正待不為人察地離開,樓梯下方忽然傳來聲響。
“雙晴!雙晴你在不在?!”有人飛奔而上,叫喚聲充滿驚惶。
半探在外的矯岸身形聞聲驟收,再度隱于門后。
心慌神亂的汪錦媚三步并兩步急沖而至,當看到天臺上那道縮坐在地的人影安然無恙,她總算大松口氣,繼而為自己在汪錦程的包廂耽擱過久而后悔透頂,一時既愧疚,又半惱,“干嗎一聲不哼跑到這來,你嚇死我了!”
回答她的是一道細微的低低喘息,雙晴出盡全力隔衣咬緊手臂,仿佛惟有這樣,才能勉強把一觸即發的眼淚全逼回去,她深深呼吸,嘲諷聲中帶著一絲自厭,“你放心,我還沒想好墓志銘。”
汪錦媚走近好友,無力道:“可能你誤會了,也許你爸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誤會!”她激切回嘴。
汪錦媚一默,不再試圖說些連自己都覺得虛假的安慰話兒。
雙晴一動不動,沉寂良久,才再度慢慢開口。
“他老婆好不容易給他生了個寶貝兒子,現在母憑子貴,當然不希望我這個前人的女兒接觸他的生意……他自己心虛不敢和我挑明,就找我媽出面,說什么為了我好,讓我出國或者考公務員……我還沒畢業呢,就已經急著把房子準備好想我搬出去。”
至于母親,這許多年來的優越生活一直得益于前夫照顧,又怎會不知恩圖報,為他賣命做車前卒。
明明是她的親生父母,卻象迫不及待地要趕在她成人前把她一刀斃命,仿佛從此就可一了百了,她這個女兒再不會是他們年復年的沉重負擔,讓他們不耐操心……她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對她。
“我以前心里總想著,雖然我爸媽離了,不住在一起了,但我始終是她惟一的女兒,我爸也還是我爸……你知道,我只能這么想。”
她要不這么想,和無父無母也就沒什么兩樣了。
“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不管再怎么自欺欺人,事實也不會改變,我媽已經不是我媽,她是別人的女伴……至于我爸,他的第一身份是顧氏集團董事長,其次是某個女人的丈夫,然后是那女人的孩子的父親……只再也不是我爸……你不覺得這個世界很好笑嗎?我們從小錦衣玉食,車子房子無一或缺,看上去好像擁有別人夢想中的一切,但其實……我們什么都沒有,根本一無所有。”
汪錦媚徹底啞口,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么。
靜匿在門后的男子眸光冷冽暗沉,把錄音文件和照片存檔,無聲無息合上手機.
那仍在繼續的受傷細碎的哽咽聲十分壓抑無助,一絲絲傳入他的耳中。
默站片刻,他輕輕搖了搖頭,身形敏捷一閃,無聲下樓。
回到包廂門口,攔下從里出來的侍應,遞上一張信用卡,靜待幾分鐘后侍應結帳而回,恭敬呈上以紋印特殊、質感極好的札封裝在一起的信用卡、詳細賬單和餐飲□□,他把札封別進皮夾子,另抽出若干現鈔作小費打賞。
侍應千恩萬謝而去。
他一改沉靜面容,嘴角含笑,仿若抹著星輝。
伸手推開包廂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