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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給謝之寒等人醞釀反擊的時間,皇后冷聲問道:“翊麾校尉水墨,你可知罪?!”水墨啞聲道:“末將知罪!”水墨如此痛快的認罪完全出乎皇后的意料,她頓了頓才道:“喔?何罪?”“末將不知,娘娘說有罪便是有罪!”水墨答得甚是恭敬。“你!”皇后大怒!
“嗤!”謝之寒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水墨這話看似愚忠實則嘲諷。赫蘭巴雅長長的睫毛低垂,遮擋了他眼中的笑意,顧邊城卻聽出了水墨語氣中的決絕,他暗暗下了決心。皇帝眉頭微蹙,雖然不喜皇后的專橫,但也容不得水墨一介小兵來譏諷皇家尊嚴。
皇后被謝之寒的笑聲刺激到了,竟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水墨跟前站住。低著頭的水墨看著那描金繡鳳的長長裙擺,層疊的外衣邊緣綴滿米粒大小的珍珠,露出的鞋尖則鑲著一塊翡翠,權貴之氣直逼人來。皇后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仿佛也被冰過,水墨手臂上的汗毛豎起,被玉琳摸到的那一剎那,她就知道事情大大不妙。
那夜在大殿上壞了皇后的好事,她本就對自己厭憎不已,既然玉琳敢在半路動手,用腳后跟想也知道今日皇后必不會放過自己。被侍衛們一頓狠揍的水墨身上疼痛不已,眼前也陣陣發黑,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兒,讓自己保持清醒。
“好,說的好,水校尉如此忠心耿耿,若是哀家不讓你死個明白,反倒委屈了你,”皇后言語竟帶了笑,可眼中殺意愈濃,她慢聲道:“來人,甄別!”“是!”劉海和幾個小內侍立刻走上前,那兩個侍衛同時抓住水墨手臂。
水墨明知無用,仍本能地掙扎反抗,“唔!”后頸不知被何人猛擊了一下,她眼前暈黑,登時被那幾個人按到在地,不能動彈。劉海嘲諷地一笑,伸手抓住水墨衣襟兒剛想用力,“哎喲!”他大叫一聲,冷汗立時從額頭滲出,哪里還顧得上水墨,顧邊城這才放開了他的肩膀。那兩個侍衛早就松開了手,退后幾步垂手而立,不敢與顧邊城目光相接。揉著肩膀的劉海回頭看向顧邊城,只一眼,臉色嚇得煞白,他幾步就竄到了皇后身后。
皇后也被顧邊城的舉動嚇到了,小退半步,難得的張口結舌:“你,你……”顧邊城屈膝跪在半昏沉的水墨身邊朗聲道:“啟稟娘娘,水墨在數次戰役中均立大功,陛下親封翊麾校尉。先帝曾有諭旨,若非反叛逆君者,刑不上有軍功之人,更何況被當眾侮辱,娘娘脫其衣物,怕是不妥,微臣情急動手阻攔,驚嚇了娘娘侍從,還請娘娘治罪。”
皇后氣得渾身發抖,一時無法反駁。顧傾城偷偷推了下皇帝,如水的眸中飽含驚慌和祈求,皇帝只能清清嗓子:“二郎確實孟浪了,不過他言之有理,水墨戰功不淺,皇后不要動氣才是。”皇后暗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后才冷冷開口:“顧將軍,本宮一心為公,你卻總是阻攔,難不成這小小校尉竟比貴妃名節還要重要嗎?”
顧邊城好像聽不出皇后話中的挑撥和嘲諷,依舊淡定道:“娘娘誤會了,事關貴妃名節,微臣豈不憂心,只不過,水墨確有特別之處……”處于半昏沉狀態的水墨覺得自己眼前越來越迷糊,她用盡了最后的力氣看著顧邊城的嘴唇在動….他到底說了什么,為什么那些人的表情這么……震驚。
水墨再也熬不住,閉上雙眼,跌入了無盡的黑暗……
“嗯……”水墨□□了一聲,眼皮沉得好像被黏住了一樣,她努力眨了又眨才睜開了眼。等待暈眩的感覺過去,淡棕色的帳頂赫然出現,燭火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味道。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卻感覺渾身上下又麻又痛,脖頸處更是火辣辣的,胳膊頓時無力地甩回了榻邊,打到了一人身上。
“阿墨!你終于醒了!”正在打盹的魯維被吵醒,他驚喜地抓住水墨的肩膀:“你沒事兒吧,感覺怎么樣,哪兒不舒服?”“魯維?這是在哪兒啊?”水墨在魯維的幫助下勉力坐了起來,魯維把一床毛毯墊在她身后。“是驃騎營帳啊,康大人抱你回來的,你當時的樣子嚇死我了。”說到這兒,水墨感覺到魯維的瑟縮,她勉強對他笑笑,干裂的唇皮頓時裂開了血口。魯維跳起來道:“渴了吧,我給你倒水去!”
皇后怎么會放過自己?水墨無意識地看著魯維忙碌的動作,分辨著自己是否在做夢。她只記得那時候皇后命人扒自己的衣服,自己拼命掙扎,然后狠狠挨了一下,再然后…….水墨皺眉想,那時顧邊城好像說了一句很重要的話,可怎么也想不起來了。
“阿墨,給!”魯維小心翼翼地送上滿滿一大碗清水,他很了解人從昏迷中醒來,對水的渴望。水墨微笑接過:“多謝!”看見了水,她才感覺到自己嗓子干得要冒煙了,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魯維看著她牛飲的樣子,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擔憂,他喃喃道:“阿墨,你進宮去當內侍,會不會很危險啊,還能見到你嗎?”
“噗!”魯維被水墨一口水噴了個滿臉花。“咳,咳!”水墨抓著被子大咳,魯維不顧自己狼狽,給她又是拍背又是擦嘴。水墨好不容易倒回氣兒了,一把抓住魯維衣領兒,近得兩人的鼻子都頂上了,她瞪圓了眼睛:“魯維,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魯維結結巴巴地把聽來的消息說了一遍,水墨瞪了他半晌,默不作聲地又躺回了被窩,張大眼睛,看著帳頂發呆。能保住性命當然是好事,可入宮……夜宴一次,行獵一次,皆是在生死邊緣游走,水墨只覺自己眼眶干澀炙熱,真正的欲哭無淚。
在現代不知看過多少言情小說電視劇,各種宮斗套路層出不窮,簡直就是美女主角們晉升的必經之路,大有不經歷風雨,怎么見彩虹之意。可看書時輕松自在,當自己被拉進名為皇宮的這個無底漩渦之時才明白,什么智慧,美貌都是狗屁,自己只是一片飄絮,哪里的風大就被吹向哪里……之所以還沒死,只是沒到死的時候吧。
是不是該離開了?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不可抑止地在水墨腦子中翻攪。不光要遠離皇宮,還要離開驃騎,離開……“咕嚕”,肚子突然作響,水墨驀然驚醒,摸摸自己肚子。折騰了足足一日,粒米未進,倒險些喂了老虎,她苦笑道:“魯維,有東西吃沒有,就算當了太監也是要吃飯的呀。”
“太監是什么?”前來送藥的顧邊城一進帳篷就發現水墨在發呆,他只是打發了魯維并未出聲,直到水墨又開始冒出些奇怪的詞匯。水墨聞聲轉頭,一陣暈眩襲來,她立刻閉緊雙眼,靜待不適感消退。
一只微溫的手忽然落在了她額頭上,水墨肌肉緊繃,隨后又放松了下來。顧邊城微微一笑,修長的手指開始從水墨眉間到太陽穴徐徐按摩。帳內寂靜無聲,顧邊城手心偶爾與水墨眼睫相觸,微癢,心里卻十分平和。
這是第幾次了,自己以為會失去她?又是從什么時候,自己會害怕失去她?赫蘭,松巖城?她被打落城頭,被李振以劍相逼,今日面對瘋虎,還是……這就是動心的感覺嗎?顧邊城不太確定,他只希望自己每次回頭之時,就能看到水墨,不夠美麗沒關系,開始變笨也可以……
方才姐姐那聲無奈的嘆息再度響起,“二郎,你,都不像你了。”不像嗎?他低頭看向水墨,和水墨正在偷窺的眼神撞個正著。那丫頭嚇了一跳,開始用力眨眼,顯然想裝作什么都看不清,顧邊城笑了出來,水墨愣住了。
“可曾好些?”顧邊城的問話讓水墨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要說顧神將總是淡然微笑面對一切,不論生死還是污蔑。剛才那笑容其實很普通,都能看到他整齊潔白的八顆牙齒,可這樣的笑容反倒讓人覺得他是活生生的。
顧邊城有些好笑:“活生生的?我看起來像死人嗎?”水墨大為尷尬,自己被神將罕見的笑容晃花了眼,竟說出了心底話。見顧邊城沒有生氣還帶了幾分打趣,水墨也放松了不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很累。”顧邊城收回了手,見水墨要起身,很自然地扶她坐起,小心避過她受傷的肩臂。
顧邊城轉手拿起藥碗,吹了吹藥沫子,舀了一勺送到水墨嘴邊,水墨下意識張嘴,那么苦澀的藥汁她竟沒有嘗出味道來。直到顧邊城放下碗,水墨才回過味兒來,她掩飾地用自己的袖子胡亂擦嘴,粗糙的布料碰痛了傷口,她忍不住咧嘴,顧邊城眼中閃過笑意。
“你已知曉要入宮之事吧?”顧邊城的問話讓水墨的尷尬一掃而空,她僵硬地點點頭。顧邊城注視著她:“事出無奈,只能劍走偏鋒,我雖未能和貴妃明言你的身份,但她已應允會看顧于你,過段時日,我定會接你出宮。”
水墨苦笑不語。顧邊城正容道:“你不信我?”水墨忙搖頭:“自然信,但還是怕。”“你是指皇后娘娘?”顧邊城問。水墨小聲嘀咕道:“古人云苛政猛于虎,我看是皇后猛于虎才對!”顧邊城一怔,搓了把臉道:“入宮之后,這等大不敬的言辭不可再講,語多必失!”
唉,水墨無聲地嘆了口氣,想起皇后那張蒼白如冰的臉她就打心眼里畏懼,忍不住詬病:“若是皇后想要我的命,我說什么都一樣,哪怕祝她千歲千千歲呢,她也會說,千年王八萬年龜,你敢罵本宮是王八!”最后一句水墨尖細了嗓子學皇后。
顧邊城知道萬萬不該笑,只能抿緊了嘴唇,表情糾結地看著水墨嘴角的腫漲半晌,伸手輕輕點了點她的腦門,如蜻蜓掠水。水墨最近刺激受得太多,條件反射地一把攥住了他修長的手指,忽然又放開,扭過頭去,耳際浮上一抹紅色。顧邊城懸在半空中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頭,終還是收了回去。
帳中一時沒了聲響,不想水墨尷尬,顧邊城干脆起身走到帳邊吩咐人去取些飯菜,才又走回榻邊坐下,隨手拿起水墨喝剩下的半杯水一仰而盡,水墨都來不及阻止,只能干咳了一聲。“人生在世,不過辛苦,你不累嗎?”顧邊城隨意地撿起了之前的問題。水墨下意識答道:“累啊,可我只為自己一條命累,不像你,拼死拼活都不是為了自己。”
顧邊城凝視水墨半晌,忽然道:“你若愿意,叫我二郎吧。”“啊?!”水墨的聲音又大又響,嘴巴大張好似青蛙,顧邊城忍不住又笑。自從救了她一命,按照謝之寒的說法,簡直就是救了個衰神回來,但自己笑的比之前二十幾年加起來還要多。更何況,顧邊城笑容淡了些,水墨數次歷險,說不定是誰連累了誰呢。
水墨一時間可沒想的那么多,顧邊城的要求讓她很吃驚,她感到害怕,更隱約有些不能言喻的欣喜。水墨在心里給了自己兩耳光,傻笑什么,清醒,你要清醒。相處數月,顧邊城已經太了解水墨的一舉一動,看她眼珠亂轉就知道她又想裝傻。
也許是太沖動了吧,顧邊城想著,但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介意,把可能是這輩子唯一一次的沖動用在水墨身上,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一雙佩環。幼時娘親所說的話不自覺地浮上腦海,面容都已模糊,只有堅定的眼神清晰,她說:“二郎,莫要怨娘倔強,既不能光明正大的陪他活,那我就光明正大的陪他死。”
光明正大……顧邊城不給水墨開口的機會,他直視著她道:“你是不愿還是不敢?”看著顧邊城清亮的眼神,水墨想了一抽屜的借口,忽的就煙消云散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盯著他看,搖曳的燭火讓顧邊城臉側的長疤愈發明顯。
見水墨不語,顧邊城也不逼她,挪開眼神,望向她身后虛空之處。仿佛過了很久,才聽水墨啞聲道:“是不能。”顧邊城看向水墨,她秀氣的眉頭緊皺,臉色蒼白,眼中帶著說不出的疲累,仿佛再多一根稻草就會被壓垮一樣。
顧邊城咽下了想說的話,只說了句:“我不逼你。”水墨不知該說什么,又明白不能不說,就點點頭:“我懂。”顧邊城輕嘆了一聲:“你真的懂嗎?”水墨訕訕道:“大概懂。”想想又加了句:“我又不傻。”顧邊城一哂:“說的也是,你比較會裝傻。”這句評語讓水墨紅了臉,卻自嘲道:“怎么是比較,是特別會裝傻!”
顧邊城忍不住笑出聲來,見他開懷,水墨也跟著傻笑,兩人越笑越好笑,都不明白還有什么可笑的,就是看著對方笑,自己就止不住的笑,之前彼此之間那點不能言明的尷尬別扭也如糖融水一般消失無蹤……
一隊負責值夜的驃騎戰士路過帳篷,聽到了帳內的笑聲竟亂了步伐,彼此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進還是該退。領頭的小隊長發現了守在帳側陰影中的羅戰,臉色一變,趕忙低聲訓斥部屬,整隊離開。羅將軍主管軍紀,當面被他逮到,豈有好果子吃,小隊長只能硬著頭皮率隊離開。可直到離去,也未聽到羅將軍開口,小隊長忍不住回頭張望,只見他抱臂而立,望著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上的薄云蓋住了月光,微風襲過,肅立如雕像般的羅戰忽然動了。他沉肩抬肘向后方猛擊,偷襲之人反應也快,縮胸側轉同時伸手去捏羅戰臂上的麻筋兒,但不知為何動作遲緩了一下,給羅戰可乘之機,被一肘擊在胸側,“唔!”那人悶哼著倒退了幾步。
羅戰轉身就看見謝之寒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胸膛,他出聲之時羅戰已認了出來,“王爺,沒事吧?”羅戰大步上前問。謝之寒笑嘻嘻地說:“打中我很有成就感吧?”羅戰沉聲問:“傷到沒有?”“哼,若不是我受傷在身,你休想碰我一根汗毛!”謝之寒打量著羅戰:“不過也奇怪,方才你在想什么,連我摸到你身后都未曾察覺,真不像你!”
“沒什么!”羅戰的口氣一如平日冷硬簡單,但謝之寒總覺得有些怪異。他為人機敏,并不追問,心里琢磨嘴上卻問:“二郎呢?”羅戰正要回答,腳步聲響,同時一股淡淡的飯菜香氣飄來,謝之寒扭頭看去,魯維正拎著一個食盒向這邊走來。
老遠魯維就發現了謝之寒,快跑了幾步到跟前,放下食盒行軍禮:“王爺,您的傷勢好些了?”“噓!”謝之寒做了個禁聲的手勢,“我好不容易偷跑出來,你鬼叫什么!”魯維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羅戰不贊成的眉頭皺起,謝之寒卻不管不顧地蹲下揭開盒蓋兒。
“好香的肉糜!康矮子的手藝吧,這小子也學會拍上官馬屁了!”謝之寒抽動著鼻子,香氣更濃。“不是的,是給阿墨吃的。”魯維連忙解釋。“阿墨?”謝之寒挑眉看向魯維:“她醒了,還好吧?”“是,昏迷之時譚大夫給她看了,說都是些皮肉傷,不妨事,還夸獎阿墨挨揍的本事大有長進,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了。”魯維撓頭笑答。
謝之寒嗤的一笑,起身之際已將食盒拿到手上,不等魯維阻攔,他大步走向營帳,笑言:“今日水墨也算救駕有功,本王親自送飯……”話音未落,掀簾欲入的他突然停住了腳步,跟過去的魯維差點撞上他背脊,被羅戰一把拎到了一旁。
帳內昏暗,隱有苦澀藥味,一豆燈火映照著榻上兩人的臉龐,顧邊城背靠氈墊雙目微闔,胸口起伏平穩,水墨則半倚半趴在顧邊城的大腿上,已沉沉睡去。秀氣的臉龐攏在陰影里顯得有些小巧,白皙的膚色還帶著青腫傷痕,烏黑的碎發覆額垂落。
明明帳內空曠,與床榻不過數步之遙,謝之寒就覺得一道無形的墻擋在自己面前,不得前進。娘親曾嘆息,自己從不懂男女真心滋味,兩人相知相戀時如同春日暖陽,兩人相悖相離時卻似寒風苦雪,謝之寒忽然覺得心頭有些酸澀,那尚未說出口的情意呢,乍暖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