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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愛情的籌碼嗎?當然不。因此“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就成了眾人對愛情的至高理想。女人在日日相對中心生依賴,可男人早就心生厭煩,退意叢生。
夜坐心中火,朝為鬢上霜。睡到大約一點左右,應語被噩夢驚醒了,城市里的深夜偶爾有車鳴聲,可應語還是感覺到害怕,她厭惡自己的軟弱。她怔怔的看著月光灑在粉藍的床單上,這張床曾經是成眺最喜歡的,他無數次把她壓在這床上,溫柔的、熱情的、纏綿地吻她,它記載著他們最單純、最真誠、最溫暖、最肆無忌憚的歲月。
無情寡義將情負,轉身攜手新人舞。現在這溫暖的大床上,空蕩蕩的,她一個人蜷縮在一角,看這靜謐而美好的月光,默默的等待天亮。可是天亮又會怎樣?她的心一樣的寂寞、孤獨。
她們也拌過嘴,爭執過無數次。可是一回到這床上,他就會把她緊緊的擁在懷里,哄著她、安撫她。“成眺,你現在在做什么呢?應該已經緊緊的擁著那個女孩子入睡了吧。”她的愛人,就這樣若無其事的離開她,將他的溫柔綻放于別人的世界,開出瑰麗的花朵。而她只是一個觀賞者,既不能鼓掌,也無法做到漠然。
她緊緊的捂住心口。小的時候,想穿著喜歡的衣服,和喜歡的人,去喜歡的地方,浪跡天涯;可長大了呢,愛和青春一樣,一去不復返。人事三杯酒,流年一局棋。這荒誕的人生,什么是她追求的,什么是她放棄的,數十年人生不過是大夢一場,她早已不辨方向。
半生之后,才發現,那些曾經執意書寫的歲月早已面目全非。
淚水順著她的臉,滾落在枕邊,綻開一朵朵水花。她為那些過往的時光哭泣,記憶里仿佛又回到青春寫意的時光。學校組織跑三千米,跑到一千五的時候,瘦弱的她就已經狼狽不堪。七圈、八圈,她感覺呼吸困難,步伐越來越沉重。她像是一條缺少氧氣的魚,艱難的在泥濘里掙扎。
…………
“舒應語,加油!”“加油,加油!”,這時,南成眺響亮的聲音,在瞬間清晰入耳。那聲音不畏世人,堅定果斷。應語被輕易的蠱惑了。她抬起沉重的頭,看著陽光下他俊朗的笑臉。那雙黑耀石般烏黑深邃的眸子燦如明星,溫柔的盯著她,給她力量。她只感覺耳根發燒。“真是荒唐,這是全校運動會,多少熟悉的同學、老師站在旁邊,他怎么敢這樣明目張膽的跑過來!”
他不容拒絕地抓住她的手,陪著她一起奔跑。春天里,眼睛彎彎的少年,踏風而來。她自出生以來,從不曾與男生親近過。如今她的王子,在這樣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出現,用這樣的方式訴說著對她的愛。應語的心中又喜歡又驕傲。原就有些頭重腳輕,此時更像是一腳踩在軟綿綿的棉花上,心跳都變的格外急促……
這些往事給了舒應語信心,她想,也許她有做錯的地方,只要更努力一些,那么一切都可以挽回。天亮了,應語坐起來,雖然是極痛的一夜,卻給應語帶來了安寧,樹立了方向。她很早就醒來。痛苦是真的,迷茫是真的,無助是真的,所有的付出不被認可是真的,心有委屈不甘是真的。可是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跳動。那是殘存著的希望,那是不滅的期待,那是幕色中尚未凋謝的玫瑰。
房間里靜極了,為了打破這沉寂,她幾乎想大叫一聲。她必須做點什么,否則會發瘋的。
擦地板是最累的家務,一百三十平的房間,她用抹布跪下來一點點的擦。直到實木的地板泛起了光,她才站起來。可是卻已經一身汗。再去廚房時,茴香的小籠包散發著淡淡的香氣。配上兩個清爽的小菜,一碗小米粥,這是婆婆的早餐。
成眺和婆婆陳桂香一樣,酷愛面食,因此應語學會了蒸饅頭、包包子,當然還有包餃子。一點點地揉面,細致而堅持;一次又一次,成年累月。可能是太過于用力,因此留下了輕微的后遺癥。現在的手腕一旦用得多了就會疼。可看到她們愛吃,應語就順其自然地忽略了這種疼。
比如現在,早早的就揉面給婆婆蒸包子。自從做家庭主婦以后,她最大的興趣就是如何打理她們的胃,讓她們吃的好。
陳桂香悠悠然地走進餐廳,看見舒應語正惦高了腳,一點點地擦拭著吸油煙機。瘦瘦的身形在光影下更顯得纖弱,像是在風中搖擺的葉子,看上去那么單薄、疲倦。“自討苦吃”,她暗罵一聲。她討厭兒媳婦的這種勤快。進門就要洗手,還要換衣服,天天都要洗澡,衣服穿一天就要換。她討厭這些規矩。當然,兒媳婦累不累的,不在她考慮的范圍。相反浪費很多水,更讓她關注,她腹誹著來到餐桌前。
白瓷碗里溫著香甜的黑米粥。微甜的氣息在空氣中飄散開來,若有若無,更給人添加了食欲。想起昨天摔門而去的兒子,早上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和從來都不當回事的媳婦相比,兒子是最重要地,沒好氣地問:“舒應語,昨天你是不是和成眺吵架了?”
舒應語勉強笑笑,看著穿著波爾卡粉色連衣裙的婆婆。自從婆婆進了城,衣服就開始穿得越來越少。還喜歡嫩粉、淡藍這樣的穿著。今天更夸張啦,居然穿了這件連衣裙,這衣服下擺還繡著金黃色的花兒。不可否認,這是一件好衣服。可是映著婆婆黑黑的膚色,略顯肥胖的身體,就有十足的違和感。像是大觀園里頭上插滿花的劉姥姥一樣,實在慘不忍睹。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沉默了,她轉過身,在水龍頭下面一遍一遍地洗著抹布。
富貴是最能考驗一個人靈魂的,富貴后的婆婆像是川劇變臉的高手,其自私、無賴看傻了舒應語天真的眼。
陳桂香喜歡看到在自己面前卑微的舒應語,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她才能找到婆婆的尊嚴。她永遠也不能忘記第一次見舒應語的樣子——她穿著水藍色的裙子,更顯得膚白如雪,黑黑的眸子像有無數的星子,水嫩嫩的站在那里。她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子,干凈而清爽,像在晨風中隨風搖曳的帶著露珠蝴蝶蘭。而她自己剛從地里施肥回來,汗從額頭一行行流下來。她只能局促地抹了一把,自卑感油然而生。站在烈日下,她不像是見一個晚輩,卻像是迎接村里的干部一樣,謹慎小心,還得帶著些巴結。很長時間她都不能忘記這種感覺,和這種感覺給她的恥辱感。
她嫌棄的看看忙碌的舒應語,挺了挺脊背,告訴自己現在不會了,以后再也不會了。她是婆婆。她喜歡把她支使得團團轉,喜歡把她訓得一無是處,看她從高貴的公主變成任她使喚的小丫頭。這是她所剩無幾的人生樂趣之一。
沉默著接受是應語一直處理婆媳關系的常見模式。因為她認為女人應該像是水一樣,清雅自然,溫潤柔和。若總是和人針鋒相對,那實在不是女人的姿態。
近幾年來,其實應語越來越認同母親的話——“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可成立家庭卻不一樣。每個人成長的背景、家庭,讀過的書,受過的教育,都改變著一個人的思想和行為。”不同層次的人,不能永遠互相遷就。只有三種選擇。一種是互相爭執,大打出手,直至分道揚鑣;一種是不予理睬,各行其是;最后一種,就是一方放棄,聽之任之,沉默以對。第一種傷感情,第二種太冷漠,應語選擇了第三種。
可今天婆婆明顯很生氣。沒有因為她的沉默而平息怒氣,反而一腳踹向餐桌邊的凳子上,發出“嘭”的一聲,然后冷冷地說道:“你為什么總和他吵架?他天天工作多累,壓力多大,你怎么這么不知好歹,潑婦!”
‘潑婦’舒應語扶起倒在地上的凳子,微微嘆息一聲,轉過臉去。窗子一直大開著,晨風冷冷的夾著零亂的雨星撲過來。婆婆的目光凌厲無比,她眼中的怨毒,刺痛了應語的心。可應語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完全沒有辯解之意。
對于婆婆越來越易怒的脾氣,南成眺是曾經帶著她去看過醫生的。醫生的診斷是更年期。自從得了這個診斷,婆婆就像得到了金科玉律,發脾氣、無理取鬧都成了理所當然。應語氣憤過,可終究不忍心苛責。
婆婆厲聲道:“你以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這樣折騰我兒子!大半夜的,你還把他趕到外面去!你,你還是人么……”
這世間最有爭議的就是語言。只要人夠無恥,那么,她可以指鹿為馬,可以顛倒黑白,可以不問是非曲直。
應語的頭隱隱作痛。對著無理取鬧的婆婆,她再也沒有力量支撐下去,深吸了口氣,說道:“媽,你不清楚事情經過,你就別管了。”
陳桂香目光一厲,中氣十足地大聲嚷道:“我告訴你,我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誰都歸我管。”
應語萬萬沒有想到,婆婆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就像是走著走著,突然生生的挨了一悶棍。
婆婆露出一口黃黃的牙齒,喝道:“有你就樣做老婆的?成眺在外面,一天到晚有多累,你知不知道?供你吃,供你穿,回到家,你還不讓他消停!”
婆婆的口氣是這兩年來一貫的疏冷淡漠。她總是要站在自己兒子一邊的。這種私心連道德都沒有辦法譴責。她只好淡淡地解釋道:“是他自己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