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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將盛夏的余日扼殺

而你也曾扼殺我僅存的一絲愛

從很久以前起……

我依然無法接受新的戀情

是你從我這里帶走了它

站立在此，我明白自己已被拋棄

但我依然望著那一池湖水，神情恍惚

我明白我的生命也將結(jié)束

——佚名《傷逝》

2015.9.3星期四天晴

云起說，每本書，每個(gè)故事里都藏著一只妖的靈魂。而我和他一直是故事的見證人，見過無數(shù)和人極為相似的妖。他們之所以成為妖，只是稍有些與我們不同的地方，但這定不是人性。

書里書外，其實(shí)皆是人生。

站在滿滿的書架前，總有種被書香圍繞的感覺，更有藝術(shù)的氣息撲面而來，在我眼里，書即藝術(shù)品。

古語云，腹有書香氣自華，形容云起當(dāng)是再合適不過的。

他每天都穿著一身干凈整潔的水墨色襯衫，襯得他的膚色更加白皙。他有著一雙如黑夜一樣深邃的眼睛，又有一副像明月一般清冷的面龐。頎長干練的身形，多一絲不可，少一絲不妥，恰恰好，這真是對他最好的形容。今日的他亦是如此。

我向他走去，水晶吊燈在頭頂發(fā)出柔和明亮的光，腳下的白玉地磚光可鑒人，纖塵不染。

看過手表，當(dāng)時(shí)剛好是晚上七點(diǎn)。我走到書桌前，沖他微微一笑，說道：“再過幾天，我就該回學(xué)校了，怕是要分開一陣子。”

他放開手邊的所有東西，眼眸如水，道：“你現(xiàn)在來這，就是為了對我說這個(gè)？”

我側(cè)了側(cè)腦袋，狡黠地說道：“怎么會，我當(dāng)然是來見你，也是來聽你講故事的。”

云起他，是我的朋友，我們?nèi)缃竦年P(guān)系，僅此而已。只是我心里對他有著別樣的心思，不知他是否曉得。也許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畢竟人妖殊途，但聊聊天卻是可以的。

他未說話，手指微抬，一只金毛大犬叼著一本書跑了過來，將手中的書交給云起后，安靜地趴在了他的腳邊，將頭貼近地面，不停搖晃著尾巴，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見那本書上沾滿血跡，暗暗一驚。那是一本怎樣暗紅的書籍，血跡斑斑，觸目驚心，連書名也看不清楚。

云起將書推到我面前，我在他面前坐下。

他說道：“上面的血跡是最近才出現(xiàn)的，小犀前幾天聞到了血腥味，將它翻了出來，那時(shí)，它已沾了血跡，血跡與日俱增，然后便是你現(xiàn)在看見的樣子。”

他嘴里的“小犀”指的就是那只金毛大犬，我一直不明白為何它會叫做這個(gè)名字。而我常常叫它“大屁”。取名這事，文雅還是粗俗，在我看來，沒什么大不了，自己聽著順耳即可。就像這日子是自己過的，其他人說什么，并不能影響你，只能是自己被自己影響了罷了。

說起來，這本書，還能自己產(chǎn)血，真是奇異！

我將手放在書頁上，輕輕翻了下，與我想象的不同，這書頁雖是血跡斑斑，但書內(nèi)還是干凈整潔，一絲血跡也無，看起來竟是本再平常不過的書。

里面寫了書名，原來它叫做《胭脂淚》。

我說：“你今天要給我講這個(gè)故事嗎？”

他搖了搖頭：“我并非要講，而是想讓你去看。”

我點(diǎn)頭表示明白：“嗯，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從命，開學(xué)前一定還你。”

其實(shí)像這類小說，以我一下午能看十多萬字的速度，二十幾萬的書，兩天便能看完。只是這是云起推薦的，我不能囫圇吞棗，走馬觀花的看一遍。他有所重視，我自然不能輕視。

臨走前，他問了我一句：“你不怕嗎？”

我搖頭：“你推薦的，我怎么會怕，你又不會害我。”

我一直以來十分信任云起，若他要害我，六年前，我剛讀高中，他便不該讓我認(rèn)識他。我知道他問我是否會怕的因由，只是因?yàn)橹灰莻€(gè)女孩，看見一本染血的書，還要將這書在夜里帶回家中，心里難免會怕的。

可我素來做事坦蕩，除了對不起自己外，我不曾對不起別人，想來自己只會被自己害死，別人是害不到我的，我也就不怕了。

走下樓梯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和往常一樣，離開書桌，靠在潔白的書架旁，我回頭的瞬間，剛好又與他四目相對。我沖他微微一笑，他也還我一笑。可見微笑的確能夠傳染！

然后我一個(gè)轉(zhuǎn)身，坦蕩地走下了樓梯。人生就像登梯，有上也有下。向下走并不可恥，關(guān)鍵是我們要有向上的決心。

我們追求的高度沒有限度，可能是我們窮盡一生也達(dá)不到的，但定高目標(biāo)，并不能說不好。在追求達(dá)不到的高度時(shí)，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優(yōu)秀。

如云起這般優(yōu)秀的男人，應(yīng)該只有優(yōu)秀的女人才能配上，我致力于成為一個(gè)優(yōu)秀的女人。也許到那時(shí)，他的身邊早已不是我，但我至少爭取過，不至于對不起自己。

2015.9.4星期五天晴

我坐在桌邊，翻開了那本云起給我的《胭脂淚》。過了一夜，書上的血跡好像又濃重了，但我用手撫在上面，手上卻并沒有沾上血跡，可見這血是固定在書的封面上，以我們觸摸不到的方式增長。

這本書，由第一人稱敘述。我將在這里記下故事的主要脈絡(luò)和劇情。

書中的“我”，出生時(shí)便與他人不用。出生那日，天際如被血染紅，她猶如血人，所到之處，鮮血淋漓。母親難產(chǎn)死了，她被村人視為妖類，待她六歲時(shí)，父親將她丟在荒山野嶺中，她赤足走在長滿荊棘的路上，腳下留下一行行血跡，血一直未流斷，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若這都是她的血，她早已因血流而盡死去。

但這些血卻又的確是她自己的，簡單說來，可以說是她自己產(chǎn)的。這真是令人費(fèi)解，又十分奇特的地方，也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她常常在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質(zhì)問自己，質(zhì)問蒼天，她的出生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就是注定被村里人當(dāng)成妖怪，被家里人拋棄嗎？

她人生的意義何在？

哦，忘了提了，她叫做小水，因出生于河邊的房子里，父親給她取了這個(gè)簡單的名字，七筆便能寫盡。小水還有隨水流的意思，他父親是個(gè)窮秀才，給她取這個(gè)名字，或許便是想告訴她，她注定要像水流一般，無處停泊，無以為家。

荒郊野嶺多有豺狼猛豹，別說一個(gè)小孩，就是一個(gè)成人，也有被野獸活吞的可能。路上，她看見了她父親的尸體。他丟下她后，她一直喊著他的名字，心想他一定會回來找她，可他沒回來，也再也回不去了。

如此，誰也回不去家了。

父親的腸子被野狼叼了出來，手腳也殘缺，身上少了很多肉，不僅如此，他全身干癟，竟然是沒了血。她懷疑，自己路上流下的血，是不是都是父親的，是否她真是一個(gè)不祥之人。

若不是自己，父親不會死，但如果父親不丟掉她，他也不會死。說到底，這怪誰呢。

看到這里，我不得不插一句，以前看新聞偶爾會看見有親生父母將生下的智障或殘缺的孩子丟棄，寫張紙條，說希望有好心人幫忙照顧他們的孩子。我甚是覺得可笑，連親生父母也不要自己的孩子了，旁人又有什么責(zé)任幫他們養(yǎng)孩子。

我外婆曾經(jīng)在路上撿到了我姐姐，一度將她撫養(yǎng)成人，我覺得外婆的行為著實(shí)偉大。待姐姐長大后，親人尋到她，她已再不會叫他們爸媽。

我想，在他們選擇丟棄孩子的同時(shí)，不管是在孩子心里，還是在我們眼里，他們都已經(jīng)死了。

我感慨萬千，接著，又看了下去。

好在父親死后，小水的悲慘遭遇并沒有持續(xù)太久，在荒野中，她遇到了兩個(gè)“人”。他們雖然是真的妖精，但在小水心中，卻更像人類。

這兩人最后成了小水的師父和師兄。

師父鑫禪子每月需要她的血液修煉，沒錯(cuò)，他是只血蝙蝠，而師兄千山亦是。

即便如此，小水并不覺得自己是被利用，平素里，師父和師兄都待她很好，她想自己就算現(xiàn)在死了，也是值得。

她是血人，因能自己產(chǎn)血，最不缺的就是血液，而她最缺的是關(guān)愛和溫情。

師兄雖然是只血蝙蝠，卻從未吸過她的血，也從不喝人血，只取動物的血。小水孤零零在荒山中遇到的第一個(gè)人就是千山，千山也是最為照顧她的人。

明明初次相逢，卻自有種相識多年的感覺。

小水在千山的照顧下，順利長到了十六歲的年紀(jì)，從稚嫩的小童出落成了漂亮的少女，稚氣純真的眼里，又透著絲女人味和成熟的味道。她識字后，寫下的第一個(gè)名字就是“千山”。

她十分感激他。

師父鑫禪子一月才出一次關(guān)，出關(guān)的那天便要吸取她的血，雖然割開血肉的感覺很痛，但她都能熬過來。

而師父閉關(guān)的所有日子，她并非一個(gè)人，千山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山中的精靈曾笑說，“從沒見過你們這么好的關(guān)系。”

是啊，十年如一日，他們的性格相互磨合，從不吵架，自是歡快愉悅，卻似乎總有種悲傷的情緒在里頭。好似不久之后，她就要離開，所以在這不久的時(shí)間里，她需好好珍惜，怎么能將寶貴的時(shí)間耗費(fèi)在吵架里。所以他們好的超越了師兄妹之間的。

她蕩秋千，千山為她推著，她笑著說：“千山，若我死了，你會怎么辦？”

千山的手停了下來，她卻高高地飛過了他的頭，似乎飛進(jìn)了天空中，化作鳥兒飛走。千山略有怒意道：“說什么，你不會死的。”

“可是人就是會死的。”

“可你不會。”

“沒關(guān)系，我不怕死，我只想在我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里，你能帶我去山崖看一看日落；千山，我只想死去時(shí)，不要太丑。”

千山背過身道：“我說你不會死，你便不會死。”剛說完，似乎喉間被什么噎住，他說不下去，然后轉(zhuǎn)身離去。

秋千慢慢地停了下來，小水轉(zhuǎn)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子消失在過道。

為什么她會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死去呢？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呢？想著，她閉上了眼睛，將手捂住了迷蒙的雙眼，淡淡的水霧蒙在她的眼眶里。

也許他們早在前世便已相逢，千年萬年的輪回，走過千山萬水，再次來到彼此的身邊。這樣的輪回，只是形變，而非心變！

2015.9.5星期六天晴

血人，至多活十六。這是小水在一本師父私藏的古文中找到的原話。

師父閉關(guān)，她私入書房禁地，雖是不該，卻讓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驚天的秘密。原來血人并非來自天生，而是來自人為。有人在她未出生前，在她懷孕的母親身上下了咒，才會生出她這樣一個(gè)怪物來，令她永遠(yuǎn)無法像正常的孩子一般讀書識字，結(jié)伴玩耍，最后在最美的年紀(jì)里死去。

但要?jiǎng)?chuàng)造出一個(gè)血人來，必須需要一朵西海岸邊的血花。血花成為胎兒的靈魂，然后施咒，才能生出血人。聽聞，幾百年前，西海岸邊的血花都已枯萎。那她又來自何處？難道她就是血花嗎？那她又是被誰創(chuàng)造出來的？

走出書房，她遙遙望見千山向她走來，她也向他走去，兩人的距離越走越近。

他一身黑衣，走到她面前，眼眸冰冷，道：“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自己的身份，便沒有理由留在這里了。”

她問：“為什么？”她并非是個(gè)聰明的女孩，所知道的事都是千山教她的。她想妖的善，想人的惡，可怎么想到妖類也和人類一樣，都有私心和欲望。從此，她該信誰。

“你以為你是誰。我們當(dāng)年將你從西海岸邊摘來，投入人類的肚子里，就是要生出你這樣一個(gè)血人來，這樣才能有源源不斷的血液供應(yīng)，哼，你以為我們對你好，其實(shí)我們只是在利用你。”

利用嗎？她如何能相信這樣的事，她一直相信的人只是在利用她嗎？從此，她的世界崩塌了，她的信仰破滅了。她單純地以為他是天，是地，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原來——也不過如此，可她到底不是個(gè)聰明的女孩，做不到將所有的過往都從腦海中抹去，然后一走了之。她哭著對他說：“可是我能去哪里，除了你們，誰是我的親人，除了這里，哪里是我的家呢？”

千山淡淡道：“以天為家，以地為母。”

無論小水多么悲傷的哭泣，千山都下定了決心要趕她走，她萬般懇求，也是無用，最終只能離開。離開后的她，還是過著躲藏的日子，她害怕人類，也害怕妖類，因?yàn)樗撬腥搜壑械漠愵悾幢闳绱耍€是堅(jiān)強(qiáng)地活著。

沒有人愛她，她就自己愛自己，或?qū)蹪姙⒊鋈ィ鬯铩]有朋友，那么一山一水，都可以成為朋友，只有它們永遠(yuǎn)不會離開，因?yàn)樗鼈冇肋h(yuǎn)不會離開腳下的這塊土地。我們生時(shí)，它們在那里，我們死去，它們還在那里。

山里的生活雖然艱苦，但看見一朵野花也能令她開心許久。因?yàn)槿丝傄业揭恍┦挛飦砑耐校駝t又怎么能繼續(xù)活下去。

我在想這真是典型的阿Q精神，但這種精神，到底是好還是壞，放在這里，我也實(shí)在說不清楚。勇敢面對是好，逃避現(xiàn)實(shí)，也未必是消極的。

不得不說，小水在面對苦難的時(shí)候，不放棄自己，這種心態(tài)是很好的。即便千山對她說出那些傷人的話，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喜歡他，這是她自己的選擇，也必須要承擔(dān)他對她的一切的打擊。

雖然離開了千山，但她說完心里其實(shí)一直放不下他。也不知道他如今會在做什么，她不在他的身邊，他開心么。天上無星，她將辛苦捉來的螢火蟲放飛，看著這些“星星”，她對“星”許愿，祝愿他一切都好。希望他和師父都好好的……希望她愛的人都好好的……

小水再次遇到千山，是在三個(gè)月后，當(dāng)時(shí)他躺在河邊，身上滿是鮮血。

從未想過有天會看見他如此狼狽的樣子，自打她認(rèn)識他起，他從未受過如今這般的重傷。可這次他傷得很重，沒有血的補(bǔ)充，他很可能會死。

小水什么也沒想，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將鮮血喂到他的嘴中，他出于本能的意志，吸吮起來。雖然他從不肯吸人血，但他如今昏迷，小水已經(jīng)顧不得那么多，就算他醒來，是罵她也好，打她也罷，她都心甘情愿的接受。更何況，他從不會打她，或是罵她，最多只是語氣重了些。事后，還會承認(rèn)是自己錯(cuò)了。

千山在小水的照顧下醒來，第一眼看見小水，眼中流露出的是震驚，然后一陣遲疑。小水認(rèn)為他是不想再見她，才露出這樣的表情來。

她轉(zhuǎn)身欲走時(shí)，千山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起身將她抱在了懷里。

小水只覺那是個(gè)十分溫暖的懷抱。

為什么，為什么他要她離開，現(xiàn)在卻又抱著她，不舍得她走？

千山啞著嗓子說：“以后，永遠(yuǎn)都不會讓你受傷，我不會讓你死去的，我會保護(hù)你。”

小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里是滿滿的暖意。他說，他會保護(hù)她的。這是多么暖心的話語啊！小水閉上了眼睛，強(qiáng)忍住了因感動盈在眼眶的淚，心說我相信你。

自那次相遇后，千山再也沒離開過小水，信守他對她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