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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五十分,橋央白自行駕車出現(xiàn)在文瀾酒店門前。
許多未得到新聞發(fā)布會入場券的媒體記者早就等候在了這里,橋央白一下車,他們立即蜂擁而上,擠得水泄不通。
橋央白瘦小的身軀頃刻被人群淹沒,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雖然文瀾酒店增派了安保人員,還是險些控制不住現(xiàn)場。幸好沈康和阿武帶著御商幫的人及時出現(xiàn),才在人群中開辟了一條道路。
沈康一邊護送著橋央白往前走,一邊低聲說:“太太,我們剛得到消息,有人發(fā)現(xiàn)疑似老大的人的蹤跡了。光宥和潤石已經(jīng)第一時間趕過去確認,您手機關機,我和阿武就親自過來了。”
“真的!?”橋央白激動地看向沈康,三個月日日夜夜的等待,總算等來了好消息。要不是顧及周圍這么多的記者,橋央白絕對會淚灑當場,“確定是他嗎?”
“現(xiàn)在還不知道,光宥和潤石還在路上,我也在等他們的消息。您放心,一有情況我就通知您。”
“我應該一起跟著去的,如果真的是瑞墨,他會希望我在的。”
什么新聞發(fā)布會,什么輿論壓力,橋央白恨不得將它們統(tǒng)統(tǒng)拋之腦后。跟商瑞墨比起來,這個世界再怎么風云變幻,也是不值一提。
“來了這么多媒體,臨時取消發(fā)布會恐怕不妥。況且那邊還不知道什么情況,光宥和潤石您是信得過的,事情交給他們萬無一失。”
“那好,你和阿武跟我一起進去,這邊結束之后我們就立刻過去,一秒也別耽誤。”
有御商幫的護送,橋央白總算準時踏入發(fā)布會現(xiàn)場。時間正好五點整。
她精心化了妝,腮紅和口紅掩飾了毫無血色的臉和唇,遮瑕膏將她眼下的烏青一并抹去。
如此重要的場合,露出半點破綻,就是遂了湯穆的意。
橋央白在臺正中坐定,身邊是岳副總和文秘書,依次排開的是商氏幾位部門負責人,趙律師也位列其中,沈康和阿武一左一右把住兩扇門。場下座無虛席,□□短炮蓄勢待發(fā)。
“橋總?”文秘書在等候橋央白的指示。
她平靜地掃了一眼臺下,“開始吧。”
文秘書點點頭,隨即示意主持人開始。
主持人的發(fā)言稿相對簡短,簡單介紹了商氏財團和在座人身份后,就由文秘書直奔主題。
“其實這次請大家來的目的很簡單,我代表商氏和橋總來回答大家一直以來很關心的關于商總的問題。”
此話一出,全場肅靜。
“商總于三個月前突發(fā)疾病,已前往歐洲療養(yǎng)。由于身體狀況無法承擔處理公事的重擔,現(xiàn)商氏全部事務已交由代理總裁橋總處理。橋總接任一事遵從商總委托書,并經(jīng)由董事會同意,是商氏的共識。”
文秘書說完,偷偷看了橋央白一眼,后者輕點了一下頭。這幾句話是橋央白早就為文秘書準備好的說辭,不咸不淡,看似是解釋,實際一點實質內容都沒有。
緊接著岳副總和幾位部門不責人又介紹了商氏近來的經(jīng)營狀況,大多是相當常見的官方說辭。橋央白對他們真心佩服,她只是吩咐他們在記者會上盡量分散媒體注意力,沒想到這些沒有什么實際內容的東西,他們竟冠冕堂皇地說了近一個小時。
全程橋央白一臉平靜,只字未說。
當然,記者不是為了這些官話而來的,他們看中的是提問環(huán)節(jié),而這個環(huán)節(jié)的重中之重,就是今天首次在公眾面前正式露面的橋央白。
冗長的發(fā)言終于結束,主持人重新登臺:“有關這次發(fā)布會的具體情況就介紹到這里。下面大家有什么問題,可以對我們在座的幾位提出。”
記者們等的就是這句話,紛紛舉起手來。
還好由主持人點名,不然橋央白瞬間就會淹沒在無窮無盡的問題中。
一位男記者站起來:“橋總,商總已許久沒有露面了,現(xiàn)在他的身體狀況仍舊是個謎,外界對此十分非常關心,不知道您可否透露一些具體信息給我們?另外,外界有傳言說商總其實是失蹤而并非療養(yǎng),畢竟商氏一直沒有拿出其療養(yǎng)的證據(jù),您能否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他的身體沒有大礙,只是需要絕對靜養(yǎng)。”橋央白的聲音不大,卻十分強硬干脆,“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商總,但這畢竟是私人問題。如果一個人外出療養(yǎng)都需要拿出證據(jù)的話,那這個索要證據(jù)的人是不是也太沒人情味了?”
岳副總在旁邊聽著覺著好笑,橋央白這最后一句話完全是在打湯穆的臉。
“聽說近來您的身體狀況非常不好,恐怕無法繼續(xù)勝任代理總裁的工作?”
“我能坐在這里,就足夠回答你的問題了吧?”
橋央白反將問題拋回去,男記者一愣,看了看橋央白的“好氣色”,便沒再追問下去。
又一記者問:“橋總,今天早些時候我們采訪到了自稱是您父親的一個男士。采訪中他稱您曾為上位而與黑道有瓜葛,更指出您做了一位黑道頭目多年的情婦,請問這您怎么解釋?”
文秘書一聽這問題,冷汗就下來了,趕忙探身到麥克風前:“此類問題不在此次發(fā)布會的范疇內,恕我們無法……”
文秘書還沒說完,橋央白就接話了:“我只能說,那幾年的生活并非是我自愿。”
橋央白肯正面回答這種問題,全場人都驚了,偌大的發(fā)布會現(xiàn)場,竟沒一個人說話。
文秘書表面沒什么,其實都快要嚇出心臟病來了。橋央白如此大方承認過往,這事就已就地坐實。明天見了報,絕對要鬧得滿城風雨。
“一個人一輩子要做很多事情,而我能做的,就是確保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問心無愧。”
“您自稱問心無愧,那么和皇甫沅先生的緋聞您又作何解釋?”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剛壓下這個又冒出另一個,橋央白都快要懷疑她是不是湯穆花錢請來故意讓她難堪的了。
正當她開口要否認之際——
砰!發(fā)布會現(xiàn)場的大門被一腳踹了開來。
由阿毅領頭,幾個皇龍會小弟依次排開,在門前列成兩隊。皇甫沅一身騷包的天藍色休閑西裝,配了一雙潮牌球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皇甫沅環(huán)顧四周,咧嘴一笑:“怎么聽有人提我的名兒呢?”
整個記者會現(xiàn)場立馬炸了。
文秘書偷偷瞄橋央白,后者的臉色灰得嚇人。
皇甫沅走到提問的記者面前,身子前傾,笑瞇瞇地看著她:“你們這么欺負橋總可怎么好?不如我來替她回答這個問題?哎,好歹我也是當事人,是有權回答這個問題的吧?”
提問的女記者被皇甫沅的大號俊顏貼著,不禁漲紅了臉,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阿武看向橋央白,眼神在詢問是否需要御商幫將皇甫沅一干人等“請”出去。橋央白輕輕搖頭,她不想在公開場合把事情弄得太僵。更何況董五會那件事,自己究竟是欠著皇甫沅一個人情。
皇甫沅大步走上臺,掃了一眼文秘書,后者沒法子,只得將座位讓給了皇甫沅。
皇甫沅大馬金刀地在橋央白身邊坐下,吊兒郎當?shù)靥糁旖切Γ骸皹騼海镁貌灰姟!?
這一聲“橋兒”叫得輕佻,滲著十足的曖昧。
橋央白低沉著嗓音,帶著不滿:“你到底要干什么!?”
董五會的事還沒過去多久,他就敢明目張膽地到處亂晃。這也就罷了,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偏偏跑到商氏的記者會上來。別說橋央白否認緋聞,就是她拿出再多的證據(jù)證明和皇甫沅沒有私情,這幫記者們都是不會再信了。
“橋央白,你可真有自我犧牲精神。你以為承認了自己從前在永耀幫的事,就能轉移輿論點,這些記者就會忽略商瑞墨失蹤的事實?”
橋央白被他一語戳中心思,暗暗有些惱火:“我說什么話,做什么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管?”
話音還沒落,沈康突然疾步走上臺來,附身在橋央白耳邊私語:“太太,不好了。我剛收到光宥傳回來的消息,那邊好像出了點事。”
“怎么了?”
“光宥和潤石剛剛帶人去了線人提供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很可疑的東西。”
“是什么!?”
“是……一盒骨灰。”
橋央白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而且,光宥說,不知怎么的有的記者偷偷跟到了那個地址,怕是很快就有新聞出來了。您現(xiàn)在必須馬上離開這里,不然待會消息傳到,您恐怕抽不了身。”
沈康正說著,果真臺下很多記者的手機同時響了起來。
橋央白抓緊椅子扶手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動了動嘴唇:“骨灰,是誰的?”
“具體情況還要等光宥回來和你匯報,阿武已經(jīng)把您的車開到后門了,您先隨我離開。”
“橋總!我們剛收到消息!有人發(fā)現(xiàn)疑似商瑞墨商總的骨灰,此事您是否知情!?”
“橋總!是不是商總早已去世,只是您一直隱瞞消息!?橋總,說幾句吧!”
得了消息的記者們顧不得秩序,幾秒鐘就全圍了上來,閃光燈晃得橋央白睜不開眼睛。
“別拍了,有完沒完!?”皇甫沅大掌推開幾個鏡頭,把西裝外套脫下,搭在橋央白頭上,抱著她的肩站起來,快步隨沈康向后門走去。
“橋總!您別走啊!”記者們想追上去,卻被文瀾酒店的保安和御商幫小弟們攔了下來。
橋央白腦中混沌一片,她機械地跟隨著皇甫沅的腳步,如果不是皇甫沅箍著她的肩,她早就失去方向了。
骨灰?怎么會?怎么會!
“橋央白,別怕,我在,我在。”
皇甫沅緊緊地握著橋央白的肩膀,他的聲音很鎮(zhèn)靜,不,或者應該是說安定。
他的外套遮住了刺眼的閃光燈,橋央白在一片幽暗中緊緊閉上了眼。
“是夢,是夢。”
她輕輕,又反反復復念。
處于安全考慮,橋央白被護送回了商家宅邸。
管家和小桃一干人等沒事先得到通知,此時都有些惴惴不安。橋央白已經(jīng)許久沒回家,一回家就是如此大的陣仗,氣氛又格外凝滯,怕是發(fā)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書房里,光宥和潤石已經(jīng)返回,此時正和沈康阿武一起,站在橋央白面前。
“你們該知道,我除了實話,什么也不想聽。”
潤石是想瞞的,橋央白如今的身子比紙還脆,怎么承受得住這種消息?可這么大的事,又怎么瞞?
“我來說吧。”
平時總是笑意盈盈的光宥,此時無比嚴肅,他向前走了兩步,將手里一直抱著的布包擱在辦公桌上。
“我們根據(jù)線人提供的地址去了遠郊的一處殯儀館,這是我們找到的所有東西,請您過目。”
橋央白拿過來,將布包拆開,一個純黑色的木盒子,盒蓋子上還放了一塊男士手表。
橋央白把手伸了過去,卻在觸碰到表盤的一瞬間,縮回了手。
她怎會不認得這塊表。
這是一塊極古老的瑞士私人訂制機械表,沒有牌子,純手工制造,世上僅此一塊。是商瑞墨父親的遺物,意義非凡,商瑞墨視若珍寶。
最重要的是,他失蹤那天,戴的正是這塊表。
橋央白又打開那個實木盒子。
里面盛著灰白色的細小顆粒,不多不少的那么一捧,那是什么,不用別人說橋央白也知道。
她只看了一眼就像被抽光了氣力,于是痛苦地扭開頭,“啪嗒”一聲將蓋子扣上了。
她在抖。
渾身上下,似乎連內臟都在抖。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是他嗎?”
“我查到了送遺體去殯儀館火化的醫(yī)院。院方說,患者當時倒在路上,是救護車送過來的,身上除了這塊表,沒有任何身份證明。送到醫(yī)院沒多久,就突發(fā)多器官功能衰竭去世了。死者身份對不上聯(lián)系不上家屬,所以醫(yī)院宣布死亡后就送交給了殯儀館。據(jù)說遺體的消息公示了一周,一直無人認領,就火化了。”
無法思考。
思緒像被抽走,留下空空的腦。
潤石見橋央白雙手抖得厲害,上前勸慰:“橋小姐,這骨灰也不一定就是老大的……”
“潤石說得對,我們已經(jīng)咨詢過醫(yī)生,骨灰不能做DNA鑒定,所以還不能確定究竟是誰的……”
橋央白緩緩地,緩緩地問:“瑞墨的照片,給醫(yī)生……確認過了嗎?”
“確認……過了。”光宥有些哽咽,他從未感到自己如此一敗涂地,“對不起橋小姐,御商幫辦事不力,這樣的事,居然到現(xiàn)在才查到……”
橋央白不愿再多說一句話,她將轉椅側過去,靜坐了一會兒,然后毫無氣力地擺了一下手:“你們去忙吧,讓我靜一靜。”
沒人敢再說話,四個人全部靜默地退了出去。
橋央白的手垂下來,落在骨灰盒上。
整整三個月,她毫無指望地等待。
曾經(jīng)再絕望的時刻,她都拼命忍耐。
但她的所有堅持,在看到他遺物那一刻,轟然崩塌,碎成齏粉,全然不在。
商瑞墨曾說過,如若哪天自己走了,絕不搞所謂的盛大葬禮。死后要立即火化,將骨灰一半葬在家族墓園,一半撒入大海。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