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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窮瑤狼狽抬頭，看向落在面前的敖英俊，“這小妖精差點兒害死我，為何不讓我殺了她！”

敖英俊沒回答他，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看了看被他打倒的青櫻樹，然后走到嵐煙近前，蹲下/身去蜷伏在地的嵐煙，“我問你，你把梓羽的魂魄藏哪兒了？”

嵐煙要窮瑤的身子裝梓羽的魂魄，那就是說，她把梓羽的魂魄收了起來。不然梓羽死后，魂魄當去陰間轉世。而住在梓羽身體里的這個魂魄，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是個上界的神仙。是受罰下凡歷劫，還是其它原因下凡，他就不知道了。不過，他確定，對方是個神仙。

嵐煙側臥在地，四肢百骸疼痛無比，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整個身體慢慢發出青白色的光。人，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慢慢變得透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真身被毀，她這具人形也即將不存。

“我為何要告訴你？”雖則發絲凌亂，嘴角流血，看上去狼猾不堪，然而嵐煙依然氣勢冷傲。

敖英俊知道嵐煙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你真的愛梓羽，”他面色嚴肅，“就馬上告訴我。梓羽并非凡人，他淪落凡塵，必有緣故。你扣住他的魂魄不讓他轉世，終是會害了他。我再說一遍，真正的愛，是放手，是成全，不是占有。”

“是放手，是成全”這六個字，敖英俊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說出來。

“放手……成全……”嵐煙喃喃地重復著，目光漸漸迷離，渙散，“落霞坳，紫云洞……”輕不可聞說出這幾個字后，她緩緩合上了眼。一滴眼淚，在她合眼時，順著她緊閉的眼角滑了下來。她的身體隨即化作點點青白色的流熒，四散逸去。

當所有流熒散去，嵐煙躺過的地方，靜靜地躺著一顆青白色的珠子。珠子有雞卵大小，圓潤可愛，通體散發著青白色的微光，這是嵐煙的內丹。

還好，終是在最后一刻醒悟。一語不發地望著熒熒放光的內丹，敖英俊的腦中，現出嵐煙最后流出的淚。

雙手合掌，收起了如意狼牙棒，窮瑤走過來哈下腰，看了看嵐煙的內丹，又看了看敖英俊，試探著叫了敖英俊一聲，“表哥？”

敖英俊一眨眼，一挑眉，作了個深呼吸，蜷起右手，將手上的收妖戒向嵐煙的內丹靠去，白光一閃，嵐煙的內丹被收妖戒吸了進去。

草地上，空空蕩蕩，再無和嵐煙有關的半點痕跡，除了已被窮瑤打倒的真身。

“山神，起來，速速帶我前去紫云洞。”站起身，敖英俊轉臉看向不遠處縮成一團的浮玉山山神。

“遵命。”浮玉山山神拄著拐杖，哆哆嗦嗦地往起站，奈何方才實在是讓窮瑤狂暴的毀樹舉動嚇著了，平日里有些風寒濕痹，難以打彎的兩條老寒腿，此時竟是軟如面條，掙了幾掙，也沒能從地上站起來。

“干什么呢，還不快點兒！”窮瑤大步走過來，二話不說揪著山神的脖領子把山神拎了起來，帶到敖英俊身邊，“表哥，走吧。”

掃了一眼面無人色的山神，敖英俊沒說話，念著了聲咒語，三人腳下平地涌出一股潔白的云氣。云氣托著三人迅速升空，向著落霞坳的方向飛去。

在山神的指點下，不一會兒，三人來到了落霞坳。此際，月黑風高，除了山神拐杖上的一點光明，整個坳中，一片漆黑。

敖英俊豎指捻訣，暗念聲咒語，兩支劈叭燃燒的火把，隨即出現在手中。分了一支火把給窮瑤，敖英俊手握火把，讓浮玉山山神頭前帶路，“走吧。”

浮玉山山神拄著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很快來到了一面平滑的石壁跟前。

“老頭兒，你……”跟在他身后的窮瑤剛想說，“你逗我們玩兒呢？”敖英俊一抬手，作了個“止”的動作，窮瑤一伸脖子，把馬上就要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浮玉山山神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先是照著石壁的左邊拍了三下，又照著石壁的右邊拍了三下，最后照著石壁的中間狠拍一掌，抖著蒼老的嗓子，小小地喝了一聲，“開——”

原本光滑平整的石壁竟是從中裂開，嘎啦啦地向兩邊分去，裂開了一道能容一人左右的裂縫。

山神指著不斷向外散逸白霧的裂縫，“將軍，就是這里。”

“頭前帶路。”敖英俊讓山神先進。

山神本以為把二人送到這里就算完成了任務，沒想到還不算完。不算完，他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嵐煙的下場深深地刺激了他。他沒看見敖英俊怎么跟嵐煙對打的，但是看到窮瑤怎么打嵐煙的真身了。那么老粗的樹干，“咔咔”幾下就打倒了。他這把老骨頭，還不是玩兒似的就打個稀巴爛，他可還沒活夠呢。

拄著比他還高出許多的拐杖，山神一步一哆嗦，顫顫微微，眼含熱淚地走進了山洞。

敖英俊和窮瑤緊隨其后，跟著走了進去……

很多年以后，一名白袍白靴的神仙從天而降，落在了浮玉山落霞坳里。清風吹動他的白袍，拂過他俊逸的臉。

天空是淡淡的湖藍色，天上飄著幾絲若有若無的白云，坳中芳草凄凄，各色野花遍地，景物芳菲，呼吸之間，清香滿鼻。落霞坳實在是個美麗的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坳的正中央，橫臥著一棵巨大的枯樹。

枯樹了無生機地臥在地上，樹根全部冒露出地面上，樹冠齊齊被人削去，樹身上傷痕累累，有的地方被掉了一塊樹皮，有的地方甚至被打掉了一塊樹身。

許多綠蘚青蘿斑駁地生長在樹身上，有的地方甚至一簇簇地長出了肥嘟嘟的蘑菇。

面色平靜地轉頭四顧，神仙看了一會兒坳中美景，然后挪著方步，一步步走到了枯樹近前。沉默地看了枯樹一會兒，神仙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樹身上的道道傷痕。

神仙的手修長白皙，指甲整潔，甲片泛著淡粉色的珠光，和枯樹了無生機的灰黑色樹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何苦？”撫摸著樹身上的傷痕，神仙有些感慨，“為了一個不愛你的男人，枉送了近萬年的性命。”語畢，他甚感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我就那么好？”

又看了枯樹一會兒，神仙輕輕拍了拍樹身，“念你終是醒悟，我從觀音菩薩那里給你求了點兒甘露。”說完，縱身一躍，起在半空，從懷里掏出一個帶蓋的白瓷小盒來。盒子扁扁的，圓圓的，蓋上畫著一支粉色的并蒂蓮花，整個盒子看上去很像個女子裝胭脂的胭脂盒。

揭開盒蓋，盒里是小半盒凈水。

一手托盒，一手中指點進水中，神仙在枯樹上空徐徐飛過，不斷地將手指上的水彈到下方的樹身上。水，離開神仙的手，帶著點點藍色的熒光，落在樹身上，立刻如章魚觸角般四下散開。

無數藍光融匯連綴在一起，形成了一張藍光閃爍的膜。膜下，枯樹迅速發生著變化。樹身上的翠苔綠蘿盡數消退，各處的傷痕快速愈合平復，干癟的芽眼里，雨后春筍般冒出一個個小小的花包。

“起！”一盒水撣盡，神仙豎指捻訣，微啟薄唇，一串咒語，隨即從唇中逸出。

咒語聲中，枯樹竟是奇跡般從地上一點點立了起來，最后完全直立。直立的過程中，樹上的傷痕接著平復，枝上的芽眼不斷開出青白色的花，待到整棵樹完全直立后，大樹已是恢復了昔日的生機。

滿樹櫻花綻放，如霞似錦，山風吹過，清香滿坳。

按落云頭，神仙降在青櫻樹下，一手自然地搭落在腹部，一手負于身后，閉起眼，微微仰頭，靜靜地呼吸著風間的香氣。空氣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清香，在這些花草香氣中，數青櫻的香氣最濃，最鮮明，也最好聞。

真好，和當年一模一樣。

神仙就這樣閉著眼，仰著頭，靜靜地站在一樹繁花之下。過了很久，緩緩睜開眼，對著頭頂的繁花淺淺而笑，笑容優雅，迷人。

“若當真有心于我，”望著樹上的累累櫻花，神仙的聲音柔和而富于磁性，“就修仙吧。”嘴角微挑，他輕聲說出了最后的話，“我在天上等你。”

話畢，神仙騰云而起，向著遠方飛去。在他身后，青櫻樹似要挽留，花枝左搖右擺，滿樹的繁花竟是在瞬間掉落了起多，又被不知從何處刮來的風吹攪到半空之中，如煙似霧。

云端，神仙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異相，微微一笑，轉回頭，繼續向前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