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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郊外有座山,叫做終南山,終南山上有座道觀,叫做玄明觀。終南山很大,連綿起伏,林深草密,終年云霧繚繞。玄明觀很小,是座仙姑觀,只收女道士,連師父帶徒弟,攏共仨人。
師父是個老師父,三年前,羽化登仙。兩個徒弟,大徒弟早在師父羽化前,就跟山下一個砍柴的跑了。現如今,觀里只剩下二徒弟妙心一個人,孤伶伶地守著愈見破敗的小觀。
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班班駁駁地照進室內,照亮了室內的一切,陳舊的青磚地,陳舊的家俱,陳舊的睡榻,還有睡榻上,蓋著破被,“蒙頭大睡”的妙心。
咕嚕嚕……
一串饑腸之聲,從被下傳來,被子隨即有了起伏,被下的突起物,似乎翻了個身。
咕嚕嚕……
不大會兒,又是一串饑腸之聲,從被下傳來。片刻之后,被子忽地一掀,妙心蓬頭亂發地從榻上坐了起來。
從昨晚到現在,她粒米未見,不是不餓,而是已經沒米下鍋了。唉,她嘆了口氣,圍著被子盤腿坐在榻上,透過蓬亂的發絲,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活了十八年,活到這般田地,說她是皇室公主,誰能信呢?連她自己都不信。可她的的確確是個公主,一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公主,一個不祥的公主。
五歲以前,她活在宮里,活得母妃不疼,父皇不愛。無它,只因她出生的時候,太白晝現,隔日,一向沒病沒災的皇太后突然暴薨。她父皇覺得她是個不祥之人,沒在當時掐死她,已是格外開恩,想得到她父皇的寵愛和重視,根本屬于白日做夢。
因為她的出生,她的母妃,連帶著也受到了她父皇的冷落,所以,她母妃很不喜歡她。不但不喜歡她,還很恨她。記憶之中,她母妃時常地掐她,擰她,罵她。除了父皇和母妃,她的兄弟姐妹和宮里的其他人,也象避瘟疫般避著她。
在宮里的那五年,從她有記憶起,她沒一天是開心的。
皇宮,留給她的記憶,只有無時無刻的壓抑、無時無刻的驚恐,還有無時無刻的傷心。
五歲生日一過完,她父皇就命人把她送進了玄明觀。
長安城,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道觀,大概能有七八座,之所以把她送到玄明觀,一是玄明觀離長安夠遠,眼不見心不煩;二是據說玄明觀里的神君威力夠大,別的道觀,怕鎮不住她這不祥人。
所以,五歲那年,她不再是宮里的如蓮公主,而是成了玄明觀里叫做“妙心”的小道姑。
咕嚕嚕……
肚子又是一陣叫,妙心嘆了一口氣,推開被子,下了地。
簡單的洗漱過后,她從衣箱里翻出師父的大斗篷。青灰色的斗篷因為經年不用,上面有幾道很清晰的折痕。
兩手各抻了斗篷的一角,她把斗篷向空一掄,將斗篷披在身上。斗篷很長,一直拖到她腳踝。
系好頸下的絲帶,妙心抬起手,抓起垂在后肩的兜帽,向前一兜,把兜帽罩在了頭上。兜帽很大,罩上之后,她的整個頭臉,差不多完全隱藏在了兜帽之下。
妙心的腳邊放著一只赭色的大肚壇,陶的,沒花沒紋,樣式普通,壇口扎著深綠色的油紙,上面用黃泥嚴密地封了。
一彎腰,妙心抱起壇子,摟在懷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把這口氣悠悠地呼出,妙心穩了穩突突亂跳的心,邁步走出了房門。
她要下山。
下山干嗎?
賣酒去——賣酒換錢,好買糧食。
自打五歲那年上山,妙心再未下過山。這一次,為糧所逼,十三年后,妙心不得不下山了。邁出觀門的那一刻,一股悲壯之情,從妙心餓得直突突的心里,油然而生。
一手抱著酒壇子,一手抓著兜帽,妙心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深山老林里。林中微風陣陣,風中的花香鳥鳴,把她心中的恐懼和忐忑,帶走了不少。
還是山里好,她邊看山景,邊在心里下了結論。紅塵俗世,對她而言,久遠得恍如隔世。
若不是實在餓得沒法,她情愿在山上呆一輩子,也不下來。
妙心不知道,再過幾個時辰,她就會遇到敖英俊父子了。而敖英俊父子,將讓她的人生走向,再次發生轉變。她作夢也夢不出來的轉變。
終南山的半山腰上,有個小小的山坳。山坳里,有座籬笆圍成的小院,小院里,有座空無一人的茅草屋。茅屋不大,連帶著灶間在內,只有三間。
灰黃的草頂,黃泥的墻面,一扇房門緊閉著,另一扇房門半開著。透過半開的房門,往房里一望,黑洞洞的,模模糊糊能看見一架陳舊的紡車,院子的一角,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個大肚酒甕。
山風吹過,房門吱吱嘎嘎地響著,籬笆上的野草閑花,左右亂擺,沙沙作響。
路過這座小院時,妙心的心,難受了一下。
這是她師姐妙悟的家。
師姐是個棄嬰。有一次,她師父下山給人作法事,作完了法事回觀的時候,在一條通往終南山的小徑上,發現了師姐。據她師父講,師姐當時包在一個半新不舊的襁褓里,哭得奄奄一息,眼瞅著就要重入輪回了。
師父念了聲“罪過”,抱起她師姐,回了觀,給她師姐起了個道號,叫“妙悟”,希望她能悟得大道真諦。
妙悟師姐不負所望,十五年后,終于開悟:凡事不可強求,順其自然,乃為大道之終極奧義。然后,她順其自然地,跟茅草房的主人二牛哥,跑了。
二牛哥住在山坳里,年紀很小的時候,死了爹娘,一個人自力更生,依靠打柴為生,打柴之余,兼帶著上山幫玄明觀挑挑水。一來二去地,就和她師姐妙悟好上了。
師姐跑了,師父并不生氣,只說師姐塵根未斷。
還了俗的師姐,有了一個俗家名字,叫“桂花”。桂花和二牛哥還是時常地來看她和師父,二牛哥也還和以前一樣,幫觀時挑水。
三年前,師父羽化,早在師父羽化的前一年,她父皇就駕崩了。她父皇活著的時候,每年還會定期派人送些錢銀過來。她父皇一駕崩,新君拿她當了空氣,她再沒從京城那所最壯麗的大院里,得到過一個銅板。
師父活著,還能下山給人作作法事,念念經,賺點米錢,師父死了,她須得自謀嚼果了。
當了十幾年的道姑,她自然也是會念經的,可是師父寧可帶師姐去,也不帶她去。她問師父為什么不帶她?
師父說,她這長相太不安全。對于非人類的妖魔鬼怪,師父可以念念經,畫畫符;對于人間的登徒浪子,師父不是女俠,只有干瞪眼的份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