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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經常喜歡和來魁開玩笑的小嫂子,在這段日子里顯得很活躍。有一天那嫂子家的電燈不亮,要來魁晚上去幫她看看。因為那嫂子是單獨對他說的,加上那嫂子基本和來魁的年齡差不多,來魁就有些擔心怕誤會,所以他晚上沒去。第二天的中午那嫂子又要他吃了飯去跟她看看。來魁吃罷午飯,去她家。那嫂子在吃飯,見來魁來了很高興,把來魁指引房里去看燈。來魁剛進房小嫂子說,“快,趁沒別人,跟我把背心里扣扣,我背心里會癢死。我衣服穿多了扣不到。”
來魁說:“我怕別人看見。”
那嫂子說:“沒人的。”因為他們平時有動手動腳打情罵俏的習慣,嫂子這種要求不為違節。
來魁在嫂子背部撓不到的地方很快地撓了幾下,端來椅子站在椅子上看燈泡。這時窗口隔壁的大媽喊幺狗子,要來魁幫她看看廚房里的電燈。來魁著實嚇了一跳,剛才與小嫂子的動作要是被這老大媽看見怎么說得清楚,所以說看似很安全的時候其實并不安全。
小嫂子是電燈壞了換一個就好了。老大媽是開關接觸不良,他很快修理好。
過了兩天那嫂子又要來魁跟她家補鍋,來魁補鍋時那嫂子就蹲在旁邊與來魁說笑。當時只有他倆,嫂子粗魯地說,“補鍋的快轉來,跟幺狗子補卵袋。”來魁說,“你再說,我跟你把破口子都補上。”那嫂子羞臉小聲說,“你晚上來,我給你補。”就他們的對話要是開瓊聽見了,不懷疑他們有鬼才怪呢。
沒幾天隊里有老人去世,很多上堤的人回來料理。小嫂子的丈夫叫左開順也回來。那嫂子對來魁還是和以前一樣,她的言行也不能完全說是在勾引來魁。不過來魁與左開順友情很深,他一時是不會越雷池的。由于二隊除了很多水利標工,今年上堤回來比其他生產隊要早幾天。
水顏草在這個冬天出嫁了,開瓊坐輪椅送她很遠。平時不大注意在一起相處的美好時光,一旦要分開,雙方都知道了珍惜。從小長大,雙方都是對方的鏡子。開瓊看著水顏草一步步走了,她好像看著自己從童年走到青春。以后聽不到人們叫水顏草,那無知到成人的影子漸漸隨兒時伙伴遠去了。
鳳伢子的女孩過周歲,開瓊沒去。來魁他們一伴騎自行車去,當天就趕回來。回來后來魁就告訴開瓊:鳳伢子的女兒醫生已診斷屬于先天性聾啞!開瓊聽到這個消息當時就流出眼淚。
從此開瓊天天病懨懨地在床上睡覺,來魁問她,她說身體沒問題。三九天有凍凌,衛生間的水長期結凌,來魁要開瓊上廁所后,他去用水沖池。來魁每天挑一擔水放在衛生間里,這是準備給開瓊沖廁所用的。來魁發現開瓊的大便帶血,開始他以為是冬季上火引起的,后來他堅持把她馱到公社衛生院檢查。
他把自行車的座墊綁上以前的枕頭,把開瓊正面向前坐上自行車,不讓開瓊的腳落地。他一口氣把她馱的街上。嗅到街上榨油的香氣和做飯的煤氣,開瓊說,“我好久沒到街上來了!”
來魁聽到這話心里很凄酸。是啊,自己只顧生產隊上工,沒有把開瓊馱到街上來玩過。他們來到醫院,來魁問醫生是不是血吸蟲。醫院沒走彎路,查了血。明天才有結果。在離開醫院時來魁問開瓊要不要上廁所,開瓊怕在別處不方便就答應去。這個醫院的廁所,以前開瓊趕街經常來這里方便,現在再次來這里,她卻不能自己走進去了。醫院的廁所都是公共廁所,來魁不知進男廁還是進女廁。他要開瓊對女廁所喊話,看有沒有人,聽沒有人來魁才進去。這是他第一次來另一個世界。以前他上公共廁所,從來不知道這邊是什么情況。開瓊撒完尿后來魁在給她系褲子時進了一大姑娘,大姑娘看見有男人,轉身撒腿就跑。來魁說:“這姑娘把尿嚇褲子里肯定要找我們扯皮的。”開瓊不許來魁在公共場合說這種笑話。
來魁把開瓊馱到街上,給她買板栗花生。他推著自行車馱著開瓊轉了好多地方。開瓊買了些生活用品,多半是為來魁買的。來魁要開瓊試了一套毛皮大衣,很合身。因為是街上最貴的大衣,要幾百塊,來魁沒有錢,戀戀不舍地走了。來魁要和開瓊去飯館吃飯,開瓊說回家吃。他家今年殺了年豬,賣了半邊豬肉西邊的鄰居。這段時間家里的生活雖然很好,但來魁還得堅持把開瓊背到館里吃了一頓花錢的飯。
第二天來魁去財經手中打了三百塊錢的借條。他帶上家中的錢決心要把那套毛皮大衣給開瓊買回來。來魁來到醫院拿結果,還真是血吸蟲。現在的血吸蟲很好治療,醫生開了藥,來魁交錢,聽懂醫囑后他就回了家。以后的一個月,開瓊都在家吃護肝的藥。
開瓊在床上看到昨天試穿的那件黑色毛皮大衣,就和來魁爭吵起來。開瓊發火說:“你太不會過日子了,一套衣服一年只穿幾天,卻要一個人做兩年多的工分,這劃算嗎?!”
來魁:“這衣服做出來賣,也是人買去穿的呀。”
開瓊大聲道:“那是有錢有勢的闊小姐穿的。我一個跛子天天在家坐輪椅的,跟豬一樣又不出門,穿這么好的衣服有什么作用。”
來魁也發起火來:“你跟老子再說一聲跛子,你跟老子再說一聲豬。”
開瓊大聲道:“我不許你跟我再買這么貴的衣服!”
來魁道:“我要跟你買,明年我又跟你買!”
來魁的媽聽他們爭吵,進房里不分青紅皂白給了來魁兩拳。在開瓊剛開始落眼淚時,這場爭吵就已經偃旗息鼓了。這場不是爭吵的爭吵,是他們短暫婚姻里唯一的一次爭吵。沒想到開瓊的氣大,這次吵架后來魁用了很多油鹽加口舌才把開瓊哄好,他以后再怕與開瓊爭嘴了。
今年開瓊的工分最高,加上來魁的工分也在中上,分紅時他和隊里結清了春季做屋用的磚錢,還了以前的欠款。分紅時他家沒超過五十塊。臘月二十幾大隊干部又送來了開瓊的救濟款兩百塊錢。今年可以多辦點年貨回來了。他購買年貨的那天,給天珍寫了一封問候和祝賀的短信。
臘月二十七隊里分了魚。臘月二十九下了一場大雪。熟悉的村莊被皚皚的白雪覆蓋,年三十正好瑞雪兆豐年。來魁殺了雞,開瓊要挦雞毛。看見小雙來廚房幫忙,媽趕忙把小雙推出去,不讓小雙動手。
開瓊來到門口看雪,她最喜歡雪,雪是她的好朋友。記得在讀高中時,冬季下雪她和一個叫楊明瓊的女同學走到沙市買了兩本書看了長江又走回來。開瓊對來魁講她與雪的深情厚誼,于是來魁把開瓊用輪椅推到公家倉庫后面的杉樹林里。那根看著來魁在生產隊成長的大柳樹,對來魁現在來看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來魁在稻草垛上拉來一捆草把開瓊放在上面坐,這樣開瓊就能與雪近距離接觸。開瓊坐在稻草上活像一個穿了衣服的雪人。開瓊抓了一把雪在口里吃,來魁看著開瓊,他感到開瓊還是象鳳伢子少女時期一樣的美。紅潤的臉頰,白嫩的皮膚,手和臉上看不到一絲的皺紋。這一年她沒有勞動,吃的喝的全部用到保護這張臉上。這是一張來魁怎么也看不厭永遠漂亮的臉!現在看時間長了,他覺得開瓊就是鳳伢子。開瓊看來魁這么專注盯她,她抓起一把雪撒向來魁。
來魁說:“你還撒我呀,我把你人都撒這里不管了,我回去團年喏。”來魁走了。他從倉庫門口轉到后面,他發現了兔子腳印。跟蹤追擊,在一堆野玫瑰叢中發現了野兔。他一躍身撲過去,兔子從他胯下逃跑。他拼命地追,兔子沒拼命地逃。他幺狗子畢竟不是狗子,漸漸是兔子跑遠了。
來魁回到開瓊的身邊氣喘吁吁地說:“這雪還是下小了,還大一點這兔子就跑不好了。今天不是過年,我還是要跟腳印追的。”
開瓊說:”你幺狗子與狗子還是有區別。”
來魁說:“兔子也要過年,我不忍心弄死它。”
來魁用手指在雪地上寫了四個大字:鳳瓊雙珍。這四個漢字是他最喜歡的,平時練手試筆都是寫的這幾個字。他問開瓊,“你猜我寫的哪四個字?這四個字是我最喜歡寫的。”
開瓊用手指摸額前的頭發到耳廓上說:“鳳紅瓊雙。”
來魁說:“還有一個字猜錯了。”
“哪個字錯了?”
來魁說:“沒有紅字。雪地里哪有紅字呢。”
開瓊說:“和。”
來魁說:“是個珍字,我寫的是鳳瓊雙珍。”
開瓊沒說話,她想到斗爭的爭。開瓊突然想到大雙姐一直一人在過日子加上現在的孩子又是殘疾,他們以后的夫妻肯定過不好,來魁肯定要照顧的。這以后她真的要和大雙姐爭來魁,她把姐肯定是爭不贏的。開瓊想如果真出現那種鳳瓊雙爭的局面,她就偷偷的尋死算了;她不怨姐,也不怨來魁的。以前是和山里姑娘爭來魁,自己花了多大的代價才爭取到的幸福。那是明爭,現在與姐是暗爭,她再沒有什么代價可花了。遠處的姑娘剛剛打發掉了,身邊的親姐又來了。看來談戀愛還是不能找有過戀愛史的人。小時候與姐爭奶吃,現在又要與姐爭愛情。
莊戶人家的姑娘只要能分清水稻和稗草不同就夠了,要是懂的越多就越是想不開,越是想不開的姑娘就越是跟自己過不去。好比天珍與開瓊。瞧,鳳伢子多好,嫁了一個四分之一的男人,生了一個有兩種殘疾的女兒,日子照樣過得無憂無慮。再瞧開瓊,把來魁一個漢字沒弄清楚就想這么多。只有來魁好,雖然他是個博而不精不稂不莠的農村青年,但他沒長時候沉迷悲觀,他在冰天雪地時總是覺得有滿園春色在等他。
來魁一直在雪地里寫這四個大字。他看開瓊沉思的樣子問她想什么。開瓊說,“我在想你寫的一個爭字。”
來魁說:“你還想天珍姐呀。今天山里的雪肯定更大。”他來到開瓊身邊摸開瓊的手,發現開瓊的手冰涼。他背對開瓊蹲下來,要開瓊把一雙手伸近來魁襖子的背里焐熱。
這時開瓊才恍然大悟,來魁寫的是‘鳳瓊雙珍’這四個字。她一時覺得自己太多疑了,她姐怎么會與她相爭呢。再說來魁對她有多好,她不是殘疾與來魁生活,來魁絕對不會對她有這么好的。就是姐打了脫離回來,來魁也不會棄她跟姐的,來魁不是那種人。
開瓊的手在來魁的背里焐著。來魁說,“你的大雙姐現在與你比起來老了,再過幾十年她一定要比老得多的。她永遠不能與我閉月羞花冰清玉潔的妻子相提并論了。你這越來越漂亮,我還怕我老了,你還瞧不起我呢。”
開瓊的手在來魁的背里隔著內衣擰他。來魁又說,“我一生的責任就是照護你到老。我們到了晚年,我們這里不知什么樣的。我前幾天想到自動輪椅,我想以后跟你發明一輛用電甁帶動的輪椅,你的手只需要掌握方向就行了。”
開瓊高興地說:“我只想早要個孩子。”
來魁說:“為了讓你比你姐年輕,五年內我是不許你有孩子的,六年以后我保證你有孩子。”
開瓊說:“為什么?”
來魁捏了一顆小雪團,轉身猛地將雪團塞進開瓊的耳洞里。他說,“就為這個。”開瓊哎呀一聲,她急忙拿出那團雪,在地上抓了一把雪照來魁砸去。來魁也用雪還擊,他們在這里嬉戲,全然不知今天是什么日期。不是農家有鞭炮聲響起,他們早忘了今天是大年那個三十。
多一個人團年,這年就顯得熱鬧多了。大門上用方塊紅綠紙寫著歡度春節四個大字,大門框也貼有老先生寫的紅對聯,堂屋兩邊有北京風光的年畫。這是來魁和開瓊第一個團圓年,他們慢慢地吃,兩人都想把團年飯的時間拉長一些。來魁喝了一杯酒,他要開瓊也喝了兩口。兩人都是紅臉,來魁的臉象猴子的屁股,開瓊的臉象紅蓮花瓣。這說明男人紅臉就是沒有女人紅臉好看!看來酒真是比胭脂還管用,只是一個是外用一個是內服。來魁看著開瓊胭脂摸過的臉,他找不到滿桌佳肴是什么味兒。
來魁在衛生間給開瓊洗了澡。他洗澡后,外面就完全黑下來。開瓊穿上那件毛皮大衣,開瓊的臉里既羞又紅。來魁要把開瓊用輪椅推出去玩,開瓊說有雪就算了。來魁說,“你年三十跑慣了的,還是推你出去轉轉吧,推不動,我就背你。”
他們出了門,雪下面是凍著的,輪椅還能推動。外面是伸出五指不見手,黑得只能象瞎子摸步走。公路上來魁訇然唱道:“三十晚上月亮大,碰到猴子偷西瓜。。。。。。”
開瓊說:“你陡然一大聲,把我嚇了一跳。”
水顏草出嫁了,他們去下雨的家,下雨跑出了門,他們從中心公路轉回家。在火堆邊,來魁說今年好好給菩薩守守歲。那時的風俗,年三十晚上烤火的時間越長,也就是為菩薩守歲的時間越長,來年受菩薩保佑的時間就越長。開瓊想到萍兒,她要來魁背她去那邊玩。來魁干脆把萍兒叫過來又叫來山青,四人打撲克。他們開始用撲克打“爭上游”“王八蛋”,后來才打升級。
熟悉的田野向北望去已經看不見白雪,只是向南望去還能看見蔽陽處少量的白雪。這時候鳳伢子才和立新回來。來魁從初一就盼鳳伢子回來,他也說不清見到她了做什么。只要是鳳伢子回來,他就像陀螺一樣高興起來。有鳳伢子在身邊不需要調整呼吸就能嗅到過年的氣息。他總想看到鳳伢子在他身邊走動,這種心態可能與他的老婆不能走動有關。他內心總覺得過年都看不到鳳伢子等于這個年還沒過過來。這次鳳伢子沒帶小女兒回來,他們過了兩夜就回去了。來魁想幸虧是和開瓊結婚才不怎么思念鳳伢子,他如果是和天珍結了婚,那他一定還是很思念鳳伢子的。他再次肯定自己的婚姻選擇是正確的。
開瓊穿的皮大衣著實讓歡度春節的大姑娘小嫂子,尤其是讓鳳伢子羨慕不一。
今年正月來魁的三姐生了二胎姑娘。喜九那天是來魁與開瓊騎自行車去的。開瓊的皮大衣成了喜慶亮點。客人們都知道這漂亮的客人是新生兒的幺舅媽。
時間給人的最大好處就是能淡化思念和悲傷。對于天珍的來信,來魁還是覺得象冬天里的一把火。天珍的信中先問候他再問候開瓊,她是多少希望收到開瓊能站起來的消息。天珍的信寫得熱情洋溢,再怎么洋溢的信男女之間已經不是以婚姻為目的的書信都不算是情書了。
他們第一個結婚紀念日隊里放皮影子戲,在二隊的公屋門口唱了三天。來魁天天推開瓊去聽戲,兩人有說有笑。來魁每晚都要給開瓊那不作用的兩腿蓋一件棉衣,夜里怕她受寒。一年的婚姻對來魁和開瓊來說都是幸福的。來魁最大的擔心就是開瓊能不能很平靜地接受她是不能生育的事實。
幸福有一個最大弊端就是把生活翻快了。出幾天太陽下幾天雨,這樣來回折騰幾次,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從襖子變成單衣,即使不穿衣服也熱得受不了,但人還是要穿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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