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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來魁起得早。到中午男方到立秋家來娶親,來魁回來把開瓊推去看熱鬧。他們眼睜睜看見幾個陌生人用炸響的鞭炮嚇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立秋一步步離開了她出生長大的地方。立秋看開瓊與來魁為她送行,立秋走近開瓊與她說告別的話。很平常的一句分別話,開瓊聽來是那么傷感。
來魁把開瓊推回她家,他和她父親談到新建房子的事,父親也想等來魁把房屋修好了再辦他們的婚事。這天夜里來魁開始考慮怎么建房的事。老人說過:打船造屋,寢食難安。
來魁去大隊部買油鹽,他主要是看看天珍來信沒有,了解她現在的思想動態。現在沒有學生跟他把信帶回家,學校已經放年假。他在大隊經銷店看到有一封寫著胡來魁收的厚信,字跡是那么的熟悉。他沒及時拆開看,他要把好奇感多保持一段時間。
晚上焐在被子里,他拿出沒拆開的厚信,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把陳了多年的好酒拿出來開封品嘗。這封長信很特別,作者在這里將其公開:
思念的來魁,
你好!
漫長的冬夜,一種疲憊的思念把它變得更加漫長。有時候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細節就有身臨其境的感覺,每到那種境界就感到呼吸困難,就像把頭焐進被子里缺氧的感覺。我只盼快過年,盼正月初五快到來。我們約好初五你來我家玩,你若不來,初八我就去你家。
我從正月初四下午就開始盼望你的到來,初五我在山前望了一天,初六你還沒來。初七我帶上高中畢業證和換洗的衣服等行李到了宜昌過夜。初八我坐頭班車到沙市,中午就到你們公社,走到你家時還沒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叫你,你出房門看到我,我們都愣住了。你我保存在對方腦海里的是夏天穿單衣服的樣子,現在穿得厚厚的只能看見一張臉,一時都沒認出對方來。當你我都確定是對方了,我們才高興起來。你忙要媽做飯我吃。我也去叫喊你媽。
我們吃了晚飯,洗臉腳后就焐在床上講話。相互把思念用語言告訴對方。從你語言中我讀出了你的為難:你不想失去我,也不想再傷害殘疾的開瓊,你想留在她身邊照顧她。我說,“只要你跟我出門旅游一趟,回來和開瓊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們出門時你帶上家中所有的錢和更換的衣服還有介紹證明。”晚上睡覺時我盡量靠著你睡,你卻沒一點動靜,我就知道你和開瓊已經有了那種關系。
第二天很早我們就收拾好出門的行李,給你媽帶的禮品是我去放在你媽房里桌子上。你媽還沒起床,我用你的稱呼道,“媽,來魁去我們那里玩的。您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生活得很好的。您自己多保重。”你媽起床時,我抱著小黑包提著大黃包已坐上你的自行車走了。
到了公社我要你把自行車賣掉,你覺得好笑。你把自行車存在一位老師那兒。我們到車站吃了一碗面,你去買來油條放在我的面碗里。到沙市長途車站時沒有時間讓我們回憶去年在這里分別的往事,有一輛開往武漢的大客車已經開動了,售票員還在招客,我們沒停步就上了那趟車。你在欣賞一路風景,我躺你懷里睡覺也是一種欣賞。
到漢口車站我們才吃飯,不知道是中飯還是晚飯。飯后我說就是想到北京玩。你說恐怕錢不夠,我說我的身上還有錢。我們向打聽到的火車站方向走去,你一直勸我這次不去北京。我們來到火車站正好開始排隊上車,我們打聽到正是開往北京的火車,于是我們也站進隊列中。我提小包,你提大包,不往前面走都不行,前面的人走了,我們不動后面的人就催我們快跟上。我說還沒買票,有人說就到車上補票。到了上車門口,我們說沒來得及打票,驗票的工作人員要我們到第九節車廂坐,那是一節留給鄭州火車站的旅客車廂,并要我們在車上趕快補票。
你一直在猶豫,我當時也有些動搖了。當看到窗外的樓房開始移動時,這才意思到火車已開動!這時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們的命運隨火車而去。
火車沒開出湖北省外面就黑了,我們沒有補票,我們想要逃票。查票時你就走了。我們的行李在貨架上我不能走動,我不得不被補了一張票。后來你回來說你沒買票。有人說車到了鄭州,我們坐的位置被持票的擠走了。原來補的票是沒有座位的。我們來到前車廂,找有人下車的空位置坐下。這時候你才躺在我懷里睡著了。
后來我也睡著了,天亮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火車到了什么地方,是車上買飯的鬧聲把我吵醒的。我們沒洗口臉就開始吃飯。火車每停靠一站,我們都怕別人又把我們的座位擠掉。每停靠一站,我們都以為到了北京。當火車真到北京時天快黑了。我們在車站吃飯出來,外面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下行人不多,大街上夜里的車也不多。我對天喊了一句:“我終于到北京了!”
北京的夜晚很冷。我們只想找個住的旅社。問了幾家都很貴的,并且還要證明。我說找汽車站住去。這時大街上只有我和你。你牽著我的手問我,“天珍,你害怕嗎?”我說,“有你在我的身邊我不怕。來魁,我覺得冷,我要你親我。”你當時看前后無來人,放下提包抱住我,從輕輕的到狠狠地吻我。我好像無力站起,我全身酥軟。我感到你的嘴唇是熱的,你的呼氣是熱的,一股暖流直入心口。我們這是第一次相吻,是在北京,是在北京寒冷的夜晚。我來北京,就是要讓首都的路燈見證我們的愛情。
我對你說:“你親吻動作這么熟練是跟開瓊學的吧。”
你說:“我是從小說里學的。”
我說:“你也喜歡看小說。我在高中就開始看小說的。”
你說:“怪不得你的情感這么豐富的。”
那夜我們是在汽車站候車室度過的。夜很冷,不敢睡著,到人多的地方,相互用對方的體溫去溫暖對方。
第二天過早時我發現身上的錢不見了,你說肯定昨晚被小偷拿走了。我就說我們在北京做幾天臨工掙一點錢吧,然后再去看首都廣場。于是我們從早晨就開始找工作,商店工廠旅社飯店我們都問了,有的只要一人,多數對我們的身份持懷疑。我們直接告訴別人是逃婚出來的。下午一家‘湖北餐館’的女個體老板看了我們的證明,聽了我們逃婚的故事才肯收納我們。
原來這家個體女老板是湖北荊州人姓張,文化大革命隨紅衛兵來到北京。她愛上的男紅衛兵也是荊州人與她原是同學,她的男同學北京有個親戚很有地位。她男同學想留在北京,于是她為了愛情也留在北京。他們在北京結婚買房,房子最低層是他們開的個體餐館。他們生有一男一女都在讀書。去年晚冬她的丈夫車禍身亡,他們餐館要人幫忙。
晚上吃飯就不用花錢了。老板拿來墊絮床單和被子,他們把木板墊在地上再墊上絮就可以過夜。頭一夜,他們要睡兩夜的覺。兩天的時間女老板就喜歡我們的言談舉止,看出我們是有文化修養的,干起活來也靈巧麻利。晚上睡覺你要和我親熱,我說,“在別人家不能做那種事的,頭一天在你家過夜誰叫你不要的呢。”為了讓你靜下心來我就講我們家鄉的事你聽。
我對你講:“我們去年秋收結束,老年人種冬播,我們青年人參加地方公路的開拓建設。我們屋后面修筑一條通往省道的大路。我們女青年主要是把男人們炸碎的石頭運到一個地方,不讓石頭落到田間和滾落下去對房屋和人畜不安全。好久不見你來信,我猜想你們肯定也上建設去了。告訴你好消息這個時候我們終于通上了電燈。”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變心的,你應該對我負責。每天晚上總是想你,想得次數最多的是早晨我們去那條小河釣黑魚你在我的手腕上纏藕絲。你們那里看不到很遠的地方,我們那兒看一個地方你一天都走不到。我沒收到你的信的時候,我就在構思跟你寫封長信。每天在勞動中構思怎么寫那長信。我收到你來信已是臘月了。你在信中說開瓊是個不幸的好姑娘,我就知道你與她已經不是一般的關系了。你老實交代,你跟那個不幸的好姑娘有過幾次了?”
你回答:“人家到了這地步,同情都來不及,還對她做那種事啊”。
我說:“你不用狡辯。有一種愛是可以通過另一種愛察覺出來的”。
以后的每天你就開始想家了,我知道你開始牽掛開瓊姑娘了。
這幾天有一個象《劉三姐》電影里的男人天天開一輛小車來接女老板出去。現在我們知道女老板叫張禮芳,開車來的男人姓鄒,他們一個死丈夫一個死了老婆,他們正在熱戀呢。老板把餐館沒放心上了,完全交給我們。我擔心生意不好,她把我們辭掉,于是我背著你把餐館承包了。
這幾天夜里睡覺你越來越不安分了,好在我正處在月經期不用我多解釋。你想家睡不著我就講故事你聽。我講我的出生,我講我原來的家里情況,有些你以前也聽我講過。我講我們家鄉過春節的那些事你聽。“小時候快過年,我們常常和村子里的小孩子到山里找野核桃,大人們忙于上山砍柴回家劈柴。從臘月二十四家家都要烤火的,好多家里火要一直燃到正月十五。火盆上吊個壺燒茶水,用一個三腳架就能在火盆上炒菜做飯。誰家的火燒的時候長燒的火大就象征著他家來年紅火。有一家烤火夜里沒熄把火盆旁邊的預備柴燒燃引起大火,連房屋都燒了。幸虧家里的人跑出去了。我們家就只有年三十不熄火盆,平時夜里都熄了火盆的。我們把好吃的好穿的都留到過年時,有一年我沒有新衣服,幾天沒出門。自從我繼父去世后,我長大了就不再盼過年了。”
有一天張大姐不在家,店里又沒客人,你老說要回家,甚至說是我把你騙出來。我拿起一把菜刀,把另一只手放在餐桌上對你說,“你再說要回家,我就把這只手剁下來給你帶回去!”你忙抱住我,我說,“如果我們沒有工作在北京玩幾天了就回家,現在有了工作,老板娘又準備再婚,我們正好掙錢。有了錢,我們衣錦還鄉不好嗎。你那個開瓊自然會有男人要的,你明天跟她寫封信,要她不等你了。信寫好了,我去發,不寫寄信地址。”
我經期結束后要張大姐把我帶去上了環。這時我才把承包的事告訴你。你也明白我這是一步步要你離開開瓊,就是要你和我在一起。你原諒了我對你過激地愛。
一月后張大姐到有錢的男方家住去了,我們也可以到二樓住房間。三樓是兩學生的,有幾個星期他們也去他媽的新家住了。
每天我起來過早后,就跟你帶早點回來。在這里過早比菜市場還遠。上午我們一般沒什么事,我們主要是準備菜。那時候個體餐館很少,單位集體餐館服務質量太差,所以我們的生意每天都很好。你主要是炒菜,我跑堂,我也會炒菜的。你的手腳快,很少讓客人等菜的。有時候我們忙到夜里12點鐘,但這比栽秧割谷還是輕松多了。我們慢慢習慣了這種城市生活。
頭一年我們掙的錢多半是我寄回去了。春節我們沒回家,我們到北京玩了幾天,每一個公園里都玩了一天。你每天都在想家,我看得出。第二年賺的錢我要你寄回去,你存入銀行。每天的生意好做,幾年時間不知覺地過去了,我們也存了不少的錢。等我們賺到能夠買張大姐房子的時候,屈指一算我們來北京已有八個年頭了。我們原定在外打拼十年后再生小孩的,因為我也很想家,提前兩年我便取了環,兩月后我懷孕了。現在個體餐館多起來生意沒以前好做,全靠認識的老顧客。我們來北京這么多年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好人也有心懷不軌的人。這里離北京電影制片廠不遠,有好多電影演員也來我們餐館里吃過飯。你每次總愛跟一些演員開玩笑,有幾個演員特別喜歡你的笑話。
我懷孕五個月后,你就不讓我干活了。我們請了一位中年婦女打臨工,這位婦女能說會算。因為生意不好,我想到做豆餅當早點賣。我們買來磨漿機,大平底鍋等做豆餅的設備。買來綠豆先去殼,按比例與大米泡入水中,然后磨成漿糊狀,然后在平鍋上做成比菜盤大一點的薄餅。幫臨工的大姐在她家鄉也做過這種餅,頭一天她就能做出很多大小圓形相同薄厚均勻的豆餅來。有過早的人來買豆餅,就把先做好的餅拿到油鍋上加熱,然后按顧客的要求加上餡包疊好。餡有兩種,一種素的是糯米飯做的,另一種是瘦肉炒蒜或者瘦肉炒白菜做的。原來北方人很愛吃這種豆餅,每天生意好得很。我們把多做的豆餅用刀切成條曬干,然后賣干豆餅。因為生意太好,我們又招來一位能干的婦女幫工。看我們的生意太好,附近也有早點館做起豆餅賣。我又動起腦筋來,我們家鄉做豆餅曾經有人加上黃豆,使餅是顏色好看。我又嘗試加少許土豆,這樣做出的餅好看好吃。我們的生意依然紅火。有好多人到我們餐館吃飯,喝兩杯酒后不吃飯要一碗煮豆餅湯喝就飽了。
這年的臘月我們坐上直往宜昌回家的火車。九年的時光象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象,在外的辛酸早已化作淚水在眼臉溢淌。火車到了宜昌東山站,我挺著大肚子下了車,你拿著一大一小兩個嶄新的包緊跟我下來。在興山縣坐出租車到了家鄉,看到熟悉大山我感到多么親切。在我家屋后下了車,你要司機明天上午十一點鐘到這兒來接我們。我們正要走,路上有一老漢走過來,他用手指劃半圈,說話的意思是小車朝前面開一轉可以開到我家門口。這是我家最近的鄰居,我叫了一聲,“張大爺”。老人在我認出他之前,他已認出我來。我們又坐上小車按照老人指的路真的到了我家的門口。家鄉變化真大,我家門口能走汽車了!我們下了車,我去看家里的情況。你要出租車等一下,說不定馬上要坐車轉去的。我的媽看見門口有汽車抱著小男孩出來,我叫了一聲,“媽”。媽也認出是我,叫了兩聲“珍珍,珍珍。”我想接過小男孩,媽看我的身體,沒把小孩給我。你這時要出租車走了,并要他明天來接我們。車走了,你過來叫媽,并接過小男孩抱起。沒進家,只見了媽,久別的思念融化在溫暖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