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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阮虞心中閃過好幾個猜測,要么是陛下早已打消她各種顧慮,要么是她根本舍不得這即將到手的富貴和權利。
贏天青表情愈發憂郁,深深看了他一眼:“從你警告我不要插手軍中之事時起陛下就站在外頭聽了。你確定這些話被陛下聽到,你的腦袋還能好么?”
阮虞:……??
阮公子僵硬的轉動脖子,只還沒等他完成這個高難度動作,清晰的腳步聲已從窗外開始響起,沒一會兒便踏進屋來,正是面沉如水的皇帝陛下。
贏天青并未勸什么。阮虞雖然是好心,但說這些話著實越界了。就算元修立刻要治他的罪也是罪有應得,更別說以她對元修的了解,其實元修并不是很在意旁人的非議說辭,約莫嚇唬嚇唬大表哥就輕輕放過。
實則元修方聽到阮虞偷摸來對阿青瞎逼逼時著實有些惱怒,但越往后面,他就只覺得無奈和好笑。好笑的自然是阮虞什么都沒弄清楚就敢過來胡說八道,無奈的卻是阮虞的性格雖有些小油滑,但歸根究底依舊是善良且正直的,甚至正直到有些執拗和矯枉過正了。
還是太天真太自信了。天真的以為天下大事只是朝堂上拍拍腦袋就可以決策,而不知其中需要多少考量,所有上位者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絕不可能是為了一己私利的心血來潮。
“阿阮。”皇帝陛下輕嘆。阮虞早些年每每入京住在贏家都分愛勸說贏天青讀書跟著他讀書,阿青與元修吐槽了許多回,每回都氣的牙癢癢。但元修看得分明,贏天青并不討厭阮虞,表“兄弟”的關系其實不差。
與贏天青最要好的元修私底下對阮虞也挺親近的,一直以“阿阮”相稱。許是因為這樣親近的稱呼讓當時在江南的旁觀者們誤會了什么,才在之后越傳越離譜的傳出了陛下納了個名叫阿阮的“男寵”的風言風語。
兩人從未就此解釋過什么,阮虞偶爾大著膽子的在皇帝陛下的怒火中作死蹦跶,所倚仗的也是這份由贏天青維系的親近。然今日背后說壞話被正主兒抓了個正著,阮虞心中不免忐忑:他說別的話題許是陛下還能一笑而過,但事涉贏家和鎮北軍,陛下便是瞬間癲狂起來也是有的。
但元修并沒有癲,而是一邊拉過阿青的手準備一塊兒去補個茶點,一邊隨口吩咐道:“阿阮既然這么閑,不如出去走走吧。在宮中關的大好才華志向關沒了,倒生出一副七姑八婆的本事來,那豈不是我的過錯?”
“出去——走走?”阮虞嚇的一身冷汗尚未收回去,就被陛下一句話說蒙了。可惜元修并沒有要跟他解釋什么,拉著余招娣漸漸走遠。
一番變故不止出乎阮虞的預料,完全讓他摸不著頭腦。他呆站在屋里沒有回神,只有一句兩句軟語笑鬧隨著風吹進他的耳中,依稀是陛下頗為得意的聲音:“……我連蕭念安都不肯留在宮中,阿阮這胡思亂想的還是轟走了清凈,免得一個兩個的就知道占著你的時間……”
這真是一國之君說出來的話?這是哪家深閨怨婦吧?!阮虞不可思議的撓了撓耳朵,總覺得有什么關鍵問題被自己忽略了。
……
元修并沒有讓阮虞困惑太久。隨著圍場行宮一案逐漸走向尾聲,陛下的一系列政令亦有條不紊的陸續頒布,每一條都足以讓朝堂上震上一震。
先是最簡單也是牽扯最少的一樁,便是陛下下旨封從五品翰林院侍讀阮虞為正五品翰林學士,領二品欽差之職巡視江南、西南二道,所見任何問題皆可密折上奏。
朝中大人們便明白這阮虞既是陛下親信,亦是陛下的一雙耳目。陛下想要江南、西南二道的真實消息,說不定又以兩位罪王伏誅,陛下要對周、蜀二地進行清洗收攏有關。
派欽差上密折這種事兒默認屬于陛下專權,朝堂內閣沒法兒置喙。而第二條便是將贏家遺孤贏青玥封為忠烈王,及年后便往邊境赴任。
按說陛下突然封出位郡王,還是位女郡王,朝堂上多少是得吵一陣子的。然圍場時朝中四品上的大臣都在現場看著贏青玥如何武藝高強的救駕,又有蕭國公率先表示遵旨,程家默不作聲。武將一系都沒什么異議,文臣們就算想反對也只能扯些無足輕重的規矩先例之類話頭,自然是毫不留情的被陛下無視了。
若說這一條還算勉強通過,但最后一條就讓多少人驚的跳起來。陛下公開宣布往后不納妃不選秀,宮中只會有一位正宮皇后,便是剛新鮮出爐的忠烈王贏氏。還不及大伙兒第一反應是“皇后善妒”,陛下再語出驚人,要從旁系宗親里挑選嗣子養在宮中,待他百年之后擇其善者繼承大統。
這就是公開宣布不生娃了唄?朝臣們第一反應自然仍是“皇后不能生”?及多想片刻后立時明白過來,忍不住隱晦的打量皇帝陛下:
哪怕?????陛下是個天下無雙的超級大情種也不至于現在就如此篤定要為了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玩兒絕后,所以排除一切可能性,真相就是——
好了,后頭的話不能說,甚至連想都不要想。朝臣們立時放棄了對皇后人選的小小糾結,腦子里已然開始考慮該投資哪位宗親了。
元修反正臉皮厚,大大方方的讓各位大人隨便打量。甚至為了打消其中某幾位執拗的老大人懷抱的萬分之一的希望,及下朝后干脆將人留下,又招來御醫當著眾人的面把話說清楚。
他的身體狀況御醫當然清楚,但凡還有一絲可能,太醫院這一窩子杏林圣手都不至于如此肯定的給皇帝陛下明著下了診斷。元修看著失魂落魄的老大人們打起精神痛罵明帝和先帝,甚至義正辭嚴的提醒史官詳細記下作為后世警鐘,一時竟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不知道當初這兩位給自己下毒時有沒有料到,他們會因此在史料上被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作者有話說:
皇帝陛下就是這么坦率!
第41章 明了心意
在大景朝臣被他們皇帝陛下一次次震驚直到麻木的進程中, 天慶二年的除夕也悄悄來臨。
去歲陛下登基就拒絕了在宮中辦除夕宴的傳統習俗,說得好聽點兒是免得天寒地凍各位老大人老夫人還得顛簸一趟,宮中又沒有主位娘娘, 程貴太妃也不愛湊這個熱鬧。實則是元修著實看不得一群人虛偽吹捧的模樣, 這些“勝利者”越是開心團圓,他心中的無明業火便盛的恨不得將宴席變成修羅血海。
而今年元修依舊拒絕了開宮宴。說辭自然還是那一套, 心境卻決然不同。仿佛終于得到珍寶的孩童不肯將自己的珍藏示人, 他只恨不得日日與阿青黏在一起,如童年時一樣從膳房摸兩把瓜子糖,找個角落一窩就是一整天。
“……你什么時候發現自己是喜歡我的?”贏天青一口瓜子糖嚼的咯吱響, 一點兒不避諱的追問道。若不是元修眼尖的發現她耳稍漸漸泛紅,還當她當真如此鎮定。
但阿青有問, 阿元就必須回答, 而且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元修口里也含著一顆糖, 臉上是些許懷念的笑意與羞赧的紅潤:“約莫是十四歲生辰過了不久吧, 夜里夢到和你這樣那樣……嗯, 就是你帶我逛青樓, 樓子里的姑娘說的那些。”
“……那你還真行。”還當你多純潔呢,原來心思早就臟了。贏天青鄙夷的“咦”了一聲, 便聽元修也問:“若不是阿碧偷偷告訴蕭念安,我也不知道你心悅我呢。你又是什么時候的事?”
他一雙眼睛純明無辜, 贏天青實在無法將“青玥圓不了謊了就逼我學著喜歡你那天開始”這種大實話說出口。支支吾吾了一陣正要隨意說個時間,元修卻已一把擁住了她,笑的實在開心。
“阿青也會害羞呢。算了,阿青不想說就不說, 反正你是喜歡的我就成。”
著實是淳樸到卑微, 哪里像是個帝王, 分明像是個傻小子。贏天青愈發嘆息。手上動作早已做過千百遍,捋一捋他在她肩頭蹭的凌亂的發絲,順手扯緊他身上的大氅。
“阿青從小就是這么照顧我的。”元修眷戀的握住領口有她手指余溫之處,抬起濕潤潤的眸子眨了眨,心頭充盈的甜蜜雀躍恨不得隨著眼中水光一同溢出來。
這些日子有許多紛繁瑣事,皇帝陛下的擔子一點兒不輕。但元修卻一直美的像是在一場他甚至不配擁有的美夢中一樣,每天早起時就帶著微笑,哪怕朝臣如何頂撞也能氣定神閑,反而對著老大人們念起養生經來。
以至于不少大人都被嚇著了。這位可是隱忍十數年一朝上位就血染菜市口的人物,這會兒陛下有多好說話,秋后算賬時就說不得有多慘。
因這般陰錯陽差的誤會,元修在朝會上提出許多不合規矩的旨意也多數磨了磨嘴皮子就通過了。其中多數與如今熾手可熱的忠烈王有關,包括但不限于以忠烈王的名義給鎮北軍發過年紅包,提高忠烈王的儀仗規格,在宮中專辟一處偏殿給忠烈王休息,以及大肆修繕忠烈王在京中的府邸。
是的,贏家作為郡王爵,規格與當初的寧國公府是不一樣的。因贏天青她爹是追封,贏青玥又寧愿待在宮里,贏府既沒人住著,元修也就放著沒讓人動。偶爾他心情憋悶極了也會換了衣裳偷偷溜到府里走走,只不知結果到底是紓解了些許思念,還是睹物思人愈發哀愁。
但現在,他的阿青要堂堂正正回來當王爺了!元修當場拍板要求禮部和內務府主持大修!一切按郡王府規格天花板修!院子不好看就推了重建,園子不夠大就把隔壁府邸置換出來擴建!完全不必保持贏府原有的格局,是怎么舒服怎么大氣怎么豪華怎么來。
贏天青與贏青玥一同“苦諫”陛下,然而并沒有什么鬼用。元修愣是頂著贏天青揍他一頓加三天不搭理他的巨大代價也非要盯著各部把這條旨意一絲不茍的執行起來。
其實贏天青懂他的意思。贏府是她住了十來年的家,也盛滿了她對父母的回憶。元修并不希望她總被府里的一草一木觸動,時不時淹沒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
在元修親自執筆的設計中,當初她父母居住的正院在王府里變作偏西的一處小院,里頭的陳設一應照舊,并其他庫房里屬于老公爺和夫人的東西也全部保留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