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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想嗎?”圖薩站在空調上,努力把衣服下擺拉緊。
“我不想,你快點下來,家里空調要被你踩塌了。”樂容舉著雙臂,怎么看怎么覺得這是一只大型貓咪。
少年思考了片刻,從空調上跳了下來,被樂容撲了個滿懷,腳底一滑,兩個人一起倒在了沙發上,圖薩鼻梁挺,撞得樂容臉疼。還好自己沒做假體,不然一撞假體飛出去,他可能直接從空調躥上吊燈去。
女人下意識摸了摸,愣了一下——好像摸的不是地方。
圖薩噌一下躥起來,拉住自己衣服,聲音都在抖:“還說你不想!”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很輕的鋼琴聲,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在練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隨風吹到高樓上。
原本拽著自己衣擺的圖薩突然停了下來,認真聽著這沒有歌詞的調子,像是被吸引了。
樂容收了手從沙發上起身,順勢給自己擠上厚厚一條護手霜,準備遞給圖薩時候發現他還在靠著沙發聽斷斷續續的鋼琴聲,于是一邊擦手一邊看他:“你喜歡這種?”
“嗯,沒有聽過。”圖薩伸出手,像金毛把手搭在主人手上,任憑她在自己手上糊了一層葡萄味道的“豬油”,然后自己從指節按摩到手腕,還用多的護手霜擦了擦臉,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哪里像之前那個排斥到不行的小將軍。
女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手腕,輕輕摸了摸指甲,站起了身:“等我一下。”
她回到臥室,打開壓在書下面的保險柜,這里面沒有什么傳統意義上具有占有價值的東西,更多的是些零零碎碎的只對樂容來說很珍貴的東西,比如那一小塊金條、比如她現在正在從盒子里取出的銀制長笛。
樂容出生的年代,家長都會習慣讓孩子學一樣樂器——鋼琴、薩克斯、架子鼓,又或者是二胡、古箏、琵琶,因為可以升學加分。除此之外還有英語輔導班、奧數輔導班,都是為了考上更好的學校帶來的附屬品。減負是在樂容過了“減負”年齡段才提出的新概念,在這之前人人都是九門功課加課外輔導,還要練樂器學外語算奧數,忙得像被抽打的陀螺。
大家在同樣年代都有著相似的經歷,趕場一樣的學習,連娛樂也被附加了學習的味道。每次吃晚飯的時間各家各樓叮叮當當響起各類樂器聲,還夾雜著偶爾幾聲哭聲和父母的訓斥。
這聲音自然也有樂容的一部分,她到現在還記得父母抄起長笛打她時候的那句“你是為我學的嗎?還不是為了你自己!”留下的印子有多疼她忘記了,單單記住了這句話——為了她自己。
樂容十四歲考過長笛業余十級,卻沒有趕上樂器加分,于是吹到變色的長笛就被收了起來,來回一個小時路程的課外班被收起來、皴裂的嘴唇和不靈活的手指也被收起來,但都并非為了自己。
直到大學看到大學生藝術團的演出,她才記得自己還會吹笛子。
這根長笛是她經濟獨立之后買的,銀質的長笛算不上貴,但被樂容握著時候像是種解脫——她從苦澀的童年里逃脫出來,讓音樂真正變成音樂。
第一個音節發出來后,肌肉記憶被喚醒,冬天長笛似冰的觸感也被喚醒。樂容試了試感覺,帶著長笛走出來。她在客廳站定,氣流吻過長笛風口,臉頰的肌肉又回到熟悉的位置,露出個類微笑的表情。
她吹奏的是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前蘇聯時期的一首曲子。樂容聽過外公用口琴吹過,也聽過街頭藝人用小提琴拉過,她聽過很多遍這首曲子,但在別人眼前吹還是第一次。
樂聲響起的時候,她似乎回到了在圣彼得堡讀書的時候。圣彼得堡不僅有馬列思想,還匯集了一大批音樂人才,地鐵里經常有街頭音樂家演奏,給飄雪的圣彼得堡蒙上一層藝術的美感。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花,被燈光穿過變成幾乎透明的柳絮,遠處的鋼琴聲又響起來,像是一種附和。
她不知道那個在哭著彈鋼琴的小朋友什么時候會和樂器和解,或許是今天、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哪個雪夜,樂容不知道,畢竟她用了二十多年也沒有和解得了,希望那位小朋友能早些吧。
曲畢,圖薩倒是很捧場地拊掌,給樂容倒了一杯水,以水代酒:“很好聽。”
他的語氣認真,把樂容從回憶里拉回來。
新年的鐘聲也在這時響起,無人機在不遠處起飛,擺出各種形狀的無人機讓圖薩看傻了眼,一時竟然不記得言語。
樂容單手握住長笛拉著他往更遠處看,恢復了笑瞇瞇的模樣,還戳了戳他的腮幫子:“新年快樂。”
“新…”
“我查到了!”門被突然打開,累得氣喘吁吁的童奕圓撲了進來:“媽的,太刺激了!”她裹得像是個球,一頭滾進了沙發里,手臂酸麻到抬不起來,大口大口喘著氣:“蓉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