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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X

舞臺是訓練場中心的石磚地面,主人公是以劍技模擬對戰的師徒。

細長的弧光掠過半空,舞出一個個美麗的劍花。木頭互相敲擊碰撞的聲音沉悶又清脆,仿佛密如雨點的擂鼓,響亮地回蕩。

T揮劍的手臂展示著朝氣蓬勃的力量,出擊的速度幾乎像閃電那樣迅捷。為了更好地發揮進攻作用,他沒有把劍當成斧頭那樣揮砍,而是采取針的用法快速刺出,同時非常注意下盤的動作,用碎步移動,確保攻擊之間沒有停頓。T的身形輕便靈活,每一劍都連貫到天|衣|無|縫,絲毫不給對方喘息。

這特殊卻實用的戰斗技巧使他能單挑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并在剛交上手的一段時間不落下風,但戰局很快就會扭轉。在遠比自己年長、體能耐力及速度卻分毫不差的奧諾馬伊斯手中,T最好的戰績也僅是勉強撐過二十回合。

這已經是極限了。開局貌似占據著優勢的是他,最后被敵劍打中身體被迫認輸的也是他。每一盤都是同樣的結果。

更為可怕的是,在T看來,奧諾馬伊斯根本沒用全力。他游刃有余的姿態仿佛逗弄老鼠的貓一樣陪自己玩耍。但是T并沒有因為巨大的實力差距而感到氣餒。即使體力在高強度的訓練中逐漸耗盡,那雙目視對手的眼睛卻始終裝著高漲的斗志。老師的鞭策,化為無窮的動力,敦促他揮劍。

奧諾馬伊斯從容應對T的招數并還以堅實的打擊,一次次用他穩健剛強的防守瓦解弟子的信心,并以凌厲果斷的還擊鞭撻他的自尊。這個年輕人很有天分,也愿意付出辛勞的汗水,在他諸多同伴之間是個難得的可塑之才,但他太過年輕太過稚嫩,還需要不斷歷練,才能從青澀的幼苗蛻變為成熟的果實。

今天,師徒對戰的訓練場,也同往常一樣吸引了眾多圍觀守護者的目光。他們有的站在圍墻外,有的直接堵住大門。離訓練結束只有不到半個小時。顯然,他們在等待雙方停戰的那一刻。

“最多五劍,我就能撂倒他。”人叢最前方的守護者奎特爾梅按住腰部光劍的手掌摩擦出清脆的聲響,將他躍躍欲試的情緒表露無疑。

任誰都瞧得出來,他會找那個新人麻煩。大家不禁為即將上演的好戲發出竊笑。奎特爾梅是個經驗老道、愛爭強好勝的守護者,被他盯上的目標,結局可想而知會在極盡羞辱之后慘敗下來。但是在現場,也并非所有人都同意他自我吹噓的結論。

“奎特爾梅,你是因為T的體力快要透支了,才準備過去撿便宜嗎?”

嘲諷聲來自左后方。奎特爾梅猛然回頭,看見守護者莫伊寧眼皮一翻,對自己扔來一個白眼。

“誰撿便宜了?莫伊寧,你把話說清楚!”被對方輕飄飄的話語激到情緒惱怒,奎特爾梅咬牙切齒地朝他瞪過去。

“正常情況下你要贏,起碼二十個回合。連奧諾馬伊斯都不能做到五劍擊敗的對象,你就更不要癡心妄想了。”莫伊寧的判斷大部分基于他對場上形勢的觀察,但依然帶有相當程度的偏見。他一直看不慣奎特爾梅的專橫跋扈,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諷刺對方的機會。

“那就試試好了!”奎特爾梅怒視了一眼與自己公然唱反調的老對手,視線隨即掃視周圍,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威懾眾人,“那小子是我看中的。你們誰都不許跟我搶!”

“我們不跟你搶,但你也得先過奧諾馬伊斯那關才行啊。他不會同意你動那小子的。”守護者托雷斯坦一點都不想激怒這個脾氣火爆的同伴,也并非懷疑他教訓新人的決心,只是適時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等訓練結束就說不定咯。”急著看好戲的守護者阿魯曼用支持的眼神看向奎特爾梅,語氣帶著挑撥的意味,“好好教訓那小子,搓搓他的銳氣。”

阿魯曼的話代表了大部分等候在這里的守護者的心聲。雖然大家對T并不熟,但這樣一個冷漠神秘、獨來獨往的新人,沒幾個人會看得慣。大家都希望能夠選出一個代表,好好給T一個下馬威。既然奎特爾梅自告奮勇,眾人自然樂見其成。

這大約是T來到卡塔特兩周以來,受到的第二次絕非善意的關注。在他上山第一天,曾有幾個守護者出面“歡迎”他,但轉過頭就把他遺忘了。大家的關注點被前線的戰事吸引。這次龍族發兵攻打濟伽王,兩位族長派白羅加擔當龍術士討伐隊的領袖。守護者們為此議論不休,出現了各種有關戰斗結果,以及第三代首席將花落誰家的預測。如果白羅加能從前方帶回勝利的喜訊,那么卡塔特極有可能發生一場人事變動。阿爾斐杰洛辭職后留下來的位子已經空置了七年,眼看終于要有人繼承那份尊榮了。八成以上的守護者都押寶白羅加能如愿以償被龍王拔擢為首席。他們過于投入的討論使他們忘記了T的存在,把這個初來乍到、默默無聞的小鬼全然拋到了腦后,盡管這個年輕人會在不遠的將來成為他們的一員。不過,當一個消息在守護者內部漸漸傳開后,大家對這位并沒有多少存在感的新人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據說奧諾馬伊斯不止一次親口夸贊T的武藝,稱這次新收的弟子天資極好,不出幾日就能青出于藍。新人的超凡實力于是吸引了許多守護者前來觀摩他的訓練。

然而實際上,奧諾馬伊斯從來沒有說過任何這方面的評語,就目前的情況,T顯然也不是他的對手。但謠言卻在極短的時間里把這個年輕人的劍術渲染得仿佛已經無敵于卡塔特,可能是某個想看他笑話的家伙惡意傳出去的。

為了確定T是否真如傳言中那樣厲害,這群守護者已守在訓練場外研究了好幾天。T的進步有目共睹,盡管離奧諾馬伊斯仍有不小差距,但他每天都在進步。短短兩周不到的時間,這個初生牛犢的年輕人便向觀看者展示出足以令人震撼的實力。而這無疑激起了那些守護者前輩們無限的挑戰和打壓的欲望。

T眼睛始終盯著奧諾馬伊斯,隨他的身形移動,絲毫不去理會圍觀者發出的噪音。奧諾馬伊斯的嚴防緊逼,使他不可有半點分心和怠慢。奧諾馬伊斯嚴厲的執教風格,亦使他不敢在戰斗中一心兩用。前天訓練時,T就曾領教過老師的鐵腕。他因場地外鼓噪不停的議論聲走神片刻,眼睛朝人群飄忽了一眼,也就一秒鐘時間,懲罰的利劍立刻敲打在他的背脊,好像被浸了毒|藥的皮鞭狠狠抽過,淤青到現在都沒有消退。

最近兩天,隨著謠言四起,總有人徘徊在他的宿舍外面竊竊私語,但是T一次也沒有為他們開過門。除了訓練時間,T總把自己關在房里,似不屑與任何人交際。因此,唯一能接近他的機會,就只有等他結束訓練。

隨著解散的口令,圍堵在場外的人們開始蠢蠢欲動。奧諾馬伊斯吩咐T放回訓練木劍,徑直朝那群不懷好意的守護者走去。

“你們是覺得我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因此決定代替我檢驗學生的訓練成果嗎?”

強勢直白的話語,讓眾人的身體不由一震。圍觀的人群里響起了相互推搡的聲音,被大家公推為挑戰者代表的奎特爾梅挪著步子前跨兩步,吞咽了兩下口水,試圖調動自己因緊張一時失靈的語言功能。

“不,老師……只是友好的切磋,絕無他意。”

奧諾馬伊斯盡管用嚴厲的懷疑目光望著心虛辯解的奎特爾梅,心里卻很清楚不可能永遠如母雞保護幼崽般把T遮擋在自己的翅膀下。他知道,守護者之間私斗成風,好狠斗勇的人比比皆是。這些長期被困守在卡塔特不得返回人界也沒有任務執行的人類男子,體內渴望戰斗的熱血必須有一個宣泄的出口。為了遏制這個現象,“龍之腹”這塊為新人設置的訓練場在無人訓練時一直作為武斗場供守護者們使用。不過,這一措施也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緩解,守護者私斗之風依然十分猖獗,所以才盯上了T。奧諾馬伊斯雖禁止不了,但也不能輕縱。

“如果明天讓我發現T的身體出現足以耽誤我訓練進程的損傷,奎特爾梅,我會處罰你。”

奧諾馬伊斯冷酷的警告讓奎特爾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他絲毫不懷疑這位言出必行的老師嚴懲惹事分子的手段,也曾親自領受過他的懲罰,但奎特爾梅早已在諸多同伴面前夸下海口,也只好繼續死硬著嘴皮,打腫臉充胖子了。

“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會注意下手輕重,確保他明天——不,今后一直能正常訓練。”

海龍族男子沉默片刻,淺藍色的眼眸淡淡地注視著這個看似愿意手下留情的守護者。實際上,他并不擔心以奎特爾梅的身手能打壞T的身體——盡管這是他所期求的目標。奧諾馬伊斯擔心的事,恰好與這相反。

“那你可得拿出點本事。”

奧諾馬伊斯離開前,丟下這曖昧不明的話語。他走后,再沒有人可以阻止這群如饑似渴的守護者了。他們如潮水般涌入訓練場,攔住了T的去路。阿魯曼為了盡快促成這場較量,趁大伙圍堵時,他便快步跑進武器庫拿了兩把木劍出來,交到奎特爾梅手上。

木劍與石地碰撞的響聲傳入T的耳道。奎特爾梅將其中的一把扔到地上,走出二十多名守護者圍成的圈與T對峙。

“來吧,小子,我倆打一場。”

T看了看拋在腳前的木劍,又看了看這位面目不善的守護者。他知道這所謂的比試意味著什么。他們要把他打倒在地,對著他出丑的樣子縱聲大笑。

“我不……”

T理所應當對奎特爾梅的邀戰作出回應,但他才剛起頭的微弱話語,卻被某個響亮的反對聲所替代。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奎特爾梅?”莫伊寧從他薄薄的嘴唇中發出哂笑,“置奧諾馬伊斯的忠告于不顧?”

奎特爾梅惱怒地扭過頭瞪向這個處處與自己作對的宿敵。“是我先看上這小子的,莫伊寧,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插手。還是說,我倆先斗斗?”

“來啊!你這個狂妄無知的家伙!”

兩人一言不合吵了起來,不止語言互不相讓,更伴隨著肢體上的扭打。

見此情形,周圍人趕忙上前勸架,場面頓時亂作一團。趁這幫人內訌之際,T身形敏捷地鉆出人墻的空隙,繞開包圍圈想要逃離。發現獵物的舉動,以往水火不容的兩人態度卻出奇一致,突然間又好像講和了似的停止爭吵,帶著一群人呼啦啦地沖過去把T攔下。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走。”奎特爾梅仰起頭顱,露出一個讓人倍感猙獰的笑容,“把劍撿起來。快一點,和我一對一。”

“我不接受。”T冷淡地環視著阻攔自己的眾人,最終把目光投向了這位帶頭者,“請你們讓我通過。”

“啊啊,害怕了嗎?”面容兇惡的守護者邊說邊舉起劍,在空中比劃著,傲慢的笑容中帶著幾分奸|邪,“我要給你那拽拽的小臉劃上幾道,讓你時刻銘記再用那種表情面對我的下場!”

“我說了,我不想和你打。”

“你要是不答應,今天就別想離開半步!”

頑固的挑戰者并不會退縮于這種程度的拒絕。奎特爾梅自恃人多勢大,一再挑釁,而莫伊寧也適時地出言旁敲側擊,以點燃他的氣焰。

然而,無論他們怎樣叫囂挑唆,T都一一拒絕。雙方僵持不下。

最后,被逼得沒有辦法的這個年輕人忍不住張口大喊,“我為什么非得接受?難道因為你們是前輩,就可以對我提出無理的要求,而我也必須無條件滿足嗎?難道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哎呀,不要互相敵對嘛。大家今后都是伙伴。不要為了一場友誼戰壞了和氣。”艾德里安及時出來安撫。

“我不想惹是生非,也請你們不要苦苦相逼。”目光對上艾德里安充滿善意的眼睛,T緩和了一下緊繃的面龐,用平靜的語調說道,“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挑戰。”

“看來這出戲還沒有開始就要收場了啊。”在人群稍后位置雙手捧胸作壁上觀的克萊茵發出譏嘲的冷笑,“好啦好啦,大家就不要為難新人了。他自知不敵前輩,毅然選擇放棄,也算能認識到自己的短處。”

奎特爾梅正愁下不了臺,聽了克萊茵這番解圍的話語,立即把木劍朝地上扔去,然后邁步走到T面前,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兇狠但很快移開的眼神,昭示著他已然不再對T產生興趣,愿意放他一馬。盡管內心充滿了屈辱的感覺,T還是選擇一聲不響地默認克萊茵的說法,承受奎特爾梅輕蔑的眼神。如果可能的話,他一輩子都不想與這些自稱他同伴的守護者發生沖突。

“好熱鬧啊!”被圍得水泄不通的訓練場大門外突然竄出一個相當魁偉的身軀。迪特里希從正欲散場的人群中擠身出來,“你們在這兒做什么?”他粗濃的眉毛微微揪起,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站在一側面容嚴肅冷漠的新來者,用他一貫渾厚粗野的嗓音說道,“一個這個乳臭未干的小東西有什么可看的,又不是美女。”

“迪特里希,你要當護花使者嗎?那你可走運了。”奎特爾梅透過人群回望這名同伴,“這小白臉不合我的口味,就留給你享用吧!”刻薄尖銳地回應之后,他帶著尚未熄滅的怒氣揚長而去。

大部分守護者也跟著離開,只留下少數不甘心的人簇擁在迪特里希身旁,寄希望他能夠再次挑起戰火。

眼前的壯漢以其高大強壯的身軀占據著T的視野。T想要穿過他的身側,卻馬上被他追截堵攔。

“喂,你,就是你,我在叫你呢!”迪特里希暗如永夜的漆黑瞳孔來來回回審視著這位長相秀氣的青年,不斷用言語挑逗他,“我說你誰啊?怎么我從來沒見過。”

令人遺憾的是T對此視若無睹,并對他的所有問題置若罔聞。

“他是新來的守護者訓練生,目前還在奧諾馬伊斯手下學習劍術。名字叫T。”艾德里安進行介紹。

迪特里希的眼神始終不離開T的臉龐。對他態度越冷淡的對象,就越能激發出他的勾搭興趣。這是雄性生物與生俱來的征服心理,不僅對于女人,對自己看中的獵物也同樣適用。

“我問你,你哪天上山的?”

“就在我上山的那天。”

青年簡潔而又特別的回答,透著十足的拒絕配合的意味,使迪特里希對他的興趣更大了。

“原來如此。就是討伐部隊出征的那一天啊。”他踱著步子繞T轉了一圈,然后停在他的身前與他對視,“之前一直沒留意你,真是不好意思。”

T也隱約聽過龍術士出征的事。那一張張喋喋不休的嘴,使他不必費心打聽都能知道最新的消息。守護者們對前方的戰事表現出濃厚興趣,沒人有心思去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新人,T卻對眾人的冷落安之若素。他喜歡那份孤獨但令人心安的平靜。假如沒有人瞎傳他的謠言,挑動好戰的前輩們與他一爭高下,對他而言,卡塔特的生活已經是過去十七年半的人生里最美好的了。

令他感到煩悶的是,這個與自己四目相視的魁梧男子,似乎繼承了同伴的意志,想要領教自己的劍術。該怎么打發他呢?

“不需要道歉。能讓我過去嗎?”T微微側身,表現出謙遜的樣子,禮貌地詢問著。

“回去做什么?睡覺,吃飯,練劍,還是自|慰啊?”迪特里希在譏笑中彎腰撿起奎特爾梅留下的木劍,“這才幾點就回宿舍,多沒意思啊。不如陪我玩一玩,怎么樣?”

T斷然拒絕,搖了搖頭,“不怎么樣。”

“喂,我說,你這個樣子可不行啊。會遭人恨的喲。又厲害,又清高的家伙,最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迪特里希興致盎然地望著對方,邊說邊舔起嘴唇,“就好比一個誓死不從的烈女……”

“我沒有故作清高,我只想專心練劍,在不受任何人打擾的情況下。”T依舊一臉冷漠地注視著這個滿嘴粗話絮絮叨叨的壯漢,只是表情中夾雜了一絲無奈。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或許有應該滿足對方要求的理由。不管勝負如何,只有答應這個家伙才能讓他閉嘴。于是T問,“你在那些人里面算什么水平?”

“哈,你想試試看嗎?”迪特里希喜出望外,兩眼瞪得像桂圓一樣,掄起持劍的胳膊甩了甩。

“我和你比。就一場。”

“這樣才對嘛!讓我瞧瞧你究竟學到了奧諾馬伊斯幾成功力。不管你認不認,我都是你的前輩,既然是前輩就有指導后生晚輩的義務。快開始吧!”

在壯漢充滿亢奮的催促下,T動作利落地拾起地上的另一把劍。兩人目視對方,挪動了幾步直到拉開一定距離,而后,幾乎同時出手。

在很短的時間內,這名少年老成的訓練生就向前輩展示出令人生畏的力量與技巧。他在快速移動中刺出他的劍,劍尖如蛇頭探向迪特里希。迪特里希也不甘示弱地把劍橫跨身前,并把力量往手腕處積蓄,在扎實防御的同時伺機待發。雙劍的劇烈碰撞足以使空氣都產生振動。

前十個回合在勢均力敵的攻防中很快過去了,在那之后,迪特里希發現T揮劍的速度無端慢下來,步法的移動也明顯不如片刻前靈敏——這是體力不支的先兆。于是就在第二十個回合,迪特里希抓住了T在兩次進攻間行動過緩、沒能馬上接起下一次攻擊的破綻,沉重的劍身狠狠地劈在他握劍的那條右臂上。T被這猛力一擊抽打得上身失去平衡,進攻的節奏完全紊亂。盡管劃出的劍尖刮到了迪特里希右手肘的一塊皮,卻不足以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當T準備調整步伐作出垂死掙扎一般的補救性攻擊時,他感到沉重的敵劍又一次蓄滿力量壓迫過來,手上的劍隨之脫離掌控,劃出一道拋物線遠遠地飛了出去。

觀戰人群中發出了恭賀迪特里希獲勝的喝彩聲。然而及時收招站停在原地的迪特里希橫肉虬結的臉上卻找不到一絲高興的神采。在他身前被繳械了的對手用驚訝中混著警惕的眼神凝視他,見他沒有再次進攻的打算,便默默走開撿回地上的劍。望著他的背影,迪特里希不禁摸了摸下巴,陷入嚴肅的思考。

居然用了二十回合,才贏下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而這樣的勝利,卻又是建立在一場并不公平的競技。迪特里希認為,自己能贏,完全是占了對方體力在訓練中被大量消耗的便宜。如果不是因為T與自己交手前先被奧諾馬伊斯折磨了一天,敗北的人不出意外應該是自己。

這只是個跟隨奧諾馬伊斯學習劍技還沒滿兩周的小子……

不管過程多么艱難,迪特里希總算維護住了身為前輩的顏面。換作其他那些愛斤斤計較的守護者,一定會繼續和這個體力接近崩潰的青年纏斗以便于取得更多的勝利快感吧。不過迪特里希不是個小肚雞腸心胸狹隘的人,雖然對早晚會被對方趕超的現實充滿焦慮,他依然對眼前這個天賦驚人進步神速同時又極端沉默寡言的新人充滿了結交的興趣。

留在現場的守護者通過比賽的結果了解到T的實力,大飽眼福之后,一下子對他失去了興趣。空曠的訓練場,隨著人們的離開,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

“我輸了。”

T拿回劍,低頭朝身軀魁偉的前輩鞠了一躬,好像是為了讓戰斗就此偃旗息鼓,認輸的態度顯得相當老實。如此誠懇的表現,任誰看了都不會再接著糾纏不放了。

“厲害。你打得很好!”

令他費解的是,迪特里希卻贈予了極為真摯的贊美。T無表情的臉龐不禁流露出一絲疑惑朝他望去,仔細地審視他。眼前的肌肉男子,一頭深亞麻色的頭發在風中凌亂,看起來好似干草和樹枝搭建起來的鳥巢,睜大的雙眼宛如黑亮的瑪瑙石,投射著熱切的視線。那張滿臉橫肉的臉上,此刻流露出欣賞的表情,看上去相當愉悅。

然而,這份超乎尋常的熱情,卻讓T繃緊了全身的神經。迪特里希的笑容令他想要逃避。

“你這家伙可真行。也許將來你也能斬殺幾個異族嘞!”迪特里希踱著輕松的步伐靠近對方,咧嘴大笑。對于T的心情,他似乎并不在意。

“異族?”這個說法引起了T的關注,“就是被稱為灰色食人鬼的敵人嗎?”

從那瞬間變得敏銳的紫色眼睛,迪特里希瞧出T的心思所在,似乎覺得很有趣似的聳了下肩膀。“很有干勁嘛,那么想替天行道?那你可來錯地方了。”他骨節粗大的手指朝遙遠的主峰指去,“那座佇立卡塔特山脈最高處的輝煌宮殿,你看到了吧?坐在那里面的兩位老人家是龍族的王,火龍族與海龍族各自的族長。”

T正對他的視線,從一開始的認真,變得略微不耐煩,仿佛在說,你可以快點進入正題嗎。

“龍王會選一些優秀的人類接上山,也就是你所見到的那些身披銀鎧手持鐵劍的武士。他們和你我一樣都是龍王選中的人,被稱作守護者。守護者的職責便是捍衛龍族,不受外人侵略。”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看到的根本不是這樣!”令人意外的,T突然大聲駁斥起來,“所謂的守護者,只是一群成日耽于不勞而獲的平穩生活,坐享其成卻又好逸惡勞,靈魂空虛到極點的暴|徒!這樣的人如果被放逐到人類世界的話,無疑會成為一群對社會充滿危害性的蛀蟲!罪犯!”

一向以冷漠外表示人的紫發青年,不帶表情的臉龐終于出現了一絲不易見到的忿怒。不過,迪特里希不僅沒有為自己激怒對方感到懊惱,相反還在心中發出了由衷的竊笑。

“你說得對!現實狀況與理想中的場景存在巨大出入。對于這一點我完全不想反駁。但我要說,早晚有一天你也會淪為那個樣子的。在被龍族長期奴役、身心俱受壓迫之后……你的靈魂也難逃墮落!”迪特里希唇角綻開一抹心情愉快的獰笑,似乎是想徹底打擊T的斗志,讓他早點清醒,所言所語絲毫不具備半點遮掩的意思,“從此你會被禁錮在這里,直到生命終結。被隔離在一個永世不變的地方,生活條件再優越,也跟長期拘禁沒什么分別。時間長了,你會變得空虛,最終無疑會變成和那群被你所鄙夷的惡徒一模一樣的狀態。不要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只不過這兒沒有人敢像我這樣明說,也可能大家早對龍族的壓迫習以為常,連自己都察覺不出自己是受害者吧!”

迪特里希粗獷的臉龐閃過一絲極短暫的憂郁。但很快又恢復成平常吊兒郎當的模樣。

如果說剛才對這個男人還抱有強烈的反感,那么此刻,在聽完他的講述和那令人抵觸的結論后,T握著劍柄沉默片刻,完全陷入了迷茫。

但很明顯,他隨后便驅逐了內心的迷茫,低垂的眼睛慢慢抬起,目光清澈,絲毫不見雜質。

“你不喜歡的東西,也許別人喜歡。”從沉思的狀態中回過神,T緩慢地訴說起來,“對我來說,這里有我求之不得的安寧。我會傾注所有努力,阻止自身墮落成那個樣子。”

他手握劍柄的勁道慢慢加大,宣示著他只想在這里專心致志學習劍法的心意。從他的表情迪特里希覺察出,或許他從未想過要融入守護者這個大家庭,也絲毫不在乎自己會被他人接受還是排擠,甚至自愿被大眾邊緣化、孤立化……

“哈,你這樣的家伙,我活了那么久還是頭一回見。”佩服地點了點頭,迪特里希嘴角一歪,開朗地笑了起來,“但你要注意了,精神上的空虛很容易引起犯罪喲,所以他們才會用打架發泄過剩的精力。有些人甚至培養出那方面的癖好……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家伙干嘛非要逼著你陪他們玩?如果你覺得只是這種程度的惡作劇那就大錯特錯了。像你那種細皮嫩肉的小東西,可得好好保護自己啊。”迪特里希繼而向對面的青年展示出某種在他看來有些不太正經甚至色瞇瞇的笑容。

“你們剛才說的……護花使者,不合口味……原來是這個意思?”在那個笑容的點撥下,T恍然大悟。

并未在單挑中輸給對方的迪特里希,不得不承認自己被那顆遲鈍的大腦打敗了,“我的天,原來你沒聽懂!”

T露出警覺,立刻后退一步。“那我更不可能與你為伍了。”

“喂,我說,你就是用這種態度回報救你于危難之間的前輩的嗎?”迪特里希先是佯裝生氣,然后又歪著脖子咧嘴朝他微笑,“正所謂不打不相識,我們也算朋友了。我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你就老老實實坦白吧?”

被問的人顯然明白他的意思,卻對此不為所動,保持握劍的姿態站立著,恍然沒有聽到。

“我不跟你開玩笑。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叫啥?”迪特里希滿溢自負的黑色瞳孔透過額前凌亂的發絲盯住近處的年輕人冷冰冰的臉龐,“別用那個代號唬弄我。我不信你真的叫T。即便再窮困偏僻的地方,父母也會給自己的子女取個正兒八經的名字。”

壯漢自以為是的猜測令T心生不悅,但他無法否決他的結論。他更不可否定的是,迪特里希充滿痞氣的笑容有一種神奇的感染力,能讓周圍人在不經意間被他打動。似乎受到這個男人的影響,T臉上堆砌的冷漠竟出現了一絲松動,這讓他深深沉溺于苦惱的自省當中。

T過去的人生經歷告誡他,太過信任一個人是種錯誤,哪怕彼此互為血親,也難免遭到背叛。只有遠離群體,才能獨善其身,帶給別人快樂。這便是他年紀輕輕卻選擇單獨生活并不斷通過習武磨練自身意志的緣由。然而,眼前這個大個子……

也許,正因為他對T的本質毫無所知,才會不斷向他示好,沒有任何顧忌地接近自己。

“你死心吧!”T用語氣強硬的表態堅守自己的陣地。但這句沖出口齒的高喝卻顫抖不已。在無意識地大喊一聲后,緊接著又放低了聲音,“就算你會為此憎恨我,與我為敵也沒有關系。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交你這個朋友。”

“有意思。但是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由不得你反對。”迪特里希對青年看似強硬的態度不以為然。他從那張與英俊絲毫無緣的面龐中擠出一個粗野但卻無比爽朗的笑意,凝視著已被自己視作朋友的青年。“要不要聽聽我這個過來人的意見?給你三項忠告。不管你愿不愿意聽我都要說。”說著,他豎起三根手指,“永遠不要在任何場合遲到,永遠不要過問不該過問的事,永遠不要和首席攀上關系。只要做到以上三點,卡塔特永遠都有你的立錐之地。”

“首席?”疑問從T口中脫出。

“哎呦,還以為你什么都清楚呢!”

“我知道。可現在沒有首席。”

“你該為此感到慶幸。但是那種家伙,很快就會誕生的!”

聽到壯漢篤定的話語,T頓時露出略帶驚異和不相信的表情。這仿佛征詢答案一般的眼神,滿足了迪特里希說教的心理,讓他立刻充當起指導員的角色。

“出征在外的龍術士大人們很快就會凱旋。”壯漢深信不疑地說,“等那一天到來,白羅加一定會登上他朝思暮想的那個寶座,成為第三代首席。千萬記住了,但凡能當上首席的家伙,你都要離他們遠遠的。這便是卡塔特的生存之道!”

聽完這名前輩所謂傳授經驗的教誨,青年懵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從不迷信預言的T并不認為這種近乎魔咒的忠告值得認真對待,但它們依然像一顆極具生命力的種子,落在他的心底。

CCXI

最終,迪特里希的某項“預言”以一種奇妙而錯亂的方式實現。

——討伐隊回來了。但他們并沒有帶回功勛。換而言之,在與濟伽陣營的較量中,龍族比敵人更早喪失耐心,被迫無奈地選擇了退兵。

龍王派遣的使者當著眾人的面宣布命令,卡繆斯統領的龍族部隊暫留下來,監視濟伽勢力的一舉一動。其余人馬撤回卡塔特,等日后再作打算。

戰事中止。當接到撤軍命令時,蘇洛七上八下懸著的那顆心終于獲得了解脫。盡管臉上的神態各不相同,但多數龍術士都在為這場希望渺茫的戰爭的終結感到慶幸。唯有白羅加憋著滿腹怒火,不愿相信龍王會輕言放棄。

可是他再不甘心也只能遵命。濟伽王的軍隊堅守“緩沖地帶”,死不應戰,龍族討伐軍足足等待了一個月都未能迫使敵人出擊,現在也只能撤退。

雖然極地舞動的風非常狂野,但是極擅飛翔的龍族能夠駕馭自然界中任何風力等級的風。他們優美的身軀天生就是為了制霸天空而生,不可能被區區小事難倒。在這分別時刻,冷冽的寒風溫馴地托起巨龍龐大的軀體,將他們送向高空。與留守部隊道別后,九頭契約龍伸展雙翼,離開了寂寥蒼茫的冰原戰場。

討伐小隊返程時,蘇洛的眼睛在龍群中望向了德文斯背上的柏倫格,目不轉睛的眼神,透露出他急切地想要和對方攀談的欲望。

機會稍縱即逝。海龍德文斯遮天蔽日的龍翼統御著劇風,驅使他深藍色的身體飛快前行。雖然蘇洛自信許普斯能追上他,可是就這樣湊上去,未免太過扎眼了。何況他要交代的事,也不能讓德文斯知道。

數天前,蘇洛聽到一個聲音,出自許普斯之口。在進攻濟伽陣營過程中始終以緘默對人的這頭公龍,用毫無起伏的清冷聲音,向他轉達了一項代表遠方剎耶陣營意志的命令。

對方要求蘇洛找一個恰當的時機捎話給柏倫格,與他約定見面日期。顯而易見這道命令真正的發布者不是操控著許普斯精神的霏什,而是阿爾斐杰洛的意思。

遠在剎耶地下王城的那個男人,通過霏什,讓許普斯傳話蘇洛,可見他對得到柏倫格的迫切。然而,苦于現實因素的妨礙,蘇洛無法照辦阿爾斐杰洛的囑咐。德文斯對保護自己的主人有一種超過常人想象的堅持。無論何時何地,蘇洛若想與柏倫格進行交談都將不可避免遭到德文斯的竊聽。以那頭海龍好管閑事的性格,一定會刨根問底。與其冒這種險,還不如什么都不要說。

龍族傾盡全力飛行,返回卡塔特只需一個下午。還是等回去后見機行事吧!望著那對主從的背影,蘇洛暗想。他們總會分開的。

討伐隊回到卡塔特已是當天傍晚。一些愛湊熱鬧的守護者堵在半道上迎接這支斗志渙散的部隊,但更多的人則是漠不關心。

無功而返的恥辱和守護者們在背后的指指點點使白羅加臉上無光,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棄。對首席龍術士這份至高榮耀的向往注定了他不可能善罷甘休,一定會再去請戰。他此番回來正是為了勸說龍王。在返程途中,他一直在思索如何回應兩名族長的失望并讓他們轉變心意。當他率領其余龍術士踏進議事大廳,他的心底早已經醞釀好開脫的借口以及勸服龍王再戰的說辭了。

敵人怯戰的表現恰恰是他們暗藏禍心的證明。這群暗害了諸多龍術士、蠶食龍族子嗣、如今還阻擋自己升遷道路的惡魔,白羅加絕不會放過他們。

面對兩位龍王的責問,白羅加先是謙卑地領受了一切責任,隨即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己已想出對付濟伽王的手段。

在他的判斷中,緩沖地帶的防護膜是只要吸收的能量達到飽和狀態就能攻破。第一次出征的討伐隊規模太小,無法使防護罩吸收的能量達到臨界點,需要投放更多的能量。因此白羅加建議另外增派二十頭龍,組織更強大的軍隊進行第二次討伐。

盡管這位實力非凡經驗豐富的統帥對敵軍的弱點分析得頭頭是道,龍王的心里卻依舊藏有疑慮。白羅加求戰心切的舉動頗有為自己增添戰績借此鋪路爭做首席的嫌疑,對于他渴望增援的請求,龍王并沒有輕率答應,只是邀請白羅加近幾日暫住卡塔特,從長計議。

看出兩位老者的憂慮,柏倫格和休利葉便自發請愿留下來,協助白羅加共商對策。急需更多技術型人才出謀獻計的龍王應允了二人的請求,特許他們留在山上。未授特許的其余龍術士則各自打道回府,被要求隨時待命聽候召集。

事情再一次出乎蘇洛意料。龍王的原意是僅留白羅加在身邊,以便于他參加之后長老們共同出席的討論會議,沒想到柏倫格這家伙居然自告奮勇,使蘇洛又錯失了傳話的機會。

懷著郁悶的心情,蘇洛快步離開龍神殿,抄近道下了山,期間極力避免與盧奎莎接觸。雖然現實充滿了不如意的狀況,但不管怎樣終于能夠從焦灼的心境中解脫出來了,蘇洛感到很欣慰。過去一個月他都在害怕自己和許普斯早已背叛龍族的事實有可能敗露的惶恐中度過。蘇洛自己當然可以堅守秘密,許普斯卻存在被人識破的軟肋。幸好事實最終證明霏什的精神同調非常牢靠,沒有讓這頭被剝離了原有思想的海龍在歷時一個月的戰爭中間出任何亂子。

蘇洛決定立刻啟程去見阿爾斐杰洛,向他說明戰事的進展以及傳信任務失敗的原因。為了不讓從者與人接觸,他把他一同帶下了山。雖然在霏什的約束下,許普斯沒有任何出格行為,然而堂弟菲拉斯的疑心終究是一個潛在的隱患,蘇洛不能冒險。

御龍飛往包裹著匈牙利王國領土的喀爾巴阡山,只用了不到兩小時。剎耶王的地下城堡,依舊充斥著各種令蘇洛不悅的元素。封閉環境的窒息感,亦敵亦友的虛偽眼神……他讓許普斯等在入口,自己獨身進入,在人模人樣的達斯機械獸人族曖昧不清的視線中小心謹慎地穿行,承受他們或好奇或警惕或嘲諷或不屑的眼神攻擊。蘇洛走過一棟棟華麗的建筑,最終在王城深處一座古羅馬風格的別墅見到阿爾斐杰洛。裝飾華美的別墅是城主為這名貴賓精心挑選的住處,走進去后,迎面撲來一股濃郁的宮廷氣息。蘇洛沉默地穿過客廳,到達布置得豪華幽雅的寬大臥房,所要尋找的人正坐在紅絲絨沙發上等候他的到來。

阿爾斐杰洛選擇在最里面的臥室接待自己,是一個讓蘇洛稍感意外的地方。更讓他吃驚的是,對方沒有身著正裝。寬大的雪白長衣顯然是浴袍,松松垮垮地搭在比例完美的人體骨架上,領口開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鎖骨和少許胸肌,腰間用一根帶子系住。浴袍的肩部與袖口處用白線繡著精美的紫羅蘭花的圖樣,給色彩單一素凈的衣料增添了一絲立體感。而浴衣主人那雙凝望蘇洛的紫羅蘭色眼睛,正透著火山噴發前的躁動。

“我早就在這兒等你了。蘇洛,今晚的你有些什么好消息要與我分享?”

阿爾斐杰洛起身迎接款款走來的友人。他特意壓低的聲線仿佛在念一首詩,帶著深沉的回響敲打著臥室的空氣。如燃燒著的火焰般的燥熱眼神,使那雙紫寶石一樣的雙眸閃爍出妖異的光彩。蘇洛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男人今夜有些不同以往。被那種熱情四射的目光盯視著的對象,所想要做的只有盡快逃離。

“白羅加對龍王派使者勒令撤軍的舉動有所不滿,極力希望再戰。他請求龍王調遣更多軍隊,稱只差一口氣就能突破濟伽設下的防護。龍王沒有貿然決定。他們邀白羅加在山上小住,與眾長老一起商議戰術另覓良策。如果前方的牽制部隊未能傳回新的消息,同時也沒有更好的破敵高招的話,就聽從白羅加的提議,增派部隊再次出征。時間初定于兩周后。”

內心對阿爾斐杰洛異常表現及穿著的疑惑逐漸化為不安,加上對這個機械獸人巢穴的天然排斥感,蘇洛并不打算在此地久留,因此無論是報告的內容和方式都非常直截了當,沒有半分拖沓。

“白羅加向龍王討要多少兵力?”

“二十頭成年龍。”

“幾乎是余下的全部精英啊……”阿爾斐杰洛一邊在寬敞的臥室內踱著沉重的步伐一邊思考,過了一會兒轉過身面對蘇洛,“你認為龍王他們想得出什么新的戰術嗎?”

“龍王只是提防白羅加積極求戰是為了謀取首席之位才沒有立即拍板,而我認為,他們最終恐怕還是會按照白羅加的提議操作。”

“很好!我的那個夙敵將帶走卡塔特所剩無幾的守備力量,到那時就再也沒有什么可顧忌的了!”巨大的滿足感將阿爾斐杰洛之前苦等消息時的焦躁一掃而空,“天助我也。這真是最好的結果了!”

等待果然很值得。一切都在阿爾斐杰洛的判斷之內。雖然他本想促使濟伽王與龍術士互相廝殺兩敗俱傷的計謀沒有得逞,但形勢的走向依然沒有逃脫他的預料。

討伐隊鎩羽而歸,暫作休整,留二十頭龍駐扎在前線監視敵情。半個月后,龍王將抽調另外二十頭龍奔赴戰場。龍術士們也將一同前往。等到大部隊出發的那一天,守備空虛的卡塔特山脈不可能再組織起有效的反抗力量,阻止阿爾斐杰洛帶領他的爪牙橫行肆虐了。

“這個價值連城的消息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蘇洛,相信你帶回來的喜訊不止這一個吧。”

阿爾斐杰洛甜蜜明朗的笑容背后隱隱帶著一絲威脅。蘇洛一貫堅毅的眼神流露出慌亂的神色,一臉愧疚地低下了頭。不知從何處涌現的畏懼感,令他在這位紅金色頭發的男人面前溫順得好似一只貓。

“如果你指的是與柏倫格約定會見日期……很遺憾,我無法擺脫德文斯的嚴密看管遞話給他。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和休利葉一同提出留在山上,龍王也答應了。我因為要向你報告,只能離開,實在沒有機會接近他。”

“你辜負了我——”得到失望回答的瞬間,阿爾斐杰洛滿面堆笑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下來,“我只求你辦這一件事,你卻把它搞砸了!”他張嘴撕扯嗓門,發出不可原諒的控訴,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聽起來好似金屬與金屬互相刮擦發出的刺耳聲響。

那冷冷的仿若冰刀般的眼神簡直與片刻前熱情似火的眼神判若兩人。蘇洛還在為阿爾斐杰洛的劇烈變化感到驚奇,那張慘白含慍的俊臉就已經在視線中放到最大了。

“現在我終于認清一件事,在這個世上,我只能相信一個人,那就是我自己!”

“——”

蘇洛訝然的目光被迫對上近在咫尺布滿殺氣的紫眸。如今,他的后背緊貼冰冷的墻壁,雙肩被一雙火熱而滿含力量的手緊按著。剛才失神的瞬間,阿爾斐杰洛居然把他推到了墻角。

“阿爾斐杰洛,你究竟要做什么?”在這個無法預料事情后續發展的時候,蘇洛只來得及從輕微喘息的口中拋出一個問題,企圖干擾對方的注意力,“你怪我沒把事情辦好,可你自己又在做什么呢?為什么不趁著討伐隊與濟伽對峙時出手呢?”

被狂怒沖昏了頭腦的阿爾斐杰洛慢慢拾回理智,表情猙獰的臉龐減退了幾分怒意。他輕輕把手放開,給予蘇洛一定的自由,雙臂卻直直地撐著墻壁,把心愛之人包圍在臂彎里。

“我在等你回來啊。”阿爾斐杰洛直勾勾望向蘇洛的眼睛里,透出深切的渴望。

“……這顯然是個錯誤決定。”蘇洛被他瞅得心驚肉跳,后背發涼,邊說邊推開他的手臂逃往房間中央的空地。

阿爾斐杰洛阻擋了一下,在蘇洛即將轉身遠離自己身邊時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腕。“不,這再正確不過了。”

右臂被對方勾住因而無法脫身拉開距離的蘇洛面容窘迫,幾乎是沒過腦子就把反問脫口而出。“你真的希望龍族完蛋嗎?為什么這樣不認真?是不是你所期求的同盟并不愿意借兵給你?”

憤怒的火焰忽地竄上了阿爾斐杰洛的頭頂。

“你以為憑剎耶那個家伙就能愚弄我嗎?如果真這么想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一想到被剎耶當面揶揄卻只能強顏歡笑,阿爾斐杰洛就感到心里被一百只螞蟻撕咬。這一刻,拋開了往日優雅形象的紅發男人,歇斯底里地朝蘇洛破口大罵,“如果要與卡塔特開戰,一定是由我來做決定,其他人都不行。要是麥克辛、賈修、柏倫格或剎耶的援兵不按我的計劃行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即便是你,蘇洛,也不會例外,你最好謹記這點。一旦你愛的那個女人橫尸在你面前,到那時,你也只有怪你自己了!”

毫不留情的訓斥終于落下尾音,最初的幾秒時間里,蘇洛始終噤若寒蟬地不吭一聲,愣愣地看著阿爾斐杰洛不斷抽搐的怒容。發怒前滿目深情的男子,與如今呲牙瞪眼、暴戾得宛如惡鬼一般的男子……前后的強烈反差使蘇洛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他感到阿爾斐杰洛握住自己手腕的勁頭在加大。若非蘇洛本身也是練武之人,只怕骨頭會被扭斷。

“為什么舊話重提?”蘇洛愣了些許,歪斜著頭顱問道,“我已經答應你……”

“——那就拿出點誠意來。”

阿爾斐杰洛八爪魚般粘人的雙臂再次纏上了蘇洛。這回雖然沒把他逼至墻角,卻在互相推搡扭扯的過程中離床越來越近。

華麗典雅的四柱床周圍掛有深紅的錦繡帷幔,顯示出王公貴族享受的規格。現在是蘇洛背對著左側床沿。阿爾斐杰洛只需用力一推,就能把他壓到床上。

“用你的身體平息我的憤怒吧!”

聽到這話,蘇洛瞬間僵硬住了身體,雙眼圓睜,不可思議地抬頭,正對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阿爾斐杰洛的視線充滿了危險的魅惑力,仿佛能將他吸噬。

預感事情不妙的蘇洛猛力反抗,用盡全身力氣想把對方推開,卻在下一秒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敗。背部清楚地傳來羽絨床柔軟的觸感。蘇洛瞪大雙眼,發現阿爾斐杰洛已經騎在自己身上的事實后,頓時驚恐無比。

把自己壓倒在床的男人仿佛有千鈞之力。兩只手腕被他死死地壓住,一點都用不上力。蘇洛原是個英武的人,現在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擺脫阿爾斐杰洛扣住自己雙腕的手,簡直就好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在對抗一個大人。可惡!為什么我掙不開他的鉗制?

得手的男子露出一臉歡喜的笑容,順勢低下頭想要親吻自己的戰利品。在那兩瓣唇即將碰觸到自己的那一刻,蘇洛緊迫地把臉別開,粗聲喘起氣來。

“不,不行。”羞怯和驚悸使他的面龐瞬間變紅,“我可以把命給你。但這事不行。”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阿爾斐杰洛咯咯咯地輕笑起來,把頭低到足以逼視蘇洛的距離,投出深情的諦視。那張把什么情緒都表露在外的臉,明明白白書寫著對他的渴望,“我要你的人。”他在他耳邊輕語。

經過剛才的幾番拉扯,阿爾斐杰洛已有些衣衫不整,浴袍滑落肩膀,整個上半身袒露在空氣中,晃入蘇洛雙眼。細膩平滑的肌膚如象牙一樣白,肌肉線條卻極為鮮明,可謂剛柔并濟,完美無暇。

蘇洛在驚惶中避開正對他的目光,把頭扭向一邊,這時才注意到對方手掌的異常。阿爾斐杰洛的兩只手,包括手背與手肘,一條條細長的經脈凸顯于皮膚,在燈光的折射下透出令人感到詭異的銀色光澤。這正是強化魔法發動的標志。在擒獲獵物的那一瞬,他發動了增強肉體力量與硬度的魔法,使自己的力氣遠遠蓋過了蘇洛。

“不,停止……這件事,我不會答應的……!”在對方逐漸逼近的呼吸下,蘇洛氣息艱難地吐著字。

“你還在想她。”求愛被拒絕的阿爾斐杰洛受到嫉妒情緒的感染,眼睛變成渾濁的暗紫色。

“沒有,與她無關。”盧奎莎的安危毋庸置疑是蘇洛心中最為擔憂的牽掛。不希望這男人把賬算到心愛女子頭上的蘇洛立刻矢口否認,“我只是……”

“只是不喜歡男人?”阿爾斐杰洛替他說完,話語很是諷刺。騰出一只手撥開他額前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劉海,輕輕撫摸他的臉頰,“這真是一種巧合,上帝給了我們非常精妙的命運安排,蘇洛,你不覺得嗎?”

來自同性的愛|撫,使仰躺著的男子渾身打了一陣激靈。好在這時阿爾斐杰洛只有單手在控制他,他的左腕得到了自由。

“……你想說什么?”蘇洛一邊提問給自己爭取時間,一邊抓住阿爾斐杰洛控制力度減弱的機會努力支起身子,想要趁勢擺脫他的鉗制,把他推離自己。

哪知阿爾斐杰洛倏地把手放了回來,狠狠地壓覆在身下企圖逃離的男子的胸口。蘇洛被這猛然落下的力道按得呼吸停滯了半拍,聲音模糊地從肺腔中咳出一口悶氣。等重新取得了對蘇洛身體的控制權,阿爾斐杰洛再次把他的左腕捏緊在自己掌中,同時抬起右膝頂在他的兩腿間,徹底將他固定在自己身下。

蘇洛沉溺于自身的苦悶當中,知道自己再無力對抗這個把全身魔力都投放在雙手用以加固強化魔法的男人。阿爾斐杰洛輸送到手部的魔力已超過蘇洛全身的儲備,逐漸加重的束縛令他疲憊不堪,好像兩只千萬斤重的鐵箍栓住他的手腕。

成年男子的體重壓覆過來,落下的發絲摩擦著蘇洛頸部的皮膚,溫熱的呼吸噴薄在他凸起的喉結。他幾乎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血管在對方熾熱舌尖的舔舐下跳躍顫抖。這讓他驚恐萬狀。

雙眼怒瞪著一邊的墻壁,蘇洛痛苦地在心中讀秒并祈禱這一切快些過去。但他馬上發覺,頸脖麻癢潮濕的舔舐感隨著阿爾斐杰洛話聲的響起消失了。

“你看,我是紅頭發紫眼睛,盧奎莎也是。”盡管蘇洛始終執拗地轉過頭,不愿意正對自己,阿爾斐杰洛卻堅持與他對視。這一刻,雙方瞳孔的距離不到兩寸,睫毛都幾乎交錯在了一起。“你把我想象成她,有什么難的呢?與我交歡,又有何不可呢?”

“……”蘇洛的瞳孔露出怔忪之色,透過發散自強化魔法的銀光,盯住用蠻力將自己壓倒的紅發男人。

這樣一個心比天高、驕傲自負的男人,怎么可能甘愿做他人替身?低聲下氣地去乞求一份愛的回應?他會說出這種話,足可證明他對蘇洛是癡心一片了。

就在蘇洛因為這近乎哀求的話語深感驚愕偏轉過視線的間隙,阿爾斐杰洛再度發動了攻勢。他用力撕開蘇洛的衣衫,輕易得好似那只是一層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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