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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海龍王的話,火龍王很明顯地惱怒了。但他生氣的原因,并不是因為海龍王的言語有什么問題,僅僅是出于對事實的不能接受。
“自從構(gòu)架起以密探作為工蜂的蜂巢般的情報系統(tǒng),我們一直都小心防范著。嚴格把關、定期審查,確保每一個密探的可靠性。都已經(jīng)做到這種地步了,怎么還會讓敵人的奸細混進來的?!”
一時間怒氣勃發(fā),火龍王猛力朝地面跺了一下腳。沉悶的巨響驟然在空曠的大殿中炸開,不斷回蕩。
等回聲平息下來后,海龍王把臉龐稍微偏向身旁的老者,一臉陰沉地問,“要召回白羅加嗎?”
“現(xiàn)在這個時候?”火龍王白眉一挑,瞳孔中顯露出焦躁的神色,“會不會讓他產(chǎn)生某種幻想?”
這兩個月,白羅加聯(lián)名了諸多守護者,指使他們彈劾首席。本人雖沒有直接出面,但背地里卻是小動作、小花樣不斷。兩位族長對此事,一直是故意拖著不表態(tài)。如果在這時候召見白羅加,委以重任,確實會讓他誤以為,他們在給他機會。所以,火龍王才會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火龍王的憂慮,海龍王自然能夠理解。不過,他也有再給白羅加一個機會的理由。
“白羅加也算是僅次于喬貞的股肱元老。拿他抗衡阿爾斐杰洛,是最合適的。我們不必對他太過苛刻。那樣,難免會寒了他的心。不管怎樣,還是給白羅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
將白羅加與阿爾斐杰洛兩人的實力比,控制在互相抵消過后、首席稍勝一籌的水平,而不能讓首席一人獨大。這就是海龍王的看法。
火龍王沉默了一會兒,隨后微微點了點頭?!叭绻亲鳛橹坪馐紫囊幻镀遄?,當然可以。不過,‘次席’這種東西,是不允許出現(xiàn)的?!?
龍術士,是最高一等的術士。一般而言,在龍術士這個群體中,是不存在先后排名的。普通的術士,不與龍族簽訂契約,地位自然在龍術士之下,分為第二等、第三等和第四等。而之所以要在龍術士中間設立“首席”這個高級職位,是因為卡塔特需要一個能長時間鎮(zhèn)守在山上的人。即使要再多加一級,也應該由兩名族長擬定,輪不到人類提意見。有關術士的等級制度,還從來沒有讓人類自作主張的先例。
“我也有此意。多余的名號就不必給了?!焙}埻趺嫒菝C穆地說,“讓他領悟到,只有腳踏實地才有機會達成夢想的道理吧?!?
“是啊。”火龍王輕蔑地譏笑著,“他從事針對密探的檢驗工作,也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吧??墒?,到現(xiàn)在都沒取得半分成績啊。”
在兩位族長看來,白羅加該算是辦事不力吧。與能干的首席比起來,他完成任務的效率,實在是有點低。這也是他們對他很不中意的一個原因。雖然讓白羅加執(zhí)行如此機密的一件任務,本身就體現(xiàn)了龍王對他忠誠的高度認可。然而,如果不能拿出點成績回報龍王對他的倚重,也算是大罪一件。
“雖然調(diào)查的工作一直沒什么進展,不過,和其他的龍術士相比,還是要數(shù)他用起來最得心應手了。”海龍王始終維持著表面上的公正態(tài)度,說,“把這件任務繼續(xù)交給白羅加處理,也沒什么不妥的?!?
緊按住扶手的力道松懈了幾分,改為用指尖輕輕地敲擊,火龍王重重地一點頭,“那就找個時間,召他上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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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走了多久了?超過半小時了吧。阿爾斐杰洛在心里無趣地估算著。
他不會知道,自己從半小時前,就一直呆呆地盯著訓練場的門口,眼神里帶著寂寞,好像舍不得奧諾馬伊斯離開。
今天依然像之前那樣,每日找老師切磋劍術,打發(fā)用不掉的時間。
只有沉浸在對劍技的磨煉、武道的追求中,才能證明在這個紛擾冷漠的世界,還有一個微小的角落是屬于自己的。在死氣沉沉的卡塔特山脈,也只有練劍,是阿爾斐杰洛唯一還可以用心投入進去的事,大概能被劃分為介于正事和興趣愛好之間的區(qū)域。其他的那些,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和笑料。
就在今天上午,一個消息席卷了卡塔特。蘇洛、盧奎莎,以及兩人的從者,執(zhí)行任務失敗。兩位龍王為此大為不滿。他們接下的任務,名義上是要解救兩個遭到綁架的人質(zhì),真正的目的,是鏟除寄宿在作為被勒索者的富商家中的異族團體。最后,不僅劫匪的人身安全未能保障,連潛伏的異族都逃得無影無蹤。沒得到任何收獲的任務,可以說完全失敗了。
雖然任務失利的例子以前也不是沒有,但是這一次,龍王不滿意的程度幾乎是空前的。
本來任務名單上就沒有蘇洛的名字,是他擅自做主跟過去的。結(jié)果增加了一名龍術士,卻還是把事情完全搞砸,龍王怎么能不生氣呢?他們在龍神殿對蘇洛及盧奎莎的訓斥,響亮得幾乎要震碎宮殿的墻壁了。
雖然很想欣賞一下那對男女被怒斥時臉上流露的表情,不過阿爾斐杰洛還是按捺住了前去觀望的沖動,乖乖待在“龍之腹”的訓練場,小心翼翼地避嫌。其實,吃過早飯后,他就精神振奮地找到奧諾馬伊斯比試,一待就是大半天,到現(xiàn)在都還沒吃午飯。
被龍王如此訓斥,那兩人以后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吧。啊,這原本就是他們該受的。況且,只是這種程度的話,還遠遠不夠,根本不足以讓阿爾斐杰洛泄憤、解恨。誰叫你們使詐,把我騙來這里……
嗓子里不禁鼓動起一陣沙啞的、得意的笑聲,聽起來,好似聲帶在喉腔中劇烈地震動。阿爾斐杰洛無意識地笑了一會兒,忽然把頭抬了抬,看向四周。雖然從漫游的思緒之海中回到了岸上,但是現(xiàn)在也不著急著回去。
陽光和浮云之下的龍山龍海異常壯美,令人深深向往。阿爾斐杰洛的目光,迷失在了這片美麗中。
眾多雄壯的峰巒云集在“龍之腹”四周。它們高高隆起,山底被云海吞沒,不斷滾涌起濃霧,看不見任何依托物,好似騰空飄浮。青草的嫩綠,古樹的蒼翠,百花的繽紛,和數(shù)不清的山洞,散布在每一座龍山上。從阿爾斐杰洛所在的位置望出去,能看到西面的“龍之翼”,西南方向的“龍之牙”,西北方向隱沒在薄霧中的“龍之角”,還有卡塔特最雄渾壯觀的主峰、巍峨地屹立于東北方向的“龍之巔”。至于其他的龍山,因距離太遠,只依稀見得到一些靜默在陽光下的剪影,遠遠地半掩在云紗里。
恢弘大氣的群山之間,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龍海。以迷幻聞名的“龍之魂”飄在“龍之腹”山的左側(cè),一派云蒸霞蔚的奇觀,令人傾心。面積在七片龍海中最大的“龍之淚”則飄在右側(cè),煙波浩淼,為厚密的云層鋪上了無盡的輕盈海水。它們晶瑩通透,亮如水晶。周邊的龍山仿佛是受到了這兩片龍海的哺育和滋養(yǎng),才顯得格外壯麗宏偉。
挺拔的龍山,與柔美的龍海,彼此貼合、交接在一起,充滿神奇和夢幻的氣息,形成剛中帶柔、柔中帶剛的絕美之景。不管從哪個角度欣賞,都是一個瑰麗萬分的局部。然而,卻缺乏了最重要的一項部件——龍。
即使是最高大的山峰“龍之巔”,和最遼闊的大?!褒堉疁I”,平時都甚少能看見有巨龍在飛舞。其他的龍山和龍海,能遇見龍族出沒的概率只會更少。浩大的卡塔特山脈群,被稱為龍族棲身之鄉(xiāng)的這個地方,終年冷冷清清,凄凄楚楚,龍裔的數(shù)量已驟減到不足百頭。這樣的卡塔特,也只能用悲哀來形容其現(xiàn)狀了吧。然而住在這里的龍族,卻是夜郎自大,甚至到了認不清事實的地步。沒有人類的協(xié)助,他們拿什么資本去對抗達斯機械獸人族,繼續(xù)在這飛速發(fā)展的世界上茍延殘喘?這樣愚昧狂傲的龍族,為何還不滅亡呢?
龍族蕭條的現(xiàn)狀,就像蓋得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龍神殿。豪華卻空虛,富麗堂皇的背后是無限的衰敗。外表裝飾得再華美,也掩不住內(nèi)部的虛弱。
如果是一個長期被封閉在高山上的人,恐怕不會因為能欣賞這獨領天下的風景而感到喜悅吧,充其量只是個蒙昧無知的家伙,與坐井觀天的青蛙沒什么兩樣。
我本不該來這里的。望著四周的美景,阿爾斐杰洛冷冷地想。我根本不屬于這里。龍族衰弱的樣子,讓他覺得可笑??禳c毀滅吧!或許,它早該毀滅了……
但是無論在心底多么激烈地詛咒龍族,無論怎樣抒發(fā)對龍族的不滿,阿爾斐杰洛的內(nèi)心仍無法獲得一絲一毫的釋放感。他對自己搖搖頭,說不出為什么當年的自己確信來到這個地方就一定能出人頭地,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誤解了什么。
思緒飄至此處,一張蒼老的臉一點點在眼前浮現(xiàn)。不是朱利亞諾,而是那個辨認出他是演員安杰洛的老人。
阿爾斐杰洛逼它滾出自己的思緒,但是那張臉,卻更加清晰地占據(jù)了他的腦海。如一粒粒細砂,迅速拼接成一塊完整的浮雕。
當時,急著尋找朱利亞諾的心,使阿爾斐杰洛來不及把紛亂的心情理清楚?,F(xiàn)在,他開始回味與那個老人遇見的畫面,心中感到無比的憤怒和惶恐。
讓他憤怒,或惶恐的,并不是老人認出他是誰,稱他為殺人犯。他氣憤、或恐懼的,是被人遺忘。真正的那個自己,被人遺忘。
當他是演員安杰洛的時候,他被大眾熟知。即使背負著罵名,這個代號好歹也在人們的印象中留存了幾十年。可是龍術士首席阿爾斐杰洛這一名號,卻永遠都不會流傳于世。
做演員,佛羅倫薩人人都能記住自己;做首席,卻要被世人遺忘。他不該來這里,做一名龍術士。他應該留在家鄉(xiāng),等養(yǎng)父退休,接管「鐵皇冠」。他應該留在愛人的身邊,陪他一起變老……
我就要在卡塔特山脈待到死——被囚禁到死了。他想。這個地方與孤塔沒有分別,只是寬敞些,明亮些,舒適些,能吃飽飯而已。自己只不過是挪到了一個更華麗的牢籠,繼續(xù)過著囚徒的生活罷了。
他越來越后悔走進這片雄偉、古老的龍山,但又做不到立刻離去。龍王在控制他。他們不會放自己走的。
視線在兩手掌面上來回駐留,阿爾斐杰洛把手握緊成拳,然后松開,再握緊,再松開,重復了好幾輪這樣的動作,來打散自己無稽的思緒。
站起疲乏的身子,把木劍放回武器庫,阿爾斐杰洛準備回住所吃點東西。他踏出訓練場的大門,視線再次朝周圍望去,一覽那氣壯山河的綺麗景色。
這時候,他感受到一陣很熟悉的魔力,然后耳朵聽見前方傳來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是你做的?!?
蘇洛站在與他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用他剛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如此說道。阿爾斐杰洛望了他一眼,看見他整張臉都被慍色充斥著。
哈,竟然找來了嗎?你這家伙,上午不是就已經(jīng)在龍神殿挨了一頓批評,灰頭土臉地回去了嗎?難道你撇下了許普斯還有盧奎莎,偷偷地跑上山?
阿爾斐杰洛盡管什么話也沒有說,但事實卻跟他的想象相差無幾?;氐郊抑械奶K洛,越想越覺得事情可疑,便尋了個借口溜出門,關許普斯到契約魔法陣里,留盧奎莎在家。他聲稱自己又想起了一些先前任務中的細節(jié),早上忘記回稟,現(xiàn)在來向族長補充,用這樣的借口應付了彩虹橋守護者杜拉斯特的盤問。了解到訓練場是阿爾斐杰洛最常待著的地方后,二話不說地直奔了過來。
“是你做的,對不對?”見他不答話,蘇洛又重復了一遍。
“我們之間,早就沒話說了?!辈粍尤缟降卣局?,阿爾斐杰洛的目光飄向四周,眼睛里,帶著對現(xiàn)狀——不得不與這個男人獨處——感到煩悶的情緒。
“你用黑魔法,控制了強尼的大腦?!碧K洛語速極快地說。
“練了一天的劍,我的午飯還沒吃呢?!卑栰辰苈逖劾锏臒炞兊酶黠@了。
兩個人自顧自地說著各自的事情,也不管對方說了什么,話題始終聚不到一起。
“你在報復我?”
終于,當蘇洛問出這句話后,阿爾斐杰洛飄忽的眼神回到了他的臉上。紫羅蘭色的瞳孔深處,閃出一點興趣來了。
“啊,你是想告發(fā)我嗎?”
明知答案為“否”,但可以諷刺一下他。
蘇洛默然無語。眼前的這個男人,用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tài)說出極盡嘲諷的話語——他是在故意惹自己發(fā)怒?還是對一切都已經(jīng)不在乎了呢?雖然只是一句試探性的反問,不過阿爾斐杰洛的這個答復,已經(jīng)明確地證實了蘇洛的猜想。
“手段太拙劣了,阿爾斐杰洛。即使是為了不讓我們完成任務……”蘇洛注視了對方十幾秒之后說道。
“哈,你都已經(jīng)把那家伙逼得自殺了,怎么能叫拙劣呢?”
“你……”
嘴角浮上一絲苦笑,蘇洛從阿爾斐杰洛帶著笑意的眼神中讀出惡毒的含義,心里一陣酸楚。
密探,不僅要時刻與自己監(jiān)督的龍術士保持聯(lián)絡,還必須為他們提供便于完成任務的各種情報。作為一個輔助龍術士的情報傳遞員,強尼是非常不合格的。與這位年輕的密探接頭后,每當蘇洛、盧奎莎問起和任務相關的問題,他就會說一些無關的瑣碎事情,好像一直在藏掖著什么。起先,了解到強尼是第三次做任務的蘇洛和盧奎莎,將他的反常舉動歸結(jié)為緊張,認為他是個還不太專業(yè)的新手。但很快,他們就覺察出不對勁了。強尼的表現(xiàn),總讓人感覺他是在故意拖延時間??伤@么做是出于什么動機呢?實在是說不通。而后,與總是含糊其辭的密探辛苦地進行交涉,在吃完一頓根本沒必要的晚餐后,強尼終于答應領他們到那不勒斯的任務地點了,但是,卻花了比正常時間多上一倍的功夫。從這時候起,一個危險的想法就竄入了蘇洛的大腦。強尼的行為太過詭異,已經(jīng)體現(xiàn)不出正常人的思維了。根據(jù)行為來判斷他的想法,就只能得到一個結(jié)論。表現(xiàn)成這樣的人要么腦子有問題,要么不愿意讓他們盡快趕到任務地點把事情辦完,因為他自己是異族——出于包庇同族的心理,故意繞遠路拖時間,千方百計地妨礙出任務的龍術士。
蘇洛不禁想起了阿爾斐杰洛曾告訴自己的秘密——密探的群體里,混有達斯機械獸人族的內(nèi)奸。蘇洛由此推斷,“強尼”根本不是強尼。他是剎耶的奸細!
其實,有一個很矛盾的地方,被蘇洛忽略掉了,直到事情結(jié)束后,他才想起。如果強尼當真是異族假扮的,那么他為什么要在一開始揭露那不勒斯?jié)摲耐??如果那些異族與他效忠的不是同一個陣營,那么他又何必要竭力地阻撓龍術士,保全他們呢?當時的蘇洛,滿腦子都被“強尼是異族派來的內(nèi)鬼”這樣一個可怕的猜想侵占著了,沒能深入地想到這一點。
當蘇洛終于按耐不住地質(zhì)問強尼是不是內(nèi)奸,致命的按鈕,也就在這時被開啟了。
在蘇洛、許普斯、盧奎莎和吉芙納的面前,強尼果斷地咬舌自盡。他的死意如此決絕,讓人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那是一行人剛來到那不勒斯的事。
眾人被這出乎意料的場景所驚,一時間全都啞然無聲。但是任務不會因為密探的死亡而中止。意識到時間緊迫感的眾人,壓下復雜的心情,立即展開補救行動。
蘇洛和盧奎莎在全城巡邏,從行人嘴中問出富商的住址,再通過富商,找到了勒索信中約好的交易地點。為了不讓藏身在富商家里的那群異族發(fā)現(xiàn),他們決定先解決那兩個被當成人質(zhì)的異族,再回來收拾這一群。他們曾到過那不勒斯度假,對城內(nèi)的街道格局略有了解,幾乎是用令人費解的速度,迅速抵達了綁匪監(jiān)|禁人質(zhì)的地點。
然而悲劇的是,等他們找到那個犯罪團伙窩藏的倉庫時,五個綁匪已經(jīng)死亡,被吃得只剩零星殘肢,兩名異族“人質(zhì)”則溜之大吉;再返回富商的家,所有的異族消失得無形無蹤,整棟豪宅都沒有人煙了。這群狡猾的家伙與龍術士們打了一個完美的時間差,趁蘇洛等人撲向倉庫的時候果斷撤走,逃跑前還把一家之主的富商殺死了。最終,蘇洛和盧奎莎什么都沒做成。凌晨慘白的月光,見證了他們的失敗。
“那個叫強尼的密探,他反常的表現(xiàn)一定會讓人覺得他很有問題吧。”阿爾斐杰洛的紫眸閃耀著奸猾的光芒,逼視著蘇洛,眼睛里仿佛有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沒有喝酒,但他的眼神卻好像微帶著醉意,透著醉漢專有的那種狂熱。“你懷疑他是通敵的奸細。嗯,正常人都會這樣想的。因為那也是我計劃中的一環(huán)?!辈坏忍K洛回答,他又嘲諷地問道,“我都設定好了。只要你提出質(zhì)疑他身份這方面的問題,他就會立刻尋死。怎么樣啊,蘇洛,我現(xiàn)在的黑魔法水平,能和你的女人并駕齊驅(qū)了嗎?”
“你未免太狠毒了。”蘇洛瞪大的眼中射出訝意和一絲憤怒,說出來的話卻極為苦澀。
阿爾斐杰洛設計讓蘇洛懷疑強尼對龍族的忠誠度,逼他在蘇洛質(zhì)問時自盡,把整個局布置成內(nèi)奸身份暴露后、自知敵不過兩名龍術士于是畏罪自殺——這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場面。但是,強尼的異常舉動引起蘇洛對他立場的懷疑,這本就是阿爾斐杰洛布下的局中局。蘇洛自以為識破了強尼的真面目,卻是把他逼向了死路。
“別這樣說呀。我是在向我的老師學習?!蔽Ⅴ傅哪抗庵币曁K洛,阿爾斐杰洛冷哼一聲,“果然啊,算計別人的時候,完全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等事情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就覺得不爽了?”
“你就算要報復,也不該以這種方式?!碧K洛稍稍抬高音調(diào),語氣異常堅決,“任務不是兒戲。”
“我不在乎?!卑栰辰苈謇淅涞馗尚χ?,眼也不眨地說,“有種就去龍王那兒把我揭發(fā)出來好了。大不了再去蹲一次大牢。反正尼克勒斯是我的保命符,他們不舍得殺我的。我也不在乎是不是還當這個首席。因為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來到這里?!?
蘇洛猛地蹙起眉毛,正要高聲駁斥,話到口邊卻猶豫了一下。
這男人不僅毫不知錯,還鼓勵對方去揭發(fā)自己,言語中暴露出豁出一切的態(tài)度來,更隱隱夾藏著一絲恨意,對造成他被迫留在卡塔特這件事的始作俑者的恨意。強行壓制住心頭的震動,蘇洛故作鎮(zhèn)靜地朝他望過去,完全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這男人確實有很多罪。隱瞞敵人的情報、干擾同僚執(zhí)行任務……每一項都足以令他萬劫不復。難道真要向龍王把這一切統(tǒng)統(tǒng)揭露出來嗎?不,這樣的事,蘇洛做不出來。那是白羅加喜歡的勾當。除了用眼神發(fā)表抗議外,蘇洛根本想不出任何對付這男人的法子。
留意到蘇洛略帶寒意的眼神,阿爾斐杰洛給予安撫性質(zhì)的表態(tài),“放心,我絕不恨你們,也不會對你們動手。我還是很體念你我之間的那份同袍之情的?!彪m然這么聲稱,但語氣和神態(tài)都不帶任何感情。
蘇洛先是一怔,隨即苦笑著說道,“你費盡心機地在強尼身上花那么多心思,只是為了阻撓我和盧奎莎把任務完成?”
“對啊。不過更明確地說,是想看你們出丑。”阿爾斐杰洛話中帶刺地說。
“那你的算盤打錯了。”蘇洛咬了一下嘴唇,努力平復著翻涌起伏的心情,低聲回應,“龍王再惱怒,也沒有關系。我們本來就不指望能得到龍王的賞識。”
“既然你這樣說,我就只能與你們繼續(xù)作對下去了?!卑栰辰苈鍛B(tài)度更加猖獗地笑道。
“你瘋了嗎?一定要如此地進行破壞嗎?”蘇洛死咬著牙,拼命不讓聲音擴大,發(fā)出冰冷而低沉的質(zhì)問,“阿爾斐杰洛,你對龍族效忠的立場改變了嗎?”
“這只是私人恩怨?!卑栰辰苈逵脽o不嘲諷的口氣說著,悠然地把雙臂抱在胸前,“我會忠于龍王。盡管我并不在乎他們怎么看我。可是你們不一樣。你和盧奎莎不是最在意龍王對你們的看法嗎?否則當初也用不著要把我獻出去,來平息他們的不滿了,不是嗎?既然如此,就深刻地感受一下,他們的震怒吧。除非,你們的手上還準備了另一份禮物?!?
譏嘲的話語一入耳,蘇洛的臉色立刻變得陰沉了,但隨即又迅速恢復到原先的神情。“你想怎樣報復都可以。盡情地發(fā)泄你的恨意吧!也許我沒有資格再讓你聽我的。但有一點……”他略微遲疑,而后凝視著那一對閃著陰險笑意的紫眸,堅毅地說道,“你要永遠記住,你是一名卡塔特的龍術士。這條底線你絕不能越界。不該到這里來的那種喪氣話,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蘇洛說完,直接轉(zhuǎn)身離開。身影只消幾秒鐘就沒入炫目的陽光里。
雖然作為唯一證據(jù)的強尼已經(jīng)死去,即使蘇洛把阿爾斐杰洛做的齷齪事揭示出來,也不一定能取信于兩位龍王。但是為了挽回他和盧奎莎的聲譽,不管有多困難,也總得嘗試一下吧。然而,蘇洛身影消失的方向,卻是去往彩虹橋的。這也就是說,他完全放棄了向龍王解釋的機會。
阿爾斐杰洛遠望著他的背影,不由得笑了出來——不過這一回,是自嘲的笑。
確切地說,是對于那男人不但不準備告發(fā)、反而由衷規(guī)勸自己的這種古怪的補償行為,而感到不可理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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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臥房,蘇洛一頭栽到床上,仰面躺著,眼睛微閉,很長時間都沒有動一下。當盧奎莎推門進來時,他才坐起來,但沒有抬頭看她。
“你回來了。”
盧奎莎說著,在床邊坐下,伸手撫摸蘇洛的臉,感覺他的面頰繃得像石頭一樣緊。
等了半晌,蘇洛也沒給回應。微感泄氣的盧奎莎,用含著小小失落的眼神,看著冷漠地坐在身旁的男人。
“你在怨我,是嗎?”她淺紫色的眼眸里閃著朦朧的情意,“別不說話,也不要騙我了,我已經(jīng)猜到你下午去了哪里?!彼穆曇粢矌е鴫艋冒愕碾鼥V,卻極為平靜,“你到卡塔特,見了阿爾斐杰洛?!?
蘇洛摁住床沿的手猛烈地發(fā)了一下抖。像是掩飾似的,他急忙抬起顫動的那只手,把流竄到眼前的幾根頭發(fā)捋到腦后。
“當初,我同意了你的計劃?!碧K洛頭也不抬地說,“我也是禍首之一。何必怨你?!?
他的語音時斷時續(xù),又低沉又生澀。說話之時,臉上沒帶任何表情。蘇洛的嗓音一旦低沉下來,會顯得特別富有磁性。但是現(xiàn)在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讓女人為之心動的韻律,只有深切的、令人不堪重負的疲憊。而那雙灰綠色眼瞳中閃爍不定的流光,又讓人完全無從揣測他的心思。
“是么?”盧奎莎的聲音和剛才一樣朦朧,按住蘇洛肩膀的動作卻十分堅定,“可你連抱我一下都不肯了?!?
“……抱歉,”蘇洛閉上眼睛,聲音輕微下來,“我實在沒有心情?!?
“他還是不肯放過我們,對嗎?”盧奎莎吁了一口氣,輕問。
答案非常明顯,因此蘇洛沒有回答。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怨不得阿爾斐杰洛報復。
他冷淡的反應,并沒讓盧奎莎露出失望。她反而更加貼近他。柔軟的手掌從他的肩膀處滑至胸口,如往常那樣,給予輕柔舒緩的按壓。
蘇洛睜開眼睛,略微偏過頭,朝她望去。他原本是想推開她的,不過最終沒有那么做,反而將自己的身子稍微側(cè)了側(cè),幾乎正對著盧奎莎,讓她很容易就能依偎到自己懷里。
“聽我說,蘇洛?!北R奎莎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就這樣順勢倚靠在他的身前,“如果我們終將無法逃避厄運,那為什么要用疏離和冷漠來度過最后的時光,而不是好好地把握今朝呢?”
她雖眼色迷離,但渴望的目光卻浮露出來。
“盧奎莎……”忍不住低頭凝視她的臉龐,蘇洛原本淡漠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了。
盧奎莎用相似的、只是多了幾分憂戚的目光與他對望著。“你再這樣消沉下去,許普斯也會有所懷疑的啊。我們就快瞞不住他了?!?
下午,蘇洛制造借口,離開佛羅倫薩去卡塔特與阿爾斐杰洛對質(zhì),之所以能那么順利,少不了盧奎莎為他打掩護的功勞。盧奎莎特地當著許普斯的面,露骨地向蘇洛表達要跟他親熱的意向,這才讓許普斯主動退下。蘇洛自然是沒有回應她的渴求。因為這本來就是做戲給許普斯看的。不然,以那頭海龍最近對蘇洛的保護程度,是幾乎連上廁所都要跟著的,根本不可能把他甩開。
“不要憂慮,不要逃避,也無需懼怕、煩惱。”盧奎莎抬起頭來,仰望蘇洛,雙手環(huán)抱住他的頭頸。“所有的苦難,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的?!?
竭力壓制著心底的情|欲,蘇洛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笑中透著拒絕的意思。
“我本以為,走遍天南地北,嘗盡人間冷暖,看透世間浮華的自己,早就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了。這樣的自己,一定能活得瀟瀟灑灑吧?!碧K洛的表情和語氣一樣頹廢,“結(jié)果卻還是……”
盧奎莎挺直腰肢,讓自己的嘴到達恰好能親吻蘇洛唇瓣的高度。淡紫色的眸子閃閃發(fā)亮,眼中洋溢的笑容,既有少女的純真,又蘊含著成熟女人的嬌媚。
“你天生就不是一個灑脫的人。”她抬起下頜,溫柔地對他說,“你是為了逃避你不敢面對的過去,才把自己放逐出去的。這樣的你,需要我的陪伴。不要拒絕我。”
盧奎莎的話語,就如一把溫柔的刀,慢慢刺進他的頸椎。但是這一刻,蘇洛已經(jīng)無暇去顧及自己身上的痛意了。他的眼睛,看到的是懷里的女人那半掩在棗紅色波浪卷下的頸脖曲線。蘇洛的眼中,急速地飄過一絲欲望,一時間有些意亂情迷。盧奎莎借勢讓整個前身都貼住他胸膛。聞到懷中女子的體香,蘇洛懷念起她的胴|體,幾乎是無法自制地、用力地抱住她。
整個身子被死死地摟著,但是盧奎莎并沒有叫疼。配合他的動作,她把下顎仰得更高,嘴巴覆上他的唇,挑逗地啃咬著。從克制的輕吻,到瘋狂的深吻,盧奎莎吸盡了蘇洛口腔中所有能用于呼吸的空氣。
長吻結(jié)束后,終于有了能夠喘息的機會,蘇洛用力掙開纏繞住自己的纖細手臂,倏地一下站起來,把盧奎莎抱上|床,緊跟著俯下|身。蘇洛緊緊按住她的肩,讓她仰躺下來,不斷地親吻并愛|撫她,動作果決,甚至有一絲粗魯,不容她反抗。
潔白的床單卷起了沒有規(guī)律的紋路。他們翻滾在一起,仿佛一切如舊。但是,細節(jié)透露出了與往常的不同。其中的差別,盧奎莎感受到了。
蘇洛給予她縱情的撞擊,動作粗暴而簡練,拒絕任何語言及眼神的交流,只是低垂著頭,一味麻木地律動著。好像一個自知命不久矣的人,在含笑飲下毒|藥前,尋求最后一點安慰和寄托。
雙腕被握住舉過頭頂,好像用繩子捆綁著一樣,蘇洛牢牢地扣住盧奎莎的手腕,使她的肌膚浮出兩圈淡淡的肉紅色勒痕。被禁錮的雙手有股微疼的感覺,連帶著整個身體都沉醉在刺激的快感中。盧奎莎無法反抗地接受蘇洛對她的索取,劇烈地喘息著,喉中不斷漏出富有節(jié)奏的嬌|吟。黑發(fā)的男人,額角慢慢凝結(jié)出炙熱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盧奎莎眼眸半睜,入神地望著他,目光一片癡迷。這樣一個不肯把一絲主導權放給他身下女人的蘇洛,仿佛一個主宰她生命的暴君,在終將隕落之前,霸道而絕望地進行著殘酷的征伐。
那一晚,雙方都很投入。蘇洛暴虐地掠奪。盧奎莎則傾力配合他,扮演一個被凌|辱的弱勢角色。兩人就這樣做做停停一直到深夜,纏纏綿綿,難分難解,仿佛預知到下一次的激情會很遙遠。蘇洛留了很多精華在盧奎莎體內(nèi)。數(shù)輪云雨后,大汗淋漓的二人仰躺在床上,靜靜地喘著氣。在蓋起被子入睡前,他們沒有擁吻,亦沒有任何溫馨的情話和問候。房間里很安靜。夜風徐徐,拍打著窗欄。朦朧的月光像霧一樣照在床頭,染白他們的睡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