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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奎莎的手隔著衣服,仍在不停地騷擾他的身體,馬上就要摸到他的下半|身了。再也忍受不了怒火的阿爾斐杰洛一把將她推開,對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怒目以視。
“你不怕承擔后果嗎?”他喝道。
“你要殺了我?”她一邊微笑一邊搖頭,“不,不。你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懲罰我的。”
盧奎莎紫薇色的眸子里迸發出快樂的光芒。她的笑容,不知為何竟讓阿爾斐杰洛的內心騷動起來。
眼前的這個女人,以往的形象始終被遮掩在一層薄薄的輕紗之后,很朦朧,很捉摸不透,阿爾斐杰洛很難把握住她。但如今,他揭開了輕紗,看到了真實的盧奎莎。而她的真實一面,早已經無藥可救。
空氣泛起了漣漪。阿爾斐杰洛抬手一揮,地面上,擺成五角星形狀的數十根蠟燭瞬間一同熄滅,只留下壁爐里的火焰仍在噴吐著熱量。
剛才還將她大力推開的阿爾斐杰洛,如今卻粗暴地把她拉回了身邊。
*
[你們懂的!]
終于結束了。盧奎莎從桌上跌下來,渾身脫力地俯身跪爬在地上,嬌|喘連連。阿爾斐杰洛站在不遠處,整理著裝和發型。
“很開心嗎?都不舍得讓我射在外面。不如說整個過程你都非常享受啊。”
阿爾斐杰洛冷冷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的那個污穢不堪的女人,想起了母親。他雖然并不歧視女性,卻非常厭惡那種不自愛的下賤女人。當他發現盧奎莎的本性和他身為娼|婦的母親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后,他就對這個女人的存在無法忍受了。
“哈……干嘛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盧奎莎翻過身,一邊背靠墻壁繼續喘氣,一邊用帶著憐憫的微笑直視著好像在為什么事而苦惱的男人,“你放心好了。我可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對你糾纏不清哦。”
“表現得很瀟灑啊。”用壓抑的語氣嘲諷道,阿爾斐杰洛難以掩飾心中的苦悶,皺起眉頭,“真是怪了,為什么我遇到的盡是你這種女人呢?”
“不過是和你睡一覺而已,你也太多愁善感了吧……”盧奎莎在呻|吟聲中緩緩地坐起身子,懶懶地撥開眼前的棗紅發絲。將呼吸平復下來后,她開始悠閑地用手梳起打結的頭發。“情|欲是人類最基本的欲望。享受魚|水之歡,有哪里不對呢?”
無言以對的阿爾斐杰洛,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她了。一直到盧奎莎整理好頭發靠墻站起來,他才組織好駁斥她的詞句。
“就為了享樂,所以你背叛了蘇洛?”阿爾斐杰洛惱怒地譴責道,“置他的顏面于不顧,讓別人在背后笑話他?”
“哈哈,背叛……這樣的事你不也在做嗎?”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全身赤|裸地挺|立在他面前,“你上了他最喜歡的女人——也就是我喲。”
“我是為了懲戒你、給予你警告,才——”
高亢的怒喝驀然止聲,尾音一路沖到樓梯口。沒有繼續說下去的阿爾斐杰洛,自己都覺得那些荒謬的理由站不住腳。不管怎么說,盧奎莎都是蘇洛最在意的人。他寧可被自己誤解,也要維護這個女人。而自己,卻和她發生了不正當的肉|體關系,在她長長的偷情名單中占有了一個席位……
就在阿爾斐杰洛止住話聲、因油然而生的懊悔而滿臉慘白的時候,盧奎莎忽然雙手捧腹,大笑了起來。此刻,由于身前的男人臉上的神色愈發難看,她的笑聲也更加狷狂。
“什么啊,就為了警告我而和我發生|關系,你是白癡嗎?用這種方式替他打抱不平嗎?平時看你一副聰明的樣子,怎么到這個問題上就那么笨啊!你的所作所為,才是最令你深愛的那個男人痛心的啊!哈哈,你不信的話,就和我一起到他的面前說出這一切好了。看他最終會選擇誰、離棄誰!”
盧奎莎好像啰嗦的老婦人一樣說個沒完。這在平時,根本是無法想象的。此刻她肆無忌憚的樣子,完全擯棄了以往的端莊和賢淑,實在讓人懷疑這猖狂的一面是否也屬于她的本性。
然而,阿爾斐杰洛根本無力去思考這個問題。盧奎莎聽似瘋狂的一番話語,完全擊中了他的心坎,讓他的大腦陷入死寂。
突然沉默下來的地下室里,過了很久才響起說話的聲音。阿爾斐杰洛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但是他喃喃自語的聲調卻莫名顫抖,顯示出他不安的心境。“……被你看穿了嗎?”
盧奎莎聞言,立刻向他投去輕蔑的冷笑。
“你表現得那樣明顯,我想看不見除非裝瞎。不過你大可放心,我是不會拿你單方面迷戀蘇洛的這件事去煩他的。”
“……你這女人,對自己不檢點的行為有過一點點悔意嗎?你對蘇洛還有愛意嗎?”
他的咆哮聲似乎顯得很平靜,但是真正的情緒,卻從他的行為中顯露出來。
盧奎莎虔誠地回答了這個倉皇地將話題岔開的男人所提出的質疑。“有悔意,只能說明心還不夠堅定。我是不會有那種東西的。至于愛意嘛……那可是很多呢,毫無疑問。絕不亞于你哦。”
“竟然還不肯悔改?也是啊,從一開始你追求蘇洛所采取的下作手段,就能知道你是個怎樣的貨色了!”
出乎阿爾斐杰洛意外,回應他的,卻是盧奎莎洋洋得意的笑聲。
更讓他驚訝的,是她話語中的內容。
“下作的手段嗎?哈,倒不如說,是他先用他那獨一無二的氣質,蠻不講理地侵占了我的心呢。”
盧奎莎的聲音里飽含憐愛與渴望,讓阿爾斐杰洛不禁在心中卷起疑惑。
“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愛上他了。后面做的那些,不過是為了讓他注意到我。他眼底的那份孤獨,那種不被世人理解、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眼神,還有頹廢的氣質,都深深地吸引了我,讓我不擇手段也要得到他。像他這樣的男人,我怎能錯過?”
她突然用一種從來沒在阿爾斐杰洛面前展現過的、異常癡迷的眼神望著他的臉,仿佛站在她眼前的人是蘇洛。
“我深愛著他的一切。他的笑容,他的憂傷,他的喜悅,他的憤怒……看他高興我也會高興,看他痛苦我會更高興。呵,這才是極致的愛,不是么?”
原來如此——阿爾斐杰洛冷冷地咬住嘴唇。
這就是個根本不知愛為何物的蛇蝎女人!
“你配不上蘇洛!如果你真心愛他,你就會為他著想,而不是特地去制造讓他難過的事滿足自己的心理。你每和一個男人好,就是傷他的心一次。你是否想過你傷了他多少次?你口口聲聲說你愛著蘇洛,其實蘇洛不過就是你的一個目標,是你達成永生心愿的一塊踏板!所以,你要不計一切代價地得到他,即使這段感情充滿了欺騙和背叛!可為什么你得到他了,卻不好好地珍惜?或許你根本就沒辦法給予他珍惜。因為你是個連愛的含義都不明白的女人!從頭到腳都配不上他!”
說到最后,阿爾斐杰洛已經是聲嘶力竭。
“——”
直到剛才,盧奎莎看阿爾斐杰洛的眼神,仍包含著勝利者般的微笑以及優越感。然而這一刻,在這通將她批判貶低得體無完膚的訓斥過后,這個棗紅色頭發的女人美麗的臉上,首度出現了與笑容無關的表情。她工整的臉龐肌肉緊繃,纖柔的雙手緊緊握成拳,牙齒把下唇咬得一片通紅,一下也不肯眨動的淡紫色眼睛里迸發著火星,更有疑似眼淚的東西在隱隱閃爍。或許是火光在她劇烈上翹的睫毛上形成的反射,亦或許是他看花了眼。
“啊,被我不幸言中了嗎?你的本質——”
阿爾斐杰洛嘲笑過后,她沒能馬上回答。這突兀的停頓,明顯表示出了她心中的糾葛。
回憶起曾經失去的東西,盧奎莎的心不由得揪痛起來。
“阿爾斐杰洛·羅西,”她當面叫他的全名,絕無僅有的一次。“你什么都不懂。”
看著對方因疑惑而木訥的表情,盧奎莎平靜地擦過他的身邊,撿起被他撕壞的睡裙捧在胸前。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好像想起了一些尚未坦白也無需隱瞞的話,因而回了一次頭。
“我殺死了我身體的一部分,為了我最愛的男人。他愛我嗎?愛。但是這個愛很有限。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交出自己完整的愛?分出一點點愛自己,不更好嗎?”
阿爾斐杰洛的目光立即落在了盧奎莎一手搭著的平坦腹部,心底翻涌起冰冷的猜想。
但是在他聽來,那些借口不過是蒼白的狡辯罷了。數秒過后,他失聲笑了起來,笑聲落下后又是一番責問。
“他深愛著你,屢次被你傷害,卻蠢到不愿放手。你要怎樣才肯放過他?盧奎莎,你想吊著他到什么時候?”
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倒是讓漸漸難以自控情緒的盧奎莎一下子變得鎮定了。
“不需要跟我談判吧。就算我和他結束了,也輪不到你。阿拉,接受不了嗎,可這就是現實。”
心中涌起的陰沉情緒,讓阿爾斐杰洛的表情變得苦澀。但是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怒,極力保持著平靜審視她。
“而且,要是讓他知道我的身體里儲藏著他曾經很看重的男人的精|液,他一定會瘋掉的。我因為敵不過你而被迫就范,這樣的說法非常合理吧?我可是很會裝可憐的喲。想去告我的狀,就去試試好了。就讓我們來賭一下,他最后會信誰。”
盧奎莎直視對方的眼神里,沒有半點恐慌和懷疑。蘇洛和她相識的時間遠超過他接觸阿爾斐杰洛。她太了解蘇洛了。他會在她和天底下的任何人中間無條件地選擇自己。對此她有充分的把握。
阿爾斐杰洛用無底的陰郁眼神,凝視著盧奎莎。在他眼前的,又是那個愛笑的端莊女子。
“所以,不要再這樣敵視我了。就讓我們一直保持和諧的關系,那才是最好的結果呀。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要戳破。你也不忍心看他受傷對吧?只要你愿意保守秘密,那么我也絕不會多嘴。以后,我們三個可以做永遠的朋友。”
讓今夜發生的事,成為二人間心照不宣的一個秘密——在理解了她話中的深意后,阿爾斐杰洛深深地垂下了頭。
在他的內心深處,再次涌起了憤怒。但現在的憤怒和之前完全不同,是他胸中逐漸擴張的負疚感的體現。
憑一時之氣,侵犯了自己最愛的人心愛的女人。做出這種荒唐事的自己……今后該如何面對蘇洛呢?
而他的背叛,蘇洛又怎么會原諒他?怎能不對他產生更大的抵觸?
盧奎莎的提議,是唯一可行的辦法。盡管欺騙蘇洛讓阿爾斐杰洛覺得很不好受,可是眼下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把心頭繁復的思緒扔到一邊,阿爾斐杰洛重新用冷靜的目光,審視眼前的女性。
她和蘇洛相遇,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吧。那么長的一段日子里,維系著二人情感的,絕不可能是簡單的謊言。阿爾斐杰洛也不是沒產生過這樣的想法。存在于這個女人心中的,毫無疑問,是對蘇洛的愛。這是他無法否認的。只是那份曾經無窮的、完整的愛,在歲月和現實的打磨下,逐漸走向了消亡……
在憤怒的焦點即將從眼前的這個女人轉移到自己身上前,阿爾斐杰洛疲憊地發出一聲嘆息,走到與她近距離對視的地方。
雖然看不出他有任何同意的舉動,甚至都沒有點一下頭,但是他同樣也沒有拒絕。這足可證明在他的內心已經趨向于接受和她共同保密的態度。只不過他太過驕傲,因此對自己留下的爛攤子要靠對方解決的事實難以面對罷了。
“去找件像樣的衣服穿上吧。”他說,“你早就在數不清的男人面前脫光了。可你應該清楚,最初讓你心甘情愿為他除衣的那個男人是誰。還想得起來的話,當下次再有別的男人脫你的衣服時,要對他說不。”
阿爾斐杰洛吐出沉重的一口氣,與她擦身而過,上樓離開了。沒過一會兒,盧奎莎聽見他打開并關閉一樓店門的聲音。當他的腳步聲徹底遠離龍術士的聽覺后,盧奎莎放任自己的身體傾斜下去,坐在樓梯最下面一格的臺階上,把破爛的睡衣放在膝間。
與冰冷的臺階輕觸的下|體,仍因為剛才阿爾斐杰洛劇烈的動作而有些疼痛。但在疼痛縈繞的同時,還有一股微微的濕意。他在她的體內灑下了種子。但是它們不會發芽,她想,更別提開花結果。
紫薇花凋零的眼睛,空虛地凝視著昏暗的空間,盧奎莎終于還是扶起了被推|倒的蠟燭,把桌子擺回原位,收拾好掉落的東西,然后離開地下室,回到二樓的臥房。她把壞掉的睡衣隨手扔在一角,找了件干凈的睡袍重新穿起來之后,爬上了床。她躺在自己平常躺著的那一側,把被子蓋到下巴,伸手在蘇洛睡過的那半邊床單上輕柔地撫摸。孤寂的深夜里,她安靜地閉上雙眼,就如每一次和不同的男人交|歡結束后那樣,逼迫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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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諾馬伊斯轉過身,看著從視線盡頭匆匆走來的阿爾斐杰洛。在他頭頂上空的是海龍希賽勒斯和尼克勒斯,如兩道藍色的彗星閃爍在蒼穹下,朝卡翠納棲身的龍海“龍之壽”飛去。
假戲真做把希賽勒斯請了過來、與這對兄弟分別后,阿爾斐杰洛邁著沉重的步伐快速往主峰走。他似乎不希望別人看見他回來的身影,避開與任何人眼神交匯,渾身都浸透著拒絕交談的氣息。這從他趕路的匆忙就可以看出來。然而,奧諾馬伊斯出現的位置,正好是去往“龍之巔”必定會經過的地方。阿爾斐杰洛自然也就明白,他不可能是碰巧路過那里的。
“老師,您怎么在這兒。”
干澀的聲音和迷茫的眼神,這是阿爾斐杰洛此刻留給奧諾馬伊斯的直觀印象。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一種極其無力也無意義的寒暄詞。
奧諾馬伊斯打量著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在我諸多的學生里,你大概是頭腦最出色的一個了。”
這明褒暗諷的說辭,讓阿爾斐杰洛的心條件反射地揪了起來。難道我的謊言又被揭穿,我又要受罰了?
“您如果是來傳達兩位族長的指令,就請明示吧。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傻孩子。”
嚴厲的師父此時說話的口吻以及凝視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個希望兒子能夠爭氣的父親。
紫眸灰暗的眼神,在奧諾馬伊斯傷痕密布的斑駁身體上發呆。阿爾斐杰洛低頭不語的姿態,仿佛是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的孩子。
“先說好,這是我個人的揣測。”奧諾馬伊斯說,“我認為他們接受了尼克勒斯提供的那個說法。但是接受不等于相信。”
阿爾斐杰洛聽著他說。
“即使是我也知道,從中獲益的人是你。”
剛一聽完老師的這句斷言,阿爾斐杰洛的眼神立刻變得非常空虛。
奧諾馬伊斯的聲音聽在他耳里就像一陣茍延殘喘的風。“我不想追究你離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根本沒意義。但是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就應該坦然接受,再苦再累也要堅持走完。絕對不要忘記,這是哪;也不能忘記,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龍族的首席龍術士阿爾斐杰洛·羅西!他的靈魂在怒吼,在悲嘆。不……或許,該去掉那名存實亡的前綴……
阿爾斐杰洛死水般的臉龐沒有一點情感,深暗的眼底空無一物。
隨即他笑了。“啊,也是啊。”他的笑容同樣空虛,給人的感覺像在強顏歡笑。“那老師您覺得,我應該怎么做呢?”
“你那么聰明,如此簡單的事怎么就想不明白?”觀察著弟子強作鎮定的面部表情,奧諾馬伊斯繼續說,“龍王的心情就好比天上的流云,喜怒無常,難以琢磨。你要是以為,倚仗功勞就能得到他們永遠的垂愛,那你就太天真了。你是他們謙卑的、忠誠的仆從。這才是你應該時刻擺正的位置。”
奧諾馬伊斯甚至還沒有把話說完,他就注意到了阿爾斐杰洛神情的變化。那種依靠偽裝和壓抑才能展現的鎮定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絕望、空洞,和一絲隱隱的逃避。就像一個人發現自己掉入了深淵無法得救,不得不接受自己無從左右的現實的時候,流露出來的那種思緒停滯的表情。
以一副好像在指引迷途之人的智者的形象,對自己展開說教,望著這樣的奧諾馬伊斯,阿爾斐杰洛簡直在肚子里發笑。
龍王要的是「首席」,而不是「某個特定的人」——如此淺顯的道理,他怎么會不明白。
首席可以是喬貞,可以是修齊布蘭卡,可以是今后任何一個被他們認可的人。阿爾斐杰洛只不過是這些提線木偶中并不特殊的一個。
如果說,在自己之前的喬貞,就是靠不停地委曲求全、對龍王唯唯諾諾來維系近兩百年的首席地位的話……難道我也要——
可即使這樣,喬貞都曾數度退位,賦閑多年,最終依然沒能逃過被人替代的命運。
晦暗而模糊的負面情感在首席的臉上膨脹開來。阿爾斐杰洛沒有回答,奧諾馬伊斯也沒有催促。他在等。很明顯就能看出,他的弟子正在和自己的情緒做艱苦的斗爭。
“如果我能再立奇功,龍王對我的不滿會有所改觀嗎?”
提問的語調,簡直比背誦臺詞還要生硬。如果用這種狀態登臺表演,恐怕滿場的觀眾都會埋怨買來的票子物非所值吧。
“他們是絕不會妥協于人類的。”奧諾馬伊斯表現出旁觀者的冷靜,“企圖以功勞來和龍王講價,如此不明智的作法,你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吧。最好連想都別去想。卡塔特的未來,從不取決于某個人是否多殺了一個異族、或者多做了一件任務。千萬不要讓他們覺得,一切非你不可。”
“……”
眸光一沉,阿爾斐杰洛始終緊貼在腿側握成拳的右手忽然抬起,在顫抖中放到嘴邊。從奧諾馬伊斯站立的角度,他不一定能看見他用牙齒啃咬了一下指甲蓋邊緣。但是那望著地面的躁動而充滿怨憤的眼神,卻一點也不加以掩飾地呈現在了奧諾馬伊斯的眼前。怒火攻心的阿爾斐杰洛,早已經沒有空閑去注意自己的行為是否合宜。
早該想到會是這樣了。龍族對自身存在的優越感,以及對除自身以外的其他種族天然蔑視的排外性,阿爾斐杰洛早就深有體會。火龍王與海龍王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兩位。
選拔首席,力量的因素確實非常重要,否則龍王對首席的要求也不會如此苛刻了。但是和力量相比,更最要的是能夠被百分之百駕馭的忠誠。太有個性、太自我的首席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設想。忠誠度才是龍王考慮的第一要素。在這方面,喬貞一直讓兩位龍王感到很放心,阿爾斐杰洛卻始終徘徊在勉強及格的水準線附近上下不定。首席對龍王來說就好比工具,甚至連工具都不如。工具壞掉了,理所當然就要換掉。如果用得不順手,或者傷了自己,工具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龍王怎么會容許手里的工具自作主張,和身為操縱者的自己討價還價呢?
從阿爾斐杰洛分外凝重的表情中,奧諾馬伊斯知道他已經有所領悟,于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來寬慰和鼓勵他之后,朝訓練場的方向去了。
彷徨從內心深處像侵蝕建筑物的青苔一樣泛溢上來。阿爾斐杰洛沒有去看老師遠去的身影。他拾起磕在鞋底的一粒石子,把它拋向遠方的云海。
四天后,蘇洛和許普斯回來了。阿爾斐杰洛聽到消息,是既欣慰又有些害怕。
蘇洛順利地完成任務,輕松消滅了任務的目標,將八個盤踞在基輔的異族一網打盡。然而,當他回來時,衣服上卻帶著新鮮的血漬,是異族的黑血留下的斑斑點點的痕跡,好像不久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和他一起回來的只有許普斯,不見密探瑞肯跟隨左右。主從二人面容嚴肅,一身血污,任何人看了都明白,他們遇到了麻煩。
果然,在議事大廳回報情況的過程中,蘇洛透露了重要的信息。他稱,任務完成后的回程途中,遇上了一支移動的異族部隊。人數約莫兩百,指揮官是一名先鋒。敵人的部隊包圍了三人,不過有亞撒和澤洛斯的前車之鑒,蘇洛多留了一個心眼,因此沒有戀戰。只可惜撤退的時候,在敵人兇猛的追打下,二人沒能保護好瑞肯,使他不幸犧牲。
盡管蘇洛一直強調,是在偶然間才和異族的部隊遭遇的,不過情況如此異常,還是讓龍王感到不安,于是傳召了阿爾斐杰洛過來旁聽。
蘇洛說完后,龍王又讓許普斯敘述經過。許普斯說的和蘇洛幾無差別,除了一條。許普斯補充了異族部隊出現的地點,是在阿爾卑斯山東北的斯蒂里亞地區,好像是要把守住上山的隘口一樣,比起碰巧經過更像是預先埋伏。趁許普斯和龍王交流時,蘇洛將目光投向了在一旁不發一言的阿爾斐杰洛,眼神示意他快點說些什么。
但是剛把視線調轉過去,驚訝之色就占據了蘇洛灰綠色的眼睛。
消沉了——他一眼就瞧出了不同。阿爾斐杰洛的臉上蒙著一層無法排遣的不安,好像因為什么而糾結,特意不理會自己。
對蘇洛來說,這或許是件好事。這個總是可以無所顧忌地親近自己的男人如今的冷淡表現,恰是蘇洛一直期盼的。
可是,好不容易創造的契機,難道要讓它溜走嗎?他明明答應過自己,一有機會就會向龍王交代實情……
對于阿爾斐杰洛令人難以理解的緘默,蘇洛用疑惑的目光詢問著他。
終于,感受到那股充滿了暗示性的眼神持續朝自己傳來的阿爾斐杰洛,有了一絲表態的意向,微微傾身。
“那應該是對我們很不友好的一支勢力,很可能是阿迦述的死對頭。”他說,“他們是異族中主張用強硬的手段擴張勢力的鷹派。很明顯,這些家伙的魔爪已經朝我們伸了過來。”
火龍王聽了阿爾斐杰洛的話,沉吟起來,“異族竟然出現在了我族管轄區的邊境……難道說——”
從卡塔特去人界,最先的降落地就是阿爾卑斯山。這片綿延數千里的巨大山脈群,可以說是龍族的管轄區。
龍族和達斯機械獸人族已有近八百年的交戰史了。敵人常有遷徙的習慣,而龍族的棲身地千萬年來都沒有變動過。敵暗我明,要想完全守住領地的秘密是不現實的。事實上,龍王早就設想過敵人可能會采取某些卑劣的手段對付卡塔特,譬如培植奸細。因此每隔一段時間對密探的查驗工作,就是為了防止敵人使用詐術的一種措施。不過,從許普斯擺脫追殺后,異族的部隊沒有后續動作的情況看,他們會出現在斯蒂里亞,看樣子也只是誤打誤撞罷了。
阿爾斐杰洛仿佛看穿了火龍王的心思,圍繞著他的想法進行了回答。如果輕易就將知道的一切一股腦地全盤托出,那么自己私自抓捕并關押審訊“席多”的一系列丑事就將全部曝光。由此引發的惡果,勢必會對阿爾斐杰洛目前不太穩定的地位造成沖擊。奧諾馬伊斯數日前的教誨仍言猶在耳。要想重獲龍王的賞識,在卡塔特站穩腳跟,絕不能急于一時,也只能再忍一忍了。
“以后該怎么辦?”海龍王問。這并不是真的在詢問阿爾斐杰洛的看法,只是用微妙的口氣探查他的態度。
“如果敵人再派小部隊傷害我的同伴,我就替您將其消滅。如果敵人帶領全部的軍隊來攻打卡塔特,我就替您盡全力抵擋。”
首席一絲不茍地說完,火龍王刺耳地笑了起來。“斗志昂揚雖好,不過要是連敵人來自何方,會從哪打來這些事都不清楚的話,也只是耍嘴皮子的空談罷了。你仍須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啊,首席。”
在議事廳的大部分時間里,蘇洛一直都在幫助阿爾斐杰洛,將目前所能揭示的情報融入到猜測中,逐步公開,與兩位龍王分析形勢。二人一唱一和,搭配得非常默契。然而阿爾斐杰洛卻全程都在回避蘇洛的視線。每次作答時,從不用正眼看對方的臉。離開龍神殿后,他的這個表現就更加明顯。
“喂,阿爾斐杰洛。”
蘇洛叫住了在前方麻木走路的男人。在他出聲之前,沉默就像從井口爬出的苔蘚一樣束縛住三人的嘴。
阿爾斐杰洛停下腳步,撇過頭,目光凝固在虛空中。
礙于許普斯就在后面緊跟著,蘇洛不能明說,只好用眼神表示剛才在殿內配合得不錯。
盡管沒有與那雙眸子正面交匯,但是阿爾斐杰洛眼睛的余角仍然感受得到蘇洛的視線。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對我如此熱情呢,而當我表白時,態度卻那樣冷漠?阿爾斐杰洛無力思考。現在,他只要目光一觸及蘇洛的臉,盧奎莎光著身子的畫面就立刻浮現在他的腦中。這讓他更覺心中有愧,沒有臉面和蘇洛眼對眼交流。
出于報復、泄憤及嫉妒的心理,他用一種奇妙而古怪的方式懲罰了那個背叛蘇洛的女人。會這樣做全是因為他深愛著蘇洛。可因此而染指了蘇洛最愛的女人的身體,從邏輯上講怎樣都講不通。阿爾斐杰洛此舉不但不能為自己或蘇洛出氣,事情一旦敗露,只會對蘇洛造成更深的傷害,自己在他心目中的那一點輕微的分量,恐怕也會徹底保不住。這是阿爾斐杰洛最不希望看到的。盡管他固執地認為自己之所以會侵犯盧奎莎完全是事出有因,但在心里,他早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這個秘密和盧奎莎一起死守到底。這即是他內心的惶恐、愧疚及懊悔情緒的真實體現。
時常會在睡夢中出現的那張面容,如今近距離看到了,他卻沒有直面的勇氣。這樣的狀態,在今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也許都會持續吧。放在以前,光是蘇洛朝自己隨意瞥來的一個眼神,都足以令阿爾斐杰洛瘋狂、沉醉。現在,他竟然變成了讓自己感到膽怯的對象。
“一共遇到了兩百號敵人,將軍倒是一個都沒見著。”不知什么原因,蘇洛將之前在龍神殿向龍王陳述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為了不要變成讓人尷尬的冷場,阿爾斐杰洛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即使這樣,能安然無恙地逃脫也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他想偷瞄他的臉,結果還是放棄了。“你沒有受傷吧?”
“我沒事。多虧許普斯相助。否則難免要進行一番惡斗。”
“……真不愧是許普斯啊。不是澤洛斯之流可以媲美的。”
不敢直視蘇洛的紫眸,目標換成許普斯時,倒是沒有任何尷尬。
“別拍我馬屁。”
許普斯對阿爾斐杰洛的夸獎不以為然。在他輕叱過后,蘇洛把視線轉向了這頭與自己患難與共的海龍,眼底帶著深深的感慨。
“話說回來,如果追擊我們的敵軍是由將軍級別的家伙帶隊,可能你我也終將難逃一死。”
“死戰不可避免。不過也別太小瞧我了。”許普斯搖頭否定主人的說法。“保你一命的信心我還是有的。就是逃的樣子可能會比較難看。”
這話結束,三人繼續沉默。亦步亦趨在后的許普斯很快就對二人的墨跡感到不耐煩,加快腳步走到前面。
現在,視線里只剩下和自己肩并肩緩步慢行的蘇洛。阿爾斐杰洛感覺自己就像只受驚的貓。直到現在,他的眼神仍然在逃避。
“以你的頭腦,我想你應該察覺到了什么吧?”
蘇洛壓低聲音對阿爾斐杰洛說。不知道前面的許普斯有沒有聽到。不過看他沒有放慢腳步、反而越走越快的樣子,對被甩在身后的那兩個人類的對話應該沒怎么在意。
阿爾斐杰洛沒有勇氣去看那個讓自己感到怯懦的人,面對蘇洛詢問的眼神,逃避般的把眼睛轉向了虛空。
“那些在回程的路上撞見的家伙,已經很靠近龍族控制范圍的邊界了。他們沒有在基輔誘導我進行追趕,直接埋伏在阿爾卑斯,企圖將我和許普斯截殺在上山之前,行動遠不如了結亞撒、澤洛斯的時候那樣詭秘,瑞肯更是被他們干脆利落地殺死了……真的是同一伙人做的嗎?”
蘇洛說話時,時刻注意前方許普斯的反應。為了躲過龍族的聽力,他已將聲音壓到最低,聽起來就像是沙啞、低沉而又微弱的空氣振動。
但是蘇洛洋洋灑灑的一番話,阿爾斐杰洛卻沒有任何回應。
似乎已經對他一反常態的冷淡有所適應,蘇洛既不問也不覺得奇怪,自顧自接著說道:
“令人玩味的是,敵人的兵力并不多,也沒有將軍坐鎮。我懷疑他們將部隊分成了好幾股,把守在各個上山的隘口,與我相遇的只是其中的一支。由于兵力分散,領軍的將軍八成在別處。也就是說,他們根本就不確定我會走哪條路,只是在碰運氣罷了。”
“嗯,我知道。”始終沒有把視線轉向蘇洛的阿爾斐杰洛,終于有了想要回復的欲望,用壓抑住感情的冰冷語調小聲地說,“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對了。”
佛熙特曾經說過,每一代的“王之眼”不可能同時存在。只有前任陣亡,族中才能誕生新一代的“眼”。這也是阿爾斐杰洛始終留佛熙特性命的一個次要原因。剎耶方或許已經默認佛熙特死去,興致勃勃地準備尋找下一個適合者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阿爾斐杰洛倒想看看當他們失敗時,臉上會流露出來的表情。目前的情況是,即使剎耶指定了接班的人選,由于佛熙特本人仍舊尚存,他所做的也只是徒勞。不僅無法在短時間內獲得新一任的“眼”,佛熙特的失蹤,更是使剎耶方失去了一個能夠監控大陸的情報高手。沒有“眼”的接應,勉強組織起針對蘇洛和許普斯的捕殺行動,自然也就顯得有些粗制濫造了。
敵人或許得到了蘇洛外出執行任務的消息——畢竟潛藏的奸細遠不止佛熙特和米考內——但因關鍵人物佛熙特的缺席,他們無法做到準確無誤的實時跟蹤,來不及定點設伏,只能把軍隊帶到阿爾卑斯山的各個山口守株待兔了。
真身是剎耶部下的密探的具體數字,目前仍不確定,不過那個死于非命的倒霉鬼瑞肯,應該只是個尋常的術士。龍族外部到底混進了多少敵人的眼線,還有待日后的進一步調查。這也是佛熙特還能活命的另一個價值。
蘇洛和阿爾斐杰洛慢慢地都不說話了,若有所思地慢步在浮空山路上,共守著同一份沉默。
還有一件事,超出二人所能知道的范圍。他們不確定這次剎耶總共出動了多少人馬。不過說起來,即使已經離龍族的大本營如此之近,剎耶的部下們也沒有魯莽地對卡塔特發起進攻。看來在想出破解龍王結界及彩虹橋隧道的方法前,他們都不會輕舉妄動吧。
沉默的兩人心有靈犀地想著同一件事,但是除了枯燥的公事外,在其他方面,他們是否也能心意相通呢?
阿爾斐杰洛連貫的思路,由于在腦中一晃而過的那道倩影,如同拉滿的弓弦突然斷裂。
“總之不管怎樣,你可以完整地回到盧奎莎身邊了。沒有什么會比這更令人高興了吧。”
生硬地說完這些話,仿佛是拒絕與蘇洛進行任何后續的交流一般,阿爾斐杰洛加快步伐,超到他身前,在最近的路口拐了個彎,踏上另一條山道,將自己的背影留給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