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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涼爽的空氣之中，一個穿著簡樸的男人的身影，出現(xiàn)在了卡塔特山脈進出口的彩虹橋。

他的手上拿著一捧紫白交加的花束，是他途經(jīng)阿爾卑斯山某處原野時采摘下來的。紫紅色的高山玫瑰和素白的雪絨花的花瓣上還沾著露珠，在晨光的映襯下更顯嬌嫩。男人向杜拉斯特詢問葬禮的舉辦地，確定了前行的方向。在踏著堅實的步伐去往“龍之角”的途中，每一個看見他的守護者都主動向他靠攏過來致敬慰問，比對待首席的態(tài)度還要尊敬。

男人在許多人的簇擁和歡送下來到山腳。他站在通往祭臺的小徑前，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感謝眾人的隨同，希望他們能讓他獨自上山祭拜。守護者們尊重他的意愿，漸漸散去了。但是布里斯卻忽然從退開的人群中現(xiàn)身，將自己那突如其來造訪的主人攔截在了山路前。

還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喬貞就注意到了布里斯的變化。

無論什么時候都以冷淡的目光注視著一切的布里斯，那雙藍水晶般的豎瞳里，此時竟閃過一絲驚喜的神色，好像在為喬貞的出現(xiàn)感到高興。

上一次二人見面，是阿爾斐杰洛受封為首席的儀式結(jié)束后。喬貞被遣回人界，布里斯則奉海龍王之命留在卡塔特，不得跟隨。二人分隔兩地，粗算下時間，一晃眼已經(jīng)過去了十二年。因此，盡管對從者的變化有點始料未及，但是布里斯眼睛里的欣喜，喬貞在確切地看到之后很快就理解了。

只有兩人的山腳下，靜靜地站著十多年不曾相見的那抹身影。看著他微微滲灰的齊肩黑發(fā)，毫無生氣的嚴肅面龐，和那一身久經(jīng)滄桑的墨綠斗篷……時間仿佛倒退回了199年前，眼前熟悉的身影喚起了布里斯的記憶。

最初的相遇是在1017年的某一天。喬貞被密探帶到卡塔特山脈的龍神殿，接受兩位族長的面見。布里斯和雅麥斯也在場。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布里斯見到了自己日后的主人。

那時候的喬貞全家被殺，逃亡到陌生的小鎮(zhèn)。艱難的新生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軌，妻子就死在了血染的產(chǎn)床上。喪妻之痛，奪走了喬貞生命中的最后一絲歡愉，使他徹底失去了生活的目標和活下去的勇氣。承受著家族含冤而死、愛妻難產(chǎn)而亡的悲楚的喬貞，想要了斷殘生，卻在酒館里激發(fā)了龍術(shù)士的潛力，失手殺死了幾個混混。他抱著一星半點復(fù)仇的渴望，跟隨發(fā)現(xiàn)了他潛能的密探上山，學(xué)習(xí)殺人的本領(lǐng)，準備等將來出師之日，對仇家展開激烈的報復(fù)。但是那時候的布里斯并不知道他的經(jīng)歷。在布里斯的眼里，那個穿著破舊不堪的衣服、兩眼眸光黯淡、整個人都彌漫著一股死氣的男人盡管還有呼吸，卻根本和一具會走路的尸體無異。“那家伙居然會是龍術(shù)士的適合者？”當時的布里斯實在是對密探會選中這樣的男人，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而當他如此詢問身邊的雅麥斯時，原本面對龍王的寶座茫然站立著的喬貞突然回過頭，遞去凝望的視線。那隱隱藏著復(fù)仇的欲|火的雙眸擲來的目光，沒有落在聽了這話后輕輕嗤笑起來的雅麥斯臉上，而是直直地射向了發(fā)出這一詢問的布里斯，讓他完全地困惑了。直到現(xiàn)在，布里斯仍無法忘記喬貞的那個眼神。

如今，他的衣物依然陳舊粗陋，外露的氣質(zhì)依然死氣沉沉，給人的感觀就像許久以前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唯一變了的是眼神。和布里斯互相對望的藍灰色眸子里，再無半點憤世嫉俗的目光，滿滿的都是懷念的笑意。透過那藍灰瞳孔中留下的倒影，布里斯能夠想象，或許在自己的臉上，也有著同樣的眼神。

“有人向我通報，說你來了。我起先還有點不相信呢。”布里斯微笑著說，“怎么在溜上山之前也不先知會我一聲，盡做些偷偷摸摸的事？”

“不愧是海龍王大人的后裔，消息總是那么靈通。”喬貞也在微笑，“不過你錯怪我了。就算我有心想要提前通知你，也得能見上你一面，不是嗎？”

“多年不見，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叫了？”海龍?zhí)岣呗曇簟?

“布里斯。”喬貞輕喚，“你我的確是多年不見了。”

從者的面容緩和了一些。“你是來祭奠亞撒的嗎？”

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花，喬貞臉上的笑意微微變得苦澀了。自己雖然做了很長時間的首席，對一部分龍術(shù)士的印象卻很淡薄，其中就包括默默無聞的亞撒。可以說，喬貞連對方的長相都有點記不清了。但是不管怎么說，也要親自來祭拜一下這位慘遭異族殺害的同伴，盡管雙方幾乎不認識。“就當是吧。”喬貞如此回答，眼里全是藍發(fā)從者的身影。

因為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布里斯低下頭去，發(fā)出了噗嗤的輕笑。“那你應(yīng)該昨天來。”

喬貞無言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原因。”

布里斯凝視著那張苦笑的面龐，“他昨天來過了。”

喬貞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來的痛苦表情，讓布里斯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我今天來。”低聲應(yīng)答了一句后，喬貞邁開腿往山上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猶豫著回過身，“布里斯，你帶我過去嗎，還是……”

望著喬貞轉(zhuǎn)過來的雙眸，凝視了片刻，布里斯微微地嘆了口氣，然后肯定地應(yīng)道，“當然。跟我走吧。”

在布里斯的帶領(lǐng)下，二人登上了“龍之角”山腰的祭壇。亞撒僅存的尸骨早已經(jīng)隨風(fēng)而去，但是空曠的祭壇中間依然擺放著各種鮮花，用以紀念他的亡魂。

將手中的花束擺在地上，喬貞默默地凝視著被各色鮮花環(huán)繞的地面良久。那里曾是亞撒和澤洛斯的骨骸停留過的地方。雖然喬貞沒有在昨天親臨葬禮現(xiàn)場，但是殘留著的亡者的氣息，他總覺得還能依稀感受到。

清風(fēng)吹拂著二人的發(fā)絲和衣角。布里斯陪他站著，直到他挪挪腳步，流露出離開的意圖，他們便按上來的路下山。喬貞一路都很安靜，仿佛全然忘記了身畔還有另一個人存在。布里斯跟在他的身后，途中，問出了本該在見到他的第一時間就問出的問題。

“這些年你在人界是怎么過的？”

喬貞前一秒看著地上凸出的石子的視線，移到了快步走到自己身側(cè)的從者臉上。“你真想知道？”

“告訴我。”

得到布里斯堅持的態(tài)度，喬貞好像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在巴黎住了段時間。做任務(wù)積攢的閑錢還有一大筆，正常的生活開銷不成問題。”

“沒有找份工作？”

“找工作？饒了我吧。除了殺人，我還能做什么？”喬貞自嘲地笑了起來，“都是被卡塔特慣出來的，我早就習(xí)慣飯來張口的生活啦。”他苦笑的聲音宛如腳底與石路地面擦出的摩挲聲，“事實上，我租了間房子，就在塞納河畔。每天睡到下午，在對面的酒館解決晚飯。喝著酒，吃著肉，和地痞流氓胡聊瞎扯，批判政局，屁股往長凳上一坐就超過午夜。偶爾賭賭小錢，逛逛妓院，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你是認真的嗎？”布里斯伸手重重地按住他的肩頭。

“你指哪個？”

“所有的，”布里斯突然有些結(jié)巴起來。他稍微用了點力氣，掰過他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以及找妓|女。”

對于布里斯在提到妓|女這個詞時候的糾結(jié)的表情，喬貞覺得很有意思，挑起眉毛看著他，“我都是付錢的。”他回答得很誠實，“只要客人的荷包足夠鼓，她們就會爭先恐后地寬衣解帶。”

一個人的影子毫無理由地撞開了布里斯的大腦。他忽然想到阿爾斐杰洛。那個搶奪了喬貞的位置、將他趕下山的男人，經(jīng)常和一個叫做迪特里希的守護者結(jié)伴到人界作樂。他們在欲望的海洋里盡情地馳騁，只因他們內(nèi)心空虛，沒有追求。可喬貞他是不同的……對此布里斯始終深信不疑。“我不理解，你明明……”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垂在喬貞鎖骨下方的傷口處、半掩在襯衣底下的銀色吊墜。看起來已經(jīng)相當老舊的墜子上的光澤，似乎比先前更黯淡了。

“不然要怎樣？再找個妻子結(jié)婚，生個畸形兒？”

喬貞惆悵的話語里，透著令人感傷的情愫。然而布里斯卻在聽了他的話之后，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整夜在破爛的酒館里借酒澆愁，抱怨命運殘酷的醉鬼懶漢，不是我認識的喬貞。”布里斯看著這個將自我放逐的男人的眼睛，搖頭說道。

“殘酷的不是命運，是時間啊。”他的主人略顯沉痛地接口道，隨即露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真正的喬貞，在他32歲那年就死了。”

布里斯好像很討厭喬貞說出這種否定自身的話語，也很反感他總是帶著一股自厭的悲觀情緒看待一切，因而眉頭緊緊地皺著。但是對于這番自暴自棄的言論的反駁，布里斯卻連半個字都開不了口。

名為喬貞的男人所有的生存動力，都隨著那場瓢潑的大雨消逝殆盡了。盡管守護弱者的信念為他延續(xù)了近二百年的生命，但是這個男人的本質(zhì)，不過是一具心臟還在跳動的殘骸罷了。而當卡塔特都不再收容他了以后，他在這個偌大的世界，還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去處嗎？

“讓我?guī)湍恪！辈祭锼沟恼Z氣鄭重得宛如誓約，“你沒法留在卡塔特，我就向族長請示，跟你去人界。”

喬貞卻笑著搖了搖頭，回應(yīng)布里斯的決意。

“拜托了，布里斯。在我享受酒和女人的時候，我不希望總有個人露出一副說教的嘴臉對著我啊。即便那人是你。”

布里斯聽完，兩眉緊皺起來，步子趕超到喬貞身前，對他投去嚴厲的瞥視，眼角因怒其不爭而不斷地翕動。

“你就打算這么一直過下去，直到死嗎？”

“你覺得悲哀的事，在別人眼里或許是另一回事呢。”迎面對著布里斯憤怒的臉龐，喬貞盡可能讓表情變得親和，“我不會老死，不會輕易生病，羨慕我的人在這個世界多得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為什么要為我煩惱？”他試圖用繞圈子的說話方式安撫從者，“我再問問你，以你作為龍族的嗅覺，你有在我的身上聞到任何酒氣嗎？”

布里斯盯著他，眼珠子一轉(zhuǎn)不轉(zhuǎn)，只是轉(zhuǎn)動了兩下脖子。

“看，所以還不算太糟，不是嗎？我不會喝得爛醉如泥，也不會沒日沒夜地撲在酒徒的賭桌上和妓|女的胸懷里。我懂得控制。或許自制力是我唯一值得夸耀的東西吧。”

耳中盡是這個男人用一臉正直的表情說出來的歪理，布里斯只能無奈地把視線探向了路邊一團茂密盛開的野花叢。不過接下來傳到耳邊的話聲，似乎稍微認真了一點。

“早知道我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會讓你如此耿耿于懷，我就不應(yīng)該對你說實話的。”

“你試試看。”布里斯面色凝重地直視著他，以半威脅的口吻說道，“你膽敢對我撒謊，我保證會讓你后悔。”

喬貞聞言，瞇著眼睛笑起來，“對此我毫不懷疑。”他的唇角噙著一絲懷念的笑意，“對于你差點把我打死的那段經(jīng)歷，我可是記憶猶新啊。”

“那次是你自己找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布里斯不再阻擋他的路，身子往一邊讓了讓。

“好吧，我承認。”看著腳下崎嶇的道路，喬貞用有些低沉的聲音，發(fā)出令人揪心的感慨，“我和你有著諸多共同的記憶。你是少數(shù)愿意善待我、包容我，接納我的人，我也愿意為你敞開心扉的大門，將我的心事毫無隱瞞地對你和盤托出。可即使如此，布里斯，你依然幫不了我。”他用流暢的語速和堅定的眼神阻止布里斯打斷自己，“你應(yīng)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是人類，而你是龍族。我們終究是不同的。”

驚訝地對身邊的男子投以凝視的目光，布里斯穩(wěn)住內(nèi)心的動搖。在一段時間里，他就像戴著面具一樣面無表情地走著。雖然被這些話引入了深思，不過布里斯似乎很快就從煩悶的思緒中跳了出來，接受了喬貞的說法。

“這樣的話也是沒辦法了。”

“是啊。還真是無可奈何呢。”

喬貞爽朗地嘆氣道，話聲里沒有半點惋惜之意。今后的路還很長，但是腳下的山道卻即將到達盡頭。

走在逶迤曲折的小道上的二人快到龍山底部時，布里斯警覺地發(fā)現(xiàn)有一個自己不想見到的男人，好像在等待著他們似的站在那里。

穿著灰白的麂皮絨長袍的阿爾斐杰洛，面朝喬貞和布里斯轉(zhuǎn)過身來。他至少在半分鐘前就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不過真正促使他回頭的，卻是那股久違的、逐漸靠近的魔力氣息。

“抱歉，能向您借用幾分鐘嗎？我有事要找喬貞大人。”

在卡塔特從來只接受他人頂禮膜拜的現(xiàn)任首席，以無比恭敬的神情和口吻面對布里斯。布里斯卻把臉冷冷撇開，不愿將視線逗留在他的身上。阿爾斐杰洛詢問的眼神于是轉(zhuǎn)向了喬貞。

喬貞靜靜地頷首示意布里斯暫避片刻。他身邊的海龍王后裔只能獨自攥緊了拳，默默走開。

“借一步說話。”

在阿爾斐杰洛的請求下，卡塔特的兩任首席來到了一個頂部纏繞著紫藤花的長廊涼亭，在那里進行重要的交談。

微風(fēng)挾著春天般的暖意拂過身畔，將濃郁的花香送入鼻中。不同品種的花在卡塔特不分季節(jié)，可以同時盛開，永遠不會凋謝。翠綠的藤蔓錯落有致地糾纏著象牙白的廊柱，高高的亭子上方，一串串沉甸甸的紫色花朵如瀑布般密密匝匝地往下傾瀉，幾乎要碰觸到二人的頭頂，讓人恍如身處于一片高貴典雅的紫色海洋。然而，周圍美不勝收的景致對喬貞的吸引力，卻遠不如將他領(lǐng)到此處的那個紅金色頭發(fā)的男子。

在透著芳香的風(fēng)中，喬貞的皮膚感觸著植物的香氣，和身邊的那團氣息。不用費心刺探，那股磅礴的魔力便如同層出不窮的海浪般無止境地朝外擴散著，沖擊著喬貞的感官，使他不禁感嘆道，“奧諾馬伊斯將你訓(xùn)練得很出色。”

阿爾斐杰洛一聽，眼眶因驚訝而怔大，“您這話何意？”但他的心底卻是另一番想法。在我通過最后的試煉、被授予龍術(shù)士資格后，你才離開卡塔特。他想。當時你就該知道我有這般實力。而這些年我的成長，也與奧諾馬伊斯無關(guān)。更大的原因在于我本就是塊值得精心雕琢的璞玉。

不知喬貞是否了解阿爾斐杰洛的內(nèi)心活動。他凝視著這個將過去曾屬于自己的首席寶座據(jù)為己有的男人，語氣中沒有一絲一毫玩笑的意味，“你的存在，讓所有庸俗之輩都不禁自慚形穢。”

聽到了嗎，修齊布蘭卡？你推崇的對象是如何評價我的。盡管這么想著，阿爾斐杰洛卻流露出不敢當?shù)谋砬椋詿o比仰慕而又謙遜的口吻說道，“在戰(zhàn)火紛飛的修羅場上建下彪悍戰(zhàn)功的您，才是令我等無可企及的存在。”

“那都是些過眼云煙，不值一提。”喬貞極其淡然地搖了搖頭，注視著地面的藍灰色眼睛，眸中的眼神是一片不帶半點成就感的虛無，“戰(zhàn)功也好，借此取得的榮耀也好，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在意過。”

這就是個毫無進取心的男人。幾番你來我往的對話，已經(jīng)讓阿爾斐杰洛完全確定了這點。既然如此，困擾著自己多年的謎團也就沒必要再去證實了。喬貞與異族交戰(zhàn)的次數(shù)遠遠高過其他龍術(shù)士，卻沒有給卡塔特帶來任何撇開殺敵數(shù)以外的實質(zhì)貢獻，既然連他本人都不把過往的戰(zhàn)斗放在心上，他在情報方面的零貢獻也就沒什么奇怪了。

不過，還有別的事必須確認。阿爾斐杰洛依然面不改色，“盡管您視名利為糞土，但我仍希望您能同我分享經(jīng)驗。”

“也是啊。你找我的目的肯定不是為了閑聊。直說吧。”

點了點頭的阿爾斐杰洛不再繞彎子，直奔主題，“龍術(shù)士被分配任務(wù)都是以密探偵查作為前提的，對吧？”

“將龍術(shù)士誤打誤撞自己發(fā)現(xiàn)的個例拋開，大多數(shù)任務(wù)都是由密探負責(zé)第一手偵測，再上報給卡塔特讓龍王發(fā)落的。你說得沒錯。”談話省略了一切寒暄和應(yīng)酬的步驟，喬貞明快地回答了阿爾斐杰洛的問題。

龍族的密探，是實力跨度為第二、第三、第四等級的術(shù)士。他們在前方偵查敵情時，若遭遇的異族實力弱小，一般都會直接處決掉。解決不了的那部分就將消息回報給卡塔特，交由龍術(shù)士處理。了解到這最基本的情況，阿爾斐杰洛就能展開他的猜測了。

“單獨或群體寄宿在人類家中的異族，行蹤被查到后不改換棲身地也不奇怪。但如果是在外流動的異族，從密探回卡塔特稟報再到龍術(shù)士出發(fā)，少說也過去好幾天了，為什么往往還能有所斬獲呢？這問題始終讓我很困擾。您有沒有從以往的經(jīng)驗中發(fā)現(xiàn)任何規(guī)律或可疑處？”

喬貞微怔了一下，“我接的任務(wù)太多，記不住每一樁。”

“您是卡塔特的棟梁，挑的重擔最多，誰都無法比擬。”阿爾斐杰洛先笑著夸講了他一番，隨即用嚴謹?shù)恼Z調(diào)說道，“但是從我有限的幾次任務(wù)中，我看出了疑點。行蹤暴露的異族遭到龍術(shù)士的追殺，此乃天經(jīng)地義的事。但即使我們能對其進行制裁，卻不能逼迫他們不逃命吧？當生命受到威脅時，四處逃竄可是生物求生的本能啊。”

“他們當然會逃。沒理由自縛手腳任我們屠戮。你從白羅加手中接管的錫耶納任務(wù)，全城的異族不都逃往比薩了？”

“我想這才是特例。以往的任務(wù)成功率實在太高，讓我不得不產(chǎn)生懷疑。異族本應(yīng)在密探向卡塔特回稟而龍術(shù)士還沒追到的這段時間就溜之大吉，可那些家伙……就好像是故意等在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讓我們殺一樣。”

阿爾斐杰洛的說法，狠狠地沖擊著喬貞以往相信的、從不懷疑的一切，讓這個馳騁戰(zhàn)場殺敵無數(shù)的男人陷入了沉重的思考。

“密探也并非總是單獨行動，有人報信就必有人監(jiān)視跟蹤。”喬貞好像在極力否認著什么似的說道。

“不排除您提出的這個可能。但是據(jù)我所知，單獨行動的密探仍然占半數(shù)以上的比例。”

聽了阿爾斐杰洛信心十足的判斷，喬貞先是安靜地背靠長廊的柱子，而后又心事重重地抱起了胳膊，眼里有極深的陰影，“我想你應(yīng)該有結(jié)論了吧。”

首席的紫眸閃爍著智慧的光芒，“結(jié)論先放在一邊，我還有其他發(fā)現(xiàn)。”

科雷斯波將亞撒和澤洛斯的部分尸骨送回卡塔特的當天，阿爾斐杰洛在龍王的準許下，曾對他進行了較為細致的盤問。這個魔力氣息薄弱到連阿爾斐杰洛都幾乎感應(yīng)不出來的第四等級的密探，由于被迫見識了達斯機械獸人族最黑暗最邪惡的一面而受到相當大的刺激，在回答的過程中，精神始終處于極不穩(wěn)定的狀態(tài)。因此，阿爾斐杰洛只是在科雷斯波的嘴中問出了一些零星的殘片。但就是在這些蛛絲馬跡中，他獲得了寶貴的、足以將自己的猜測進一步證實的信息。

阿爾斐杰洛始終都認為，科雷斯波是解開這盤迷局的鑰匙。他不僅作為異族向卡塔特宣戰(zhàn)的遞話者，極其幸運地活了下來，還在九年前參與過一次非常特殊的任務(wù)。那個時候，極有可能是阿迦述軍的殘部流亡在非洲的消息，就是由科雷斯波捎回來的。如果不是龍王將那項任務(wù)交給了實力平平的休利葉，一定還能深挖出不少異族的秘密。

撇開內(nèi)心的不快，阿爾斐杰洛冷靜地說道，“負責(zé)剿滅個位數(shù)異族的亞撒，在出征的途中遭到突然增援的敵人的埋伏，被蹂|躪而死，這樣的事前輩您應(yīng)該也有所耳聞吧？”他沒等喬貞作出表示，就繼續(xù)說，“如果敵人連龍術(shù)士都殺得了，那么區(qū)區(qū)一個密探又為何能幸免于難？”

“籍由亞撒的死，傳遞開戰(zhàn)的信號，他們需要有人做這件事。”

“從表面看確實如此。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考慮……”

這件任務(wù)，在阿爾斐杰洛看來真的很不尋常。原本在死亡名單上的異族，都是些沒什么實力的小角色，數(shù)量也不多，否則任務(wù)也不會落在亞撒——這個龍術(shù)士中間最弱魔力儲備擁有者的男人頭上。然而一旦追上那些既弱小又稀少的異族，就立刻有強援出手，扭轉(zhuǎn)了亞撒原本穩(wěn)操勝券的局面，就好像是被那些異族牽著鼻子走似的。落入敵軍包圍圈的亞撒寡不敵眾，最終和從者雙雙慘死。如果這不是巧合，那只能說是敵人的一種刻意安排。看來在異族的勢力中，有人急于調(diào)整策略，決定向龍術(shù)士開刀了。

“亞撒在一件難度系數(shù)不高的普通任務(wù)里遭到圍攻。據(jù)跟隨他的密探說，帶頭的兩個家伙，實力符合將軍的級別。這與最先偵查到的情況嚴重不符。如果將恰好有一支異族部隊活躍在戰(zhàn)場附近的這一解釋排除掉——”

阿爾斐杰洛后面的話幾乎要呼之欲出，意識到其中危險的喬貞不禁站直了身體，神色忽然變得極度嚴峻。

“也就是說，敵人故意設(shè)了個圈套？”

“正是如此。亞撒便是死于敵人陷阱下的第一個犧牲者。”

聽到阿爾斐杰洛用冰冷而清澈的聲音作出的回答，喬貞不禁渾身打顫，但是他仍然竭力地穩(wěn)住動蕩的情緒，壓低聲音問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們被算計了。”阿爾斐杰洛就像是一臺沒感情的機械，語氣平平地說道，“以往您和其他前輩們包括我完成的任務(wù)，很大程度上被敵人操控著。”

喬貞聞言瞠目結(jié)舌，過了很久才續(xù)上話，“倘若事實真如你所言，為何之前從沒有人質(zhì)疑過？”

這要問你啊，為什么你偏偏想不到呢？阿爾斐杰洛幾乎想沖他發(fā)笑。但是首席的身份所應(yīng)具備的素養(yǎng)不允許他不能這么做。“并不全是這樣的套路。被暗箱操作的任務(wù)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吧。”帶著些許暗嘲的意味，阿爾斐杰洛失聲笑道，“我還能說什么呢，他們偽裝得很好。那些狡詐的食人鬼，向來善于欺騙和隱藏。”

喬貞眉頭不皺一下地注視著對方帶有冷笑含義的紫色瞳孔，“你有證據(jù)嗎？”

“抱歉。這是目前我唯一拿不出手的東西。”

“你通過一步步的誘導(dǎo)，把我?guī)脒@危險的想法中，卻提供不出任何真憑實據(jù)？”

“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回想起某張令人厭惡的面容，阿爾斐杰洛警惕地斷言道，“寄生蟲就潛伏在我們中間。”

喬貞瞇緊了他藍灰色的眼眸，以疑問的口氣說道，“在你心底一定有確切的人名了吧。”

這回，阿爾斐杰洛僅是點點頭，不說話了。

喬貞不禁向?qū)Ψ酵度岩傻哪抗猓前栰辰苈宓哪橗媴s平靜至極，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說什么而和他對視著。最初懇求布里斯給他們獨處機會時的殷勤表情消失了。英俊的紅發(fā)男子如今的沉默足可說明一切。

很難想象，像阿爾斐杰洛這樣心比天高的男人，會全然信任被他奪走了首席的桂冠、堪稱龍術(shù)士最高實力擁有者的另一個男人，將自己參透的一切源源本本地告知于他。

說到底，眼前的這位用淡然的表情注視著自己的繼任者，還是對自己有所保留的。但是經(jīng)由他的嘴傳達出來的訊息，依然讓喬貞感到不可思議。就算那些都只是缺乏證據(jù)的臆想，還是給喬貞的心帶來了極大的震動。

喬貞不會知道的是，阿爾斐杰洛之所以對自己的態(tài)度不完全坦誠的原因，和他原本打算傾訴的對象是蘇洛而非喬貞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遺憾的是，阿爾斐杰洛沒有在昨天得到太多和蘇洛長談的機會。而對象換作喬貞，他是不可能百分百吐露的。

盡管彼此間敏感特殊的身份，注定了他們不可能無話不談，但是阿爾斐杰洛想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已經(jīng)相當清楚了。

“龍王知道嗎？”喬貞好像忽然泄氣了一般，始終保持緊張的語調(diào)松懈下來。

“我也是不久前才將這些事串聯(lián)起來。雖然有著很強烈的預(yù)感，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很片面的個人臆斷罷了。我想先聽聽您的看法再做打算。”

“雖然還只是在猜測階段，不過呈報給龍王是必須的。”注視著首席的雙眼，喬貞嚴肅而麻利地說道，“就算日后有事實證明你的猜測錯誤，也是日后的事。至少現(xiàn)在必須給兩位族長一個警示。不過，此事也不宜大肆聲張。對其他人還是不要透露太多，以免打草驚蛇。”

阿爾斐杰洛再次展露殷勤的微笑，“真不愧是前輩，能作出如此周到的考慮。”他頓了頓，等待喬貞的反應(yīng)。但見對方始終沉默，他便接著說道，“其實我也正有此意。不如您和我一起去龍神殿走一趟，向龍王匯報吧？”

“這是不行的。”忽然變得消沉起來的目光，移開了凝視著的那張可與日月爭輝的美貌容顏，轉(zhuǎn)而望向了垂落在身旁明麗優(yōu)雅的紫藤花。喬貞用有些低沉的語氣回絕了阿爾斐杰洛的請求。

“有什么難處嗎？”阿爾斐杰洛歪了一下頭，眼神從側(cè)面窺伺他的表情。

“實話告訴你吧，我今天來雖然唐突，但不管怎么說也算待了一會兒了，也不見龍王傳喚我呀。”喬貞特意用比較輕松的語氣進行說明，來掩蓋內(nèi)心的情感，“更不要說我已經(jīng)十幾年沒做過任務(wù)了……”

聽起來，似乎從阿爾斐杰洛本人做上了首席以后，這個解甲歸田的男人就不再受龍王重用了。“不公平。”阿爾斐杰洛面露哀容，帶著點責(zé)備的口氣說道，心里卻很復(fù)雜，既想偷笑又不免對他有點同情，“他們何必要這樣對您？”

“想必他們認為，稀疏的星光再多再亮，也襯不上獨霸天際的太陽吧。”

喬貞的手伸了過來，在阿爾斐杰洛的肩上給予了一個重量適當?shù)陌磯海樕媳M量露出鼓勵他的笑意。

“榮耀，勝利，尊重，任你采擷。阿爾斐杰洛，很高興能有今日和你密談的機會。你一定會大有作為。至于我嘛……接受被遺忘的命運是我的本分。”

雖然用好像很莊重的表情，對紅發(fā)的晚輩說著祝福的言語，但是喬貞那明顯缺乏熱情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心不在焉的狀態(tài)。阿爾斐杰洛理解了那個眼神的含義。他沒有興趣再談。他要離開這個涼亭，離開這片龍族的棲息地。

擁有這種空虛到極致的眼神的男人，即使他曾經(jīng)功勛卓著、實力超群拔類，如今也已經(jīng)對自己毫無威脅，是個根本稱不上敵人也不必防范的家伙吧……這樣的感慨只在心中一閃而過，阿爾斐杰洛像是等待著告別的那一刻，眼睛直直地凝視著喬貞的臉。

“既然談完了，就容許我先走一步吧。我還欠布里斯一個道別。”

嘴角帶著一絲倦懶的笑意轉(zhuǎn)身離開的喬貞，其身姿由于衣飾的破舊而略顯頹廢，這樣的背影在阿爾斐杰洛的視線里越來越小。

直到喬貞完全背對自己的這一刻，阿爾斐杰洛才終于能夠肆無忌憚地用眼神觀察他，掃遍他的全身。這個實力被奉為至高無上的男人，有史以來最厲害的龍術(shù)士，如今看來也只是泯然于眾人罷了。十多年沒有領(lǐng)到一項任務(wù)，他的錢夠用嗎？能確保他在人界豐衣足食，享受幾無盡頭的人生嗎？當他在孤寒的深夜回想起昔日輝煌時刻的時候，會怨恨身在卡塔特享盡榮華的我嗎？

深藏意蘊的紫羅蘭色瞳孔的目光，久久地停留于逐漸消失在視野里的那道孤獨的背影。臉上的表情透著感慨的意味，不知道是在可憐失勢者的悲哀處境，還是為自己確保了永久的穩(wěn)固地位而高興著，兩股截然相反的念頭在阿爾斐杰洛的心里交鋒。

首席是一個時代的象征，是所有龍術(shù)士中的最強者，有著其余龍術(shù)士望塵莫及的至高地位，擔負在肩的責(zé)任自然也更重。阿爾斐杰洛堅信，自己一定會做得比喬貞更好，也比他更適合這個位子。

仿佛化身為紫藤花開的涼亭的一部分，阿爾斐杰洛毫不動彈地佇立在原地，面朝喬貞離去的方向看著。不知過了多久，他深有感觸地嘆口氣，堅定了決心后，將認真起來的視線移向了坐落在遙遠的卡塔特主峰之上、只要稍加抬頭便能清楚地眺望到的那座高聳入云的宮殿……

突來的一陣劇痛，切斷了阿爾斐杰洛此刻所有的念想。左手小指頭好像燒了起來一般地劇痛不止，連稍稍彎曲一下都覺得無比痛苦，很快又變得毫無知覺，完全麻痹住了。而他的后背似乎也隨著痛意的產(chǎn)生僵硬起來。

“這種感覺，難道是……？”微微弓著背依靠在紫花與綠葉交織而成的象牙白色柱子的邊緣，阿爾斐杰洛朝劇烈疼痛起來的小拇指投去檢查的目光，“竟然在這個時候？”

小指的根部從外面看起來沒有任何損傷，好似皮膚被灼傷一般的痛楚也慢慢地消散了，但是那股借由痛意傳來的警示，卻非常真實。

會觸動埋在手指里的機關(guān)的情況只有一種，然而事情的起因和由此引發(fā)的結(jié)果卻是多種多樣的。分不清現(xiàn)在到底是哪一種原因和結(jié)果的阿爾斐杰洛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而在驚訝之前，首先感到的是焦躁感。畢竟，自己為這一刻的到來已經(jīng)等待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