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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樣的結果很驚訝嗎?這才是該有的結果。你還太嫩了。”喬貞瞇起的雙眼中透出一絲冷酷,對少年進行挑釁。
“你,你這個家伙!”
“對實力深不可測的對手,絲毫沒有敬畏心,反而自不量力地挑釁,以這副樣子敗北……你一個人的丑態,足以使整個巴徹利家族蒙羞。你不想步你哥哥的后塵吧?”
“這不要你管!我一定要把你殺掉,這就是我今夜約你前來的目的!”
修齊布蘭卡放棄了秘術的對決,提起緊捏的拳頭,想朝他奔去。可是喬貞用他渾厚的魔|力鋪設出一道無形的墻,阻礙著他,使他無法前進半步。由魔|力引起的猛烈的風,吹亂了少年卷曲的頭發。那張精致的臉龐因為難以靠近敵人而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態,變得有些猙獰了。
對于修齊布蘭卡的固執,喬貞好像很無奈地揪起了眉毛,“說實話,我有些厭煩這無止境的糾纏了。我打算放你一馬,如何?”
“什……什么?”
得到了意料外的回答,修齊布蘭卡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就在他呆住的時候,喬貞繼續語氣平淡地說道,“當然,我明白這不是你預期之中的收尾。我給你一個挽回顏面的機會,同時也是我對你必須做出的制裁。你的行為和你的言語無一不使我惱火。我承認我被你這小子惹毛了,但我依然想給你留一條生路。如果你能把握住它,無論是往日家族之間的恩怨,還是今晚你我之間的紛爭,我都不再追究。”
喬貞滔滔不絕的話語,修齊布蘭卡完全無法理解——不,是不愿理解。即便他理解了喬貞話中暗含的意思,他也只會因為對方對自己施以的憐憫而怒火中燒地提出抗議。
自己用盡所有的力氣都無法靠近這個男人。他的言談,舉止,是那樣自如。那種談笑間將自己的攻擊完全扼殺掉的從容,使修齊布蘭卡產生強烈的落差感。對比無力復仇的自己,眼前男人的強大,該受到詛咒。
一定要在這里把他粉碎……
“你這家伙,把我放開!”
修齊布蘭卡怒吼著。喬貞加大了魔|力的輸出。現在不僅無法做到向他靠近,修齊布蘭卡的身子根本無力動彈。
天空仿佛對少年所遭受的不平待遇感同身受似的,忽然下起了豆大的雨點。暴雨和狂風一起降臨此處,更伴隨著時不時的雷鳴聲。只消幾秒,原本干燥的地面便被大雨淋得精濕。
站在雨中的二人互相對視著。面對被自己的魔|力束縛住行動掙脫無門的少年,喬貞冷淡地說道,“接下來,我一分力都不會出。我會投擲出一枚純粹由魔|力形成的能量球。它會從正面向你襲去。你要做的就是把它接下,或閃避它。總之不被它擊中,我就算你過關。”
“你……”對于眼前這個塞恩斯伯里家幸存者的意圖,修齊布蘭卡非常清楚,但他怎樣都想不通。他瞠目結舌地盯著喬貞,過了好一會兒才想到表態,“這算什么?你是在羞辱我嗎?!”
“隨便你怎么想。我已經完成告之你的義務了。這回輪到我進攻了。但在那之前,我還想告訴你,對他人的大腦進行催眠暗示是一種很黑暗的魔法。你為了達成自己監視我的目的,沒少利用別人替你辦事吧?用自己的力量操縱他人的想法,使他們做出違背個人意愿和良心的事,對你而言易如反掌是吧?當你為所欲為地擺布弱者的時候,你會認為自己就像神一樣無所不能吧?你究竟洗腦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我勸你今后不要再那么做了。總有一天,負罪感會將你吞沒。希望你能聽取我的忠告。”
“誰要聽你說教了,你這個故弄玄虛的家伙!我饒不了你……”
修齊布蘭卡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喬貞突然收斂起魔|力,松開對他的鉗制。由于慣性,不再被約束行動的少年保持原本的姿勢朝前俯沖了半米。然后,僵僵地停在那兒,怔怔地瞪視著喬貞。
“卑鄙的塞恩斯伯里……”
喬貞嘆著氣,瞥視著激動的少年,“你以后再也找不到我。我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今夜以后,你必須學會放下仇恨,放棄尋找我的念頭!好了,巴徹利,我們開始吧。我這邊準備進攻了。睜大你的眼睛,看仔細了——”
喬貞就差沒有手把手教他怎樣去躲了。他放慢動作,刻意將自己出招的步驟露給對方看。他早已看透修齊布蘭卡天賦不俗。若對方能架起一道防御壁,就能將沖擊減弱到輕傷的程度,就算全中也頂多在床上躺個三五天就好了。就算不這么做,他至少可以跳開,不讓自己被魔彈命中。任何生物都有回避危險的本能。這總該做得到吧?
“收起你的同情,我不需要。”修齊布蘭卡并不領情,“我要殺了你。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他大喊著。
少年充滿痛苦和屈辱的叫聲在耳邊回響。喬貞不為所動,只是冷靜地在身前催動起一定數量的魔|力。正如他剛才說的,他將魔|力聚集到一處,迎擊朝自己無畏沖過來的少年。魔|力聚集的時候產生了風,風卷起了路面上的幾片落葉。就這樣,一顆雖然肉眼無法直接做到目視、但能從卷起的大氣和落葉察覺其存在的能量球慢慢地向修齊布蘭卡飛躍而去。對于這個還沒正式成為術士的少年來說,有沒有對抗攻擊法術的手段都值得懷疑。
擺在喬貞面前的是個天大的難題。然而,他還是對著修齊布蘭卡,發射出那枚魔彈。不完全是因為他堅信修齊布蘭卡有辦法躲開那一招,還有其他的理由逼迫他必須這么做。
他會走上自己的老路。這位名叫修齊布蘭卡的少年,他對喬貞的恨意是真實的,難以磨滅的。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勸,除非自己放棄。找喬貞復仇,無異于自取滅亡。喬貞必須治好他。
自己對巴徹利家族的恨,在他親眼見到以約戰書邀自己見面的這位少年的那一刻就逐漸消失了。或者更早一些,從約舒亞死亡的那一刻開始,從歌蕊雅勸他的那一刻開始……他沒打算真的殺掉他,但必須給對方一定的威懾力,徹底斷絕少年將余生虛度在尋找他復仇的錯誤道路上的念頭。喬貞不能下重手。但在適當示弱的同時,還得給對方一個教訓,讓他認清現實的殘酷,明白單靠自己的力量永遠不可能完成復仇的任務,在自我責問中慢慢將仇恨放下。他要在少年的腦中留下深深的烙印,讓他知難而退。總有一天,他會理解喬貞的良苦用心。只要他能活下來……
魔彈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修齊布蘭卡筆直地撲過去。接下來的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這明明是快得讓喬貞目瞪口呆的一幕,可是無論過去多少年,他都能在記憶長河中清晰地提取出在那一瞬發生的事。
兩個意外不在喬貞的考慮之內。修齊布蘭卡沒有進行任何防御或者閃避,做出了與魔彈對沖的愚蠢舉動。但是已經無法停止、亦改變不了軌道的魔彈卻沒有傷到他。
蜜黃色的長發掙脫發飾的束縛,在風中飛舞。魔彈擊中的,是擁有這頭秀發的女性。
歌蕊雅的慘叫在一片死寂中響起,隨即轟的一聲,雷鳴將之淹沒。
如果換做平常殺敵時候的功力,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歌蕊雅柔軟的身體應該早就化為碎片四處飛散了。但是這一擊,喬貞卸下了大部分的力量,使出的力量連一成都不到。即使如此,從正面完全被擊中的歌蕊雅的心口依然感受到猶如被沉重的鐵錘當胸一擊的痛楚。她幾乎認為自己會在當下立即死去。心臟快要跳不動了。沖擊波強烈地從傷口掃遍全身,灼灼生痛。
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在這令人心碎的一刻,似乎響起了琴弦斷裂的刺耳聲音。鮮血從歌蕊雅形狀極佳的櫻唇中噴了出來,和驟雨一同灑落在大地上。
喬貞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驟然降臨的一切,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得無法言語。他雖然意識到了不對勁,但這情況來得太突然了,以致于身上的肌肉完全不聽使喚,使他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修齊布蘭卡的口中發出了凄絕的慘叫聲。他看不到居高臨下仿佛在審判自己的仇人,此刻他的視野中,只有不惜犧牲自己只為救他一命的那名女性。當他看清楚在那個瞬間沖到前方替自己受罪的女性的臉龐后,他想要伸出手,去接住她受到重創的身子,卻無力地被往后仰倒的歌蕊雅撞了出去。身體最先與地面接觸的是頭部。修齊布蘭卡的后腦勺與堅實的石路發生撞擊。他軟軟地倒在地上,暈厥了過去。
“這就是我們……愛情故事的終點吧……”
解除了喬貞約十秒鐘之久的驚愕的,或許就是這個清澈得脫離了暴雨、落雷的影響,在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美妙聲音。與修齊布蘭卡的身體碰撞使歌蕊雅沒有立即倒下。她面容痛苦地站在那里,看著喬貞。她明明傷得那樣重,可她為何笑得如此動人,甚至有一絲自豪呢。
“……歌……歌蕊雅!!”
雖然懷疑過早晨離開旅店的歌蕊雅重返家中的意圖,卻在急切的復仇心的驅使下忽視了她并不高明的謊言,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的喬貞,沒有發現歌蕊雅所說的今晚再去酒店表演一次是騙他的。
在決斗場上的二人彼此牢牢注視著對方的那一瞬間,已經在木桶后方躲藏等待了數個小時的歌蕊雅采取了行動。她閃電般地跳向修齊布蘭卡,及時沖到他的身前,替他擋下了喬貞的攻擊。明明是速度,體能比自己差上很多倍的普通的人類女性。但是這一次,沒人趕得上她,連喬貞這樣百年難遇的優秀龍術士都沒有。
“怎么這樣!你這是在做什么!”
喬貞大喊著跑過去,眼中蓄滿了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的液體。可是歌蕊雅顫抖著抬起的手阻止了他,令他被迫停在十米外的地方。
“不要過來……”
一道閃電掠過,在傾瀉著暴雨的天際劃出長長的線條。冰冷的雨水沖刷著歌蕊雅勉強直立的身體,連她衣服上的血跡都沖淡了。那樣子,就像她壓根沒有受到重傷,依然完好無損似的。
可這只是自欺欺人。喬貞見過太多的死者。他知道她的傷勢已經回天乏術,不可能再搶救了。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喬貞叫道,雙眼大大地瞪著。他不忍忤逆她的意思,但她的傷情以及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替一個不相干的孩子抵擋攻擊的做法,完全令他無法釋懷。
“求你了,親愛的……”歌蕊雅語氣艱難地說道,“不要再碰觸害死你全家的仇人之女了……”她如今說話的模樣,就如她保持站立一樣困難。
“你在說……什么?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么啊!!”喬貞近乎狂亂地吼道。
“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弟弟……”
歌蕊雅這么說著,嘴角彎起了一個極其美麗卻滿是憂傷的笑容。她的話,宛如冰冷的巖石砸進喬貞心底。喬貞的大腦于頃刻間暫停了運轉,不可置信地看著視線中忽然微笑著哭泣起來的女性。與他相戀半年多的、無比熟悉的女性……
喬貞沉默了好久,不敢看歌蕊雅的臉。含在眼眶中遲遲不肯落下的淚水終于涌了出來。
“你……你也是惠斯勒·巴徹利的孩子?”
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然而歌蕊雅舉起的蒼白的手依然堅定地訴說著不許靠近。
混沌的視線中,他似乎看見歌蕊雅笑著點了點頭。他不明白那代表什么含義,只覺得往日深信不疑的一切都被顛覆了。
與不敢正視自己的喬貞相反,歌蕊雅始終仔細地端詳著他,生怕把眼睛閉上,就再也無法看到。晶瑩的淚水在她翠綠色的眸中滾動,她艱難地吸了口氣,感到胸前愈發冰冷,身體仿佛也變得沉重起來。
“如果……你和我相處的所有時光,真的讓你感到快樂的話……如果你是真的……愛我的話,就請你不要……傷害我的弟弟……”
“……”
“已經結束了。記住我的話,所有的恩怨情仇……在這一刻統統一筆勾銷,不復存在了……不要、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巴徹利一族……與塞恩斯伯里一家之間的仇恨,到此為止……”
她說著,強裝的笑容卻在慢慢崩潰。
“……能答應我……兩件事嗎?”也許是知曉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歌蕊雅沒等喬貞回答,便接著說下去,“永遠不要傷害修齊……也永遠不要……傷害你自己……”
喬貞依然呆立在原處,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點頭。此刻他顯得那樣脆弱,就如不扶著墻壁就寸步難行的嬰兒。
“啊,修齊……”
最后的囑托,留給昏迷在一邊的少年。歌蕊雅步履艱難地轉過身。每跨出一步都感到枯竭的生命力更劇烈地衰敗了。她來到修齊布蘭卡身邊,用溫柔到極致的關切眼神看著他陷入昏睡的容顏。
“……修齊,你會振作起來的,對嗎?你一直都是那樣早熟、堅強……對不起,我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照顧你了。對不起……有像我這樣,不負責的姐姐……”
歌蕊雅由于劇痛咳嗽了一聲,嘴角再次沁出鮮血。這次咳血,剝奪了她最后一絲說話的力氣。她感到自己緊繃的身體漸漸輕松起來,四肢再無半點知覺。她轉過身來,又挪動了兩步,來到離喬貞近一些的位置,對他微笑。笑中,帶著說不盡的深情與溫柔。然后,她的身子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
從她閉上眼睛摔下去到倒在地上的全程,仿佛化身為一棵死去的樹木般扎根在地面的男人始終木訥地愣在那里。當她斜躺在地面一動不動,被雨水肆意凌虐的時候,喬貞在瞬間的顫栗中感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永遠地離開了自己。
瓢潑大雨無情地擊打在她過分白凈的臉上。萬里之遙的高空中,霹靂一個接著一個閃爍。漫天黑云早已將月亮遮得沒有一絲光亮。接連不斷的閃電仿佛在鼓勵雨滴傾瀉個不停,天空無法制止,只能傷心地哭泣。瘋狂的雨水將血液稀釋成透明的顏色。雨,以及躺倒在雨中的尸首……似曾相識的場景,讓他想起二人最初結識的那場大雨。只是這一次,消逝的人變成了自己的愛人、仇人……
過去與現實交替的那一刻,喬貞陷入昏憒的神志猛然間清醒。
他緩慢地走過去,緩慢地坐在地上,緩慢地把她抱起,讓她的頭擱在自己肩上。
她的腦袋垂了下來,幾縷頭發披落在他肩膀。
他將手輕放在她胸口,用魔|力輸入她體內,想給她醫治。可是她全然不動彈。
她的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動。他搭了搭她的脈搏,發覺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他保持面無表情的樣子在那兒坐了很久。
想要嘶聲嚎叫,卻發不出聲音。想要狂奔亂走,卻抬不起腳步。想要痛哭流涕,淚腺卻已干涸。
躁動的雷聲漸漸靜默,傾盆大雨也慢慢停歇。他仍坐在舊橋遺址,雙手松散地擁抱著她。東方現出黎明,天亮了。陽光清清楚楚地照耀著歌蕊雅雙眼緊閉、安詳得好似睡著的臉龐。臨死前那抹深情與溫柔并存的笑容,仿佛還依稀留在她的眉梢嘴角。
天地萬物都隨著日出復蘇。
只有懷中的人,再也不會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