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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天第一次見到緋九離的時候,她已入了魔道。衣衫襤褸,遍體鱗傷,頭發凌亂地披散著,就像一個瘋婆子。唯有那雙眼睛,空洞而絕望。他想問問,姑娘,你怎么傷成這樣。
她有著那樣空茫的眼神,下巴卻高高地抬著:“人間,你去不去?”
人間?他好像很向往那個地方,他干涸千年的靈魂急需鮮血供養。
于是,她只身一人,攜劍殺入皇城,用一城百姓的鮮血性命,滋養他的邪性。
那兒曾經是鑾國的帝都,那些都曾是她的子民。
他們曾羨慕她,敬仰她,歌頌她,皇城中的角落里流傳過她的畫像,拐角的茶樓里能聽到為她譜的小曲。
可到了危難的時刻,他們卻將罪名推到了她的身上。
父皇殘暴荒淫是因為她,朝中奸臣當道是因為她,鑾國境內的天災人禍是因為她,地方官吏的橫征暴斂也是因為她,一切都因為她有一個狐妖母妃,她緋九離,也是狐妖。
他們忘記了,她出生的時候,帝都所有的櫻花都開了,繽紛的櫻花雨,那么美麗。
各地豐收不斷,邊疆喜訊連連,他們說,她是神女降世。
為了保命,她的兄弟姐妹爭先恐后要將她和母妃燒死或是獻給敵軍。亂軍殺進皇宮的時候,父皇為護母妃,被亂箭刺死,而母妃也下落不明。
如今江山易主,這幫蒙昧的百姓也跟著換了主人,為新的主人高歌,為新的主人狂舞。而愛她的人為她死了,她愛的人,背棄了她。
他們的性命如此輕賤,卻活了下來。
活著何用?都該死!
不如為她血祭禍天。
緋九離魔性大發,又不曾接受過訓練以克制妖力,在得到禍天劍之后,她勢如破竹,一路殺進皇宮,直取新皇首級。
而對樂正凡來說,殺人好像就是一種習慣,一種可怕的陌生的習慣。
他的腦子非常亂,過往數千年發生的事情與人間短短數十載的記憶混雜著,而曾經紛亂的數百年戰亂中,他作為劍靈,是怎樣一劍,一劍,毀天滅地——
劍,替他記住了。他醒來,劍把記憶通通還給他。
每奪走一條生命,每一道靈魂穿過劍刃的時候,他的心都會狂跳不已,仿佛他活著,就是為了這一瞬間的快感。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樣迷失的。
他其實很迷茫。到底發生了什么呢?不,這一切是為什么發生的呢?
為什么他沒有克制住自己的惡念呢?為什么在殺人的時候,他選擇去無視心臟的疼痛,醉心于那天昏地暗的殺戮,又或者,越是疼痛,就越是忍不住。
每一個靈魂,自誕生那一日起,就懷抱著善與惡。
善與惡并存與斗爭,生生世世,直到靈魂消亡。惡念根植在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有時被壓抑,有時在沉睡,一經爆發,便有著無窮的力量。
“劍為卿鑄,當為卿用。妖邪禍天,吾寧毀之。”
當時墨冉一句“妖邪禍天”,可曾料到他真的成了禍天之靈?
人心啊!怎地這般難以捉摸!
是墨簡害了樂正凡?不,是他自己,向惡念投降了。
而緋九離也一樣。
縱然有冤屈,縱然眾叛親離可憐無比,縱然這世上再無一人站在她身旁。她痛苦,她憤恨,她絕望。縱然誰都不聽她說——在她選擇放棄抗爭的那一刻,她入了魔道,入了萬劫不復的輪回之中。
也許他們都在經歷苦難,也許所有人都在經歷苦難。
修為越高,苦難越重。
而這難以捉摸的人心,便是他們最大的苦難。
人間,我是這般向往你,你卻叫我無可適從。
在所有人唾棄他們的時候,在他們困在內心的泥潭里不可自拔的時候,那個人,他本該是緋九離的一盞燈——墨宣。
墨宣和緋九離的故事,樂正凡知之甚少。其實關于緋九離的很多事,他也是后來才聽說的。但他知道,這個姑娘心里一直有一個寄托。她會時不時地拿出玉佩來看,那玉佩雕琢簡陋,質地粗糙,像是小孩子戴著玩兒的,她卻十分珍惜。如果沒有玉佩的主人,這位心高氣傲不識人心險惡的末代公主,經歷諸多苦難,也許早就崩潰了。
她殺了那么多無辜的人,全天下都在追殺她,狐妖屠城這樣的大事,就連原本置身事外的銀潭嶺也不得不站了出來。那些天,禍天劍一次次從生死關口救下她。她卻突然良心發現一樣,自己一個人跑上了銀潭嶺。
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去自投羅網。
劍靈雖然棲息劍中,但卻能聽到劍主的呼喚。
他聽到她聲嘶力竭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