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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到了家,家里卻安靜得反常。
家里只有香蒲一個人看門,看到若螢,頓時就滿面淚水了。
一問才知道,前頭出事兒了。
馮恬受了傷,而肇事者正是近來頻頻出入二太太那邊的若蕭。
馮恬傷的其實并不重,但卻傷的極不是地方,恰好是女孩子最最要緊的一張臉。
若螢見到她的時候,她仿佛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整個面目腫脹得好像發過了的饅頭。
老太太那邊的兩個大丫頭,滿秋和小暖,并馮恬帶過來的小丫頭含笑,三個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用深井水澎過的冷手巾替馮恬敷眼。
受傷的左邊臉上,涂著厚厚的一層藥膏,黃黃綠綠的,散發出的刺鼻藥味兒,彌漫著整個屋子。
聽說傷口不淺,都翻出肉來了。
經常出入鐘家的李醫生對此也無能為力。他說的很明白:是傷口,就總有痊愈的一天。但是留下的傷疤,這輩子是夠嗆能消除了。
也就是說,馮恬破相了。
屋里屋外籠罩著愁云慘霧。
大太太哭得眼睛紅紅地像小白兔,緊攥著手絹的手,不時地指向二太太,咬牙切齒架勢要咬人,最終卻化作了一聲嘆息、一腔壓抑的悲嗚。
鄒氏惶惶如同做錯事的小孩子,彎腰駝背地在老太太、大太太之間轉悠,不知道是該告罪好呢,還是安慰兩句比較合適。
貌似,說什么都晚了,做什么都不濟事了。
正房門外,葉氏帶著幾個孩子跪著請罪。從出事到現在,娘們兒已經跪了快一個時辰了,可是,屋頭的老太太仍舊怨氣難消。
“毒婦、妒婦,打開始你就沒安什么好心!生怕這個家好了,變著法兒的敗壞!打量你那點心思,別人都不知道?為什么?就為著這邊吃香的、喝辣的沒叫上你!為什么叫你?你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這些年,干的那些個偷雞摸狗的事兒,鐘家跟著你們挨了多少唾罵!請你?!你沒錯,錯的是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我們全都不是東西,就你、你們一窩子才是好人,合歡鎮的大善人、大好人!”
“咔嚓!”
又有一個茶盅被砸碎了。老太太的怒氣隨著這一聲脆響,越發地嘹亮:“壞了根子的混賬東西!光明大道你不走,專一門自鉆蛇窟隆,下作沒臉的東西!”
砸東西的聲響下到了若蕭和若蘇,姐弟倆瑟瑟發抖。
葉氏臉色發青地把姐弟倆攬到懷里,緊緊捂著,輕輕拍著,一句話也不說。
“怎么辦?這可叫我怎么跟家里交待啊?”大太太的悲鳴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不等她說完,老太太即厲聲喝止道:“說什么?等著兩家子打起來?還是說,馮家有法子能夠治好那傷?”
大太太一怔,旋即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嚇懵了。
馮恬現在正是最難看的時候,遮掩尚且來不及呢,又豈能給娘家人瞧見,傷了親戚間的和氣?
可是,若不跟娘家人說,先前說好的事——
“她姑那邊,怎么辦?”大太太忐忑不安,“要是從外頭買,現成只怕也來不及了。”
如果要從外頭買,那到手的二十兩銀子,豈不是要飛?
四太太汪氏最輕松,畢竟整個事件都跟四房扯不上一點關系:“要多少人都能買得到,只是,買來的管不管用、聽不聽話,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說。”
她目光游移,在屋里的幾個丫頭身上飄來飄去,忽然就生出了個自以為不錯的好主意:“照我說,要是真打算買一個,與其弄些扭手扭腳的,倒不如從咱家里挑一個。銼子里頭還能拔出將軍來呢,這么多大丫頭、小丫頭,不信就挑不出一個合適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正要道聲好,卻聽大太太“嗤”地冷笑了一聲。
“四弟妹這話說的,好像隨便找個什么人就能糊弄過去呢。今天我才知道,敢情我們姑娘一旦毀了容,就變得跟丫頭一樣的身份了呢。”
這話含沙帶刺兒,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是什么意思。
換言之,四太太汪氏這是在變相地貶低馮家姑娘的身份呢。一個小姐,雖然談不上有多金貴,可畢竟還是良家好女子,怎么能跟卑賤的奴婢相提并論呢?
還是說,在四太太心目中,馮家的姑娘根本就是這樣一個形象?
汪氏本來一番好心,不料卻遭到誤解,不由得也冒出了火星:“確實是我多嘴了。大嫂自家的事兒,原也輪不到我們鐘家跟著瞎忙活。大嫂怎么說好,就怎么辦吧。”
說完,氣呼呼地甩了甩帕子,撣著膝蓋上原本就不存在的灰塵。
大太太不依不饒:“什么‘我家’、‘你家’?弟妹這是要分家怎么著?我一門心思想著讓這個家過得更好、更體面,怎么到了最后,反倒落了一身不是?若是擔心恬兒混好了,馮家會忘恩負義,那好,就請四弟妹從信得過的汪家親戚里,選個信得過的女孩兒吧。我也樂得坐享其成,什么閑心也不用操!”
“都給我少說兩句吧!”老太太捶著羅漢床怒道,“當著孩子的面,當著丫頭婆子的面,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家里出了事,不趕緊想法兒度過難關,你們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