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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先生憤怒了，能夠表達(dá)他此刻心情的，就只剩下市井氣息濃郁的嘲諷了：“鐘若螢，你耳朵沒聾吧？老人家跟你說話，你就這個態(tài)度？你爹娘平時都是這么教的？”

這就沉不住氣了嗎？上了年紀(jì)的人，真像是個孩子啊。

若螢踱到近旁，撿了塊干地兒，跏趺而坐，漫然地掃他一眼，不痛不癢道：“我娘成天操心怎么能讓一家子別餓著、光著，顧不上這些事兒。”

“胡說！”見她頂嘴，杜先生氣得鼻子都歪了，“她根本就不是這種人！”

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些小孩子真是一點(diǎn)也不能體諒父母的難處啊。

“哦——”

像是戲臺上的吟唱，悠長的尾音拖得杜先生心肝亂顫、背心發(fā)冷、頭皮發(fā)麻。

幾乎是瞬間，他一下子就醒悟過來了。

敢情，他沒問出個子丑寅卯來，反倒被個小丫頭拽進(jìn)了坑里。

他怎么會了解葉氏的為人？恐怕，這正是小丫頭想要解開的疑團(tuán)吧？

這孩子幾時對他的來歷產(chǎn)生了疑問？

她想知道些什么？

“我是誰，你不知道？”

若螢近乎鄙夷地掠了他一眼。

她總是在鄙視他！無禮又無知的臭丫頭！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從來、沒有！

氣死人了簡直！

這么些年了，葉氏的口風(fēng)還真是嚴(yán)實(shí)，愣是滴水不漏。保密倒是保密了，卻害得他被一個小丫頭作踐。

而且還是心知肚明地欺負(fù)他。是打算用這種方式逼得他就范，乖乖供認(rèn)出自己的歷史嗎？

這份心計，也夠讓人五體投地了。

“她還真是小心眼兒……跟你一樣，小心眼兒。”

他加重了語氣。似乎是憤恨的，可是若螢聽不出來，卻感受到了一股子濃濃的消沉。

“小心眼兒……旁敲側(cè)擊，打探老人家的底細(xì)深淺，你行！”

剛剛的一番算不上正式的對弈，她的脾性基本上算是暴露無遺了。年紀(jì)雖小，行事謹(jǐn)慎、慮事周全，且膽子奇大。一旦確定目標(biāo)，下手那是又快又狠，根本不給人喘氣的機(jī)會。

也難怪自己那呆子外孫看得眼睛都直了。沒見過這樣聰慧得的嚇人的小孩子吧？知道嗎？這就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單單只是看完了他的那些藏書，顯然還達(dá)不到這個水平。這丫頭背地里必定是偷看、偷學(xué)了很多東西。

愛讀書，且又懂得付諸實(shí)踐的人，很可怕。

“步步為營、誘敵深入……”

假裝顧此失彼，制造種種假象或假死，誘騙他深入險境，企圖給予迎頭痛擊。這份心機(jī)，別說算計同齡的孩子，就算是個老奸巨猾的大人，不留神怕也會給弄得死無葬身之地。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不賴、很不賴。別的不知道她知道有多少，至少，這《孫子兵法》可以肯定，她已運(yùn)用的得心應(yīng)手。

鐘老三是個直腸子，屬鴨子的，邊吃邊拉，肚子里不存貨。葉氏精明歸精明，但是為人固執(zhí)、不屑勾心斗角彼此算計。

這樣的兩口子，怎么就能生出這么一個怪胎來？

倒好像一家子的心眼兒，全長到一個人身上了。

“然后就是破釜沉舟，想跟老人家來個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你還真夠絕的，明知不敵卻非要拼個彈盡糧絕、全軍覆沒——你對我就這么大意見？”

有點(diǎn)傷心呢，她竟然想滅了他呢。他的存在，就這么沒有價值？

若螢扭頭粲然一笑，悠悠地反問：“不然呢？”

難不成應(yīng)該對他這個混吃混喝的“親戚”感激涕零？

憑什么？為什么？

杜先生仰天長嘆：“剛才就該讓你殺個片甲不留就對了。酸不拉唧、含沙射影的，你這肚子里裝了多少怨氣啊。居然還能一路裝得跟沒心沒肺的一樣，丫頭，你行、你牛！”

若螢無動于衷，神情看上去冷而漠然，當(dāng)真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這情景落在杜先生眼里，不免又是一番心生感慨。

少年人難得老成持重，但有些少年的老成就顯得很做作。不像眼前這個，隨便你說什么，全都跟司空見慣一般。

見慣了……

她才多大？連合歡鎮(zhèn)都不曾走出過，談何閱歷、經(jīng)驗(yàn)？

除非是已經(jīng)讀遍了萬卷書。但這個可能性很小吧？畢竟，她才那么大。

“說說吧，這些陰謀陽謀都是打哪兒學(xué)的。我可不記得我的書櫥里有這些東西。”

偷書看的事兒就這么給輕飄飄地撂了出來，杜先生以為她會有些慌亂，或者是不好意思，結(jié)果呢？她非但沒一絲羞赧，反倒語帶譏誚。

“不說我還有母舅、族兄，就說那滿大街小巷的街坊鄰居們，可都是既能載舟、又能覆舟的人物。多不用，我一家子討一粒米，就決計不會餓死。用你們讀書人的話來說，那就是‘三人行，必有我?guī)煛皇菃幔俊?

杜先生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