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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家,正屋這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大房的,二房的,四房的,拖兒帶女、呼奴喚婢地過來暄寒問暖,想方設法逗著老太太開心解悶兒。一白天不挪地兒未免辛苦,因此,這看茶守夜的任務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三房她的頭上。
似乎很公平。
這么多年下來,葉氏早已麻木了這種勾心斗角。
老太太不待見她不是一天兩天了,打從跟老三成親,老太太就沒給過她一個笑臉。這絕不是胡思亂想,靜下來的時候,葉氏不止一次回想從前,記憶中,確實是這個樣子的。
別說對她,即使是對自己的庶三子鐘德韜,老太太幾乎也是不曾好言相對過。
偏偏葉氏又是個沒出息的,嫁進門十余年,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沒有兒子,不光在妯娌中難做人,就連街坊們,背地里也要說閑話。
葉氏覺得很辛苦。
沒有兒子,有女兒好歹也是個依靠。可是,老天爺似乎就沒瞧見她的難過,竟是要把她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兒也搶走。
然而,生下來就寡言少語的孩子,一度地讓她懷疑自己生了個聾子、傻子。這個孩子幾乎沒讓她操過心,給什么、吃什么,就那么悄沒聲息地長到了八歲。
仍舊不怎么說話。回答人永遠就只有幾個音:
哦。
嗯。
也會拒絕,拒絕的方式是裝聾作啞我行我素。
街坊們都說這孩子憨厚,是個泥菩薩。
可是,發生在年前種麥期間的一件事,誘發了這個“泥菩薩”的三分火性,著實駭到了一大家子人。
按照規定,各家的田地都分為三個等級,一等地在鎮子以西,一直到蘆山山下,沃野千里,溝渠遍布,種什么都豐產。
二等地位于鎮子以北的北嶺上。此處的土質含沙量高,水分揮發大。又因為地勢較高,冬冷夏熱,對作物品種的要求較高。
有些有條件的人家,會選擇在此種植藥材,譬如沙參、黃芩、金銀花。蘿卜、大豆的種植相對比較多,偶爾也有大麥的種植。
但是,若種植小麥,與一等地里的小麥相比,此處的小麥植株矮小、葉片稀疏、株距寬闊,麥穗瘦小至少有半個指節大。
至于三等地,則散布在蘆山上。蘆山名為山,其實也就是兩個北嶺那么高。山頭是平的,山上的耕地沙石含量更高、沙子更粗礪。因為地勢高,糧食的收播都要比另兩處遲一些。
為提高糧食產量,鄉農們都會在一等地理傾注更多的心血。不敢說寸土寸金,但是,每回重新割地的時候,總會因為一厘半分鬧出械斗流血事件來。
三房的一等地跟大房的緊挨著。
秋播開始,在犁地的時候,細心的葉氏就發現了問題:大房家的長工把原本屬于三房的一隴地給劃了過去。
葉氏及時地提出了異議。怎奈對方充耳不聞。
一個婦道人家,自然是不好與人爭競的。
葉氏少不得要提醒丈夫。
老三那個人屬于炮仗,一點就著。葉氏也省得他有這個毛病,故而,從一開始就叮囑他,說理,一定要說理。別扎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亂似的。
老三那個人基本就是個屬雞的,記吃不記打。在警告了長工無果的情況下,直接推開對方,揮動鋤頭,把那一壟地劃回來。
長工便叫喚起來,說三大爺撞傷了他的腰、搶了大老爺的地。
正值農忙季節,家家戶戶幾乎都泡在地里。正在地頭草棚下吃茶監工的大房一家子很快就聚攏過來。老大鐘德文人前自然就要擺出嫡長子的氣派來,故作大度地要將這一壟地“送”給三房。
葉氏豈肯做小人?堅持要丈量尺寸,是誰的,就是誰的。是大伯的,一根草三房都不沾,不是大伯的,就不勞你辛苦作這空口人情。
大房家的馮氏就皺起了眉頭,覺得葉氏話說的很難聽:這不是當眾打自己人的臉么?一壟地而異,少了能餓死、多了能撐死不成!
葉氏對于她這種混淆是非的態度極為不滿,堅持要量地,現在就量,當著眾多鄉親的面。她既不想當貪圖便宜的小人,再窮再難也不會做沿街乞討沒骨氣的可憐蟲。
馮氏很自然地就把她的這番話當成了諷刺與控訴。要知道,鐘家乃是合歡鎮第一家,不光是田產多,地方上也是最有勢力的。
按照新明律法,國家在地方上建有“申明亭”,目的是張揚善行,教化民眾,懲處邪惡、剖決爭訟、輔弼刑治。負責為地方民眾講讀律法、辨識是非道理。
申明亭的掌權者,叫做“老人”,是一方的權威。凡地方事務,自家長里短至違法犯罪,悉由其決斷。除非是力所不逮實在無法判決的,才會上呈官衙。
而鐘老太爺鐘善云,就是這樣的一位“老人”。手中握著一地的生殺大權。因為這個緣故,鐘氏也便成了合歡鎮轄下三十個鄉的民眾高瞻遠矚望而生畏的所在。
現在,葉氏說她們三房窮、苦,這就是在含沙射影嘲諷鐘老太爺的不公、不允。同樣都是鐘家的子孫,看看大房、二房、四房,再對比三房,簡直就是天上地上之別。
所謂修齊平,齊了家才有資格去“平天下”,老太爺連自家的那碗水都端不平,有什么資格做那個“一語定乾坤”的老人?
往大處說,若不是鐘家在這個事兒上動了手腳,那就是上頭當官的有問題。
關乎利害與身家,這個事兒,可就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