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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甜穿那套繡裙,也格外精神。
譚香出了胡同,女孩兒追到巷口說:“娘,讓關老爺保佑我有個小弟弟啊?!?
直到孩子和胡同都看不見了。譚香才對趕車的說:“老爺子,我不去關帝廟了?!?
“不去?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蔡府?!?
老爺子急剎雙馬,問:“哪個蔡府?”
譚香面色沉著:“帝京還有哪個蔡府?我說的,自然是那奸臣蔡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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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蔡府大方對門子說:“我叫譚香。我有話問閣老?!?
譚香先是得小祖宗寶寶垂青,又被順風耳胡扯成蔡述地下小妾,加上最近大鬧碧羅莊。蔡府有幾個敢不認識她?那些男下人,背后沒少嚼舌根,見了她,倒不知不覺氣短,像矮了半截。
她等了一盞茶功夫,有仆役抬出來頂輕便小轎,說:“閣老正在等候夫人。請你坐這轎子去‘無魚湖’見他?!?
譚香二話不說,馬上上轎。蔡府花園極大,那名叫“無魚”的湖泊,譚香也記得。
既然號“無魚”,主人垂釣,未免不應景。
蔡述正坐條石舫上喝茶。有個三十多歲眼睛細長的官員,在他背后,對他絮絮而語。
譚香到,蔡述才笑說:“協和,今日不巧我有女客,改日再聊那條魚吧?!?
那官員,正是和蘇韌有點小過節的吏部郎中林康。可惜,譚香不認識他,甚至不知道他。
他經過譚香,細長眼火花一閃。而譚香眼里,只有蔡述。
明日要添個女兒,他好像更神清氣爽。那帶笑的芙蓉面,令譚香越看越氣。
“你終于來了?!辈淌鲎⒁曀f。
“我來了!我當然要來!”譚香之神情,視死如歸。
蔡述垂眼,喝了口茶。
“蔡述,你沒資格討我的女兒。你有本事,為何不自己養一個?”
蔡述眼皮一動,把茶杯放在紫檀木上。他喃喃說:“……我為何不……為何不……”
他忽笑:“嗯,我為何要呢?你有現成女兒。容貌美,又懂事。”
譚香跨步:“你當我孩子能成為你的?死心吧。不是你的骨血,一輩子不是你的。你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便可成為太子妃的爹?”
蔡述好像認真想了想,才答:“嗯,為何要神不知鬼不覺呢?你譚香不是在紫禁城內,對大家說你是我姬妾嗎?我蔡敘之有段地下情,讓順風耳傳播得遠近皆知。你的女兒,我說是我的,除了區區幾個知悉□□的人,還有誰清楚底細?三人成虎,天下都會信我是太子妃親爹。我倒要感謝你當初提醒了我呢?!?
他語氣萬分篤定,還有調侃逗弄。
譚香面上一紅,怒道:“你……你好無恥!”
蔡述臉不改色,盯著她悠悠說:“無恥的人多了,不止我一個。譬如說蘇韌,他就不無恥?你可知道你那心愛相公為了今天,做過什么?對,我忘了,你還不識字。”
譚香氣得面孔紫漲:“我不會信你。阿墨做什么我都能原諒,他全是為了我一家。我不識字有什么?我會看人。”
蔡述又一笑,好像不屑于與她爭辯。
他雙手放入袖子,道:“譚香,我給你字帖是好意,為了讓你明白做人。不過,你還記得我所說:你若做不到,就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我和你定約,并沒說好日子。只要我想,日子就到。所以,我現在要你履約,你沒資格說不。我的條件就一個:我要蘇甜?!?
譚香面色發黃:“你……你……!我……我還在學,我以后一定能認得?!?
蔡述站起來:“以后?人不搶在前面,誰還等你以后?不過,等你學完那本字帖,我把這封你丈夫蘇韌的信,送你當賀禮。看了,你就知道他有多好了?!?
不知何時,蔡述手上多了張紙。譚香臉色灰白,一心只想到那個有關認字的約定。
蔡述耍她,也耍了蘇韌……然而,她是沒資格說他的……她又上當。
她簡直不能站住,蔡述冷冷看著。過了不知道多久,譚香重新挺起腰。
她對視蔡述,凄然說:“攀高枝,更適合骨頭輕的人。像我這樣斤兩重,掛在高枝會心寒?!?
蔡述展顏,笑容淡而無害,像極靦腆少年。
他點頭,柔聲道:“那你就心寒吧。人心寒久了,便不礙事了。”
譚香聽了,愣了片刻。終于回頭,大步離開。
傍晚時分,她才到家。她手里拿了一條魚,兩壺酒。
三叔三嫂面帶憂慮,順子灰溜溜掌燈,去隔壁范家接小少爺。
蘇韌抱著蘇甜,正在東廂。女兒見譚香,撲入她懷中,哽咽道:“……娘,我是蘇甜。我不要做蔡甜!”
譚香在外已喝了幾杯,腮帶陀紅。蘇韌眼光一閃,她只嫵媚而笑。
她知丈夫已對女兒說明。蘇甜眼睛已哭腫,大概也不會太鬧騰了。
她杏眼笑瞇瞇:“傻孩子,蔡甜不比蘇甜光榮?以后你爹就是當朝宰相了。他家使不完金銀,用不完的人。我們養你,要花錢花力氣,這么多年,也累了。家里看上去闊了點,其實要準備女孩子嫁妝,也是大筆開銷。人家蔡家愿意養活你,替你買一車車的嫁妝,我們心里也高興著呢。我今天去關帝廟,算命的說,你走了,小弟弟就來了。看,哭什么,不是挺好的?”
蘇韌轉眸,長眉一挑。譚香心想:他真以為我醉了?醉了才好呢。
在城里灌了幾杯黃湯,讓她如醍醐灌頂。她插科打諢,誑騙蘇甜,直說蔡家好,蔡述好,蘇甜離開了,對他們也是好事。蘇甜畢竟太小,以為母親喜歡她走,漸漸不鬧了。
吃了晚飯,蘇甜不再哭泣,先替蘇韌捶了背,又抱著弟弟蘇密,替他捶腿。
蘇密還不知所以然。平時他常被姐姐壓著,這會子完全釋懷。
蘇韌夫婦等兒女們睡下,相對嘆息。蘇韌問:“香,你今天真上關帝廟?”
譚香端著酒壺,呵呵一笑:“去了,還買了酒。你別當我裝出來高興,我想通了。很高興……高興……”她沒說完。
蘇韌收了酒杯,直著眼發呆。當年他母親才死,他常那樣子。
她連忙搶了酒杯,嬌聲說:“我要喝,你陪我喝?!?
夫妻相對飲酒。蘇韌溫言寬慰妻子,譚香笑著開解丈夫。
那種愁眉不展,哭天喊地的場面,到底沒能在蘇家出現。
譚香喝得半醉,才拔去發釵,含笑與蘇韌耳語幾句。
蘇韌伸出手,撫摸她一頭青絲。
譚香嫣然,漸漸,她耳根都變成桃花粉色。說:“去了個女兒,沒什么了不起,我給你再生!從前有蘇甜蘇密,你擔心我們更窮,也怕我再吃苦,所以我們才沒再有孩子。以后……我們愿意生幾個,就生幾個!”
蘇韌雖然笑得動情,眼中水霧縈繞。
他叫她:“香兒,香榧子……”
他們正相擁,蘇甜披頭散發赤腳進屋:“爹,娘,我想跟你們睡。”
蘇韌抱起女兒,譚香鋪被。
熄燈了,蘇甜鉆到爹娘中間:“爹,娘,我長大了,一定還認你們做爹媽?!?
蘇韌側身,將女兒和妻子一齊摟住。
想是月兒也相憐,今宵不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