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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壓低嗓音,涼似雪花:“皇后不愧是六宮之主,劍在眼睫,依然華貴灼人,可惜蕭瑤進宮日,便是你金屋冷宮時。衛子夫動不了皇后根基,可是蕭瑤會,因為她是皇帝心中的仙,仙是必定駐人心間的,皇后!不知皇后那時如何優容凌厲,宛若無波無瀾呢?”
皇帝信仙,蕭瑤是他親手選定的仙,她如何不曉得其中厲害?皇后眸華蘊凜,推開頸上劍,冷冷坐下,伸手取玉壺于翡翠盞中續了水,仰頭一氣飲下,仿佛飲去心頭積蓄的悲憤。
黑衣人收劍入鞘,揚眉對面而坐,一壁冷酷笑:“皇后既不會坐以待斃,為何遲遲不見出手?莫非恐懼攥心?怕失了鳳位不成?”
“孤輪不到你來搖唇鼓舌!你若見不得蕭瑤進宮,盡管使術便是,出手掣肘孤,豈非劍鋒有誤?”皇后捏盞在手,不露聲色地瞅著玉盞上的鳳凰花紋,語調竭力平靜如水。
“民女不過想瞧瞧皇后的膽識,果然非常人可比!民女要殺一個蕭瑤的確容易,只是民女要的是蕭家血流成河。民女與皇后同仇敵愾,結為首尾豈不更好?再則只怕皇后掀翻皇宮,皇帝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的。皇后如此優渥瑰境,若無為,實在可惜。”黑衣人眸華犀利,仿佛一眼要劃破她的偽飾,面紗下唇角崢嶸刺骨:“皇后當初阻止衛子夫專寵失敗,是因為她在宮中。若想讓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不被皇帝寵幸,最大的可能,就是讓她根本進不了宮。”
掌間鳳凰花紋有些刺心,似灼透她如芙蓉色的肌膚,皇后推開翡翠盞,抬眸對視于她,黑紗掩不住她眉眼的清秀,卻是有一顆蛇蝎心腸。
也好,借力打勢,省了許多心力。
皇后難得恬靜一笑,數十年來,她最缺乏的就是耐性,此時,倒是出奇的沉住了性子,或許跌的次數多了,再急躁再驕傲的性子也會歸于沉穩。
皇后淡淡悠出一句:“孤阻止不了。酂侯府外遍地期門軍,孤只手翻不了天,何況只余八日。”
“八日足夠。民女倒覺得恰到好處,若早了,旁人防得緊,節骨眼上出差錯才合時宜。”黑衣人瞳華噙縷稀薄的笑,那笑是要焚滅人心的:“酂侯嗜好收藏玉卮,高祖廟前所祭夔龍紋玉卮,乃堯帝之物。歷年皇家秋祭,皇帝主祭,諸王列侯助祭,所獻酎金皇帝親自過目,若有成色斤兩不足,勢必廢除封國,削為庶民。再精彩些,配上高祖廟前玉卮被竊,盜者酂侯嗜好收藏天下奇卮,盜卮死罪,兩罪并罰,終局可如皇后的意么?”
“玉卮被盜固然容易,諸侯所獻酎金卻是各侯親自呈上,成色斤兩不敢欺君,除非有人事先做好手腳,孤鞭長莫及。”皇后胸口一寒,好毒的心計,她與蕭家到底何種仇恨?
“酎金自由我來!皇后盡管使勢便好。蕭家根深葉茂,有蕭相國庇蔭,歷經數世不絕,后世皇帝感念蕭相國忠心有余,智德天下難匹,故而格外恩顧蕭家。蕭家實實不易樹倒猢猻散,即便兩罪在身,今上也因蕭瑤未必肯賜死罪,唯有一劍刺中命脈,再無回天之術。”黑衣人唇齒陰狠,眉尖蕩過刀刃光芒。
芒刺在背,劃過人心。
皇后微微一愕:“你意怎樣?”
“皇帝視蕭瑤為仙,將要以隆重的禮節迎娶于她,而非普通納妃,必然要大赦天下,以示天子仁心。皇后何不求皇帝放出一批年長宮女,任其歸嫁?”黑衣人意味深長一笑。
“與蕭家有何關聯?”皇后蹙眉。
釋放禁中年長宮女,自是居功一件,皇帝定是準奏,也彰顯皇后淑賢德懿。
“關聯甚大!皇后若肯信我,自有解疑時。皇后只需把一名胡女名籍勾入釋冊中,便是萬事具備了。”黑衣人聲色一轉,有些高深莫測。
“何人?”皇后眉色狐疑。
“渥伊勒,掖廷宮女樂。”黑衣人了然在胸。
那個差點受皇帝寵幸的胡人女子!
皇后略略沉吟,唇綻蓮花:“好,孤應你。”
“民女還求皇后最后一件事,請皇后勸說您母親竇太主放出風純衣!”黑衣人眸露期翼。
“風純衣?不行!風純衣輕佻放蕩,專事諸王侯府勾淫王妃夫人,太后震怒,特賜母親旨意,設法捉拿他歸案,明日即將上告皇太后,將他秘密正法竇太主靜室。孤如何得放?”皇后斷然拒絕。
“風純衣乃劍君四公子之一,曾經也是如修竹般的人物,只因戀上一枚風華國色的女子,偏偏那女子嫁入侯門世家,高居誥命之位。才致風純衣迷失本性,因愛生恨,恣意勾淫高門以泄其憤,一并侮辱于她。”黑衣人喉間冷笑,有恨意深深。
“侮辱于她?難不成真是她?”皇后眉尖一跳,長居深宮,她亦有所耳聞江湖事。而風純衣所為,的確與一女子有關,各王宮侯府風傳是她,只是沒有實據罷了。
“皇后以六宮之主,見過美色如云,何曾把一命婦放在心尖上?”黑衣人詭異一笑,仿佛世間所有事悉數在心。
“孤雖身在末央,閑暇無事對江湖奇聞也是三分興趣。何況江湖劍君四公子俠名傳得沸沸揚揚,就是皇上也入了心呢。其間風公子以一段蕩氣回腸的情愫名艷江湖,孤當年也是久仰得很。真是時移境易,時間久了倒叫孤忘記江湖風云了,不說孤如今尷尬境地,就算義薄云天的劍君又能如何?情之一字,變數莫測,誰人能堅守最初的情分?你是想借他手,毀掉她么?”皇后說到末字,冷冷一嗤,心有劇痛,皇帝對她當年何曾不是柔情似水,如今空剩皇后虛名了,未央宮里何人不曉得衛夫人才是皇帝心尖上的寵妃?
她自小富貴中長大,何時受得了這種窩囊,以衛子夫卑賤出身尚如此,等到侯家千金進宮,真真沒有她一毫地位可言了。
“皇后慧質!民女借他一用,仲秋之后,必還太主!”黑衣人眸華微眨,眉尖帶著秋天般的肅殺之氣。
皇后掩去心嫉,微微一笑,胸中了然。
紫檀案上爐煙裊盡,窗外細雨霏霏,更聲催心纏魂。
最深的夜,靜謐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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