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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文在動物園門口停駐。在上次見面時,曉靈問他今天的日期,那時候跟現(xiàn)在的他一樣木面表情的盯望著天邊一隅,不久后才作反應。一部電單車須臾在身旁憑空出現(xiàn)。健文把頭盔戴在曉靈的頭上,輕力撥走卡在眼睛的碎發(fā),再扣緊下頜帶。他坐在鞍子上,微微點頭示意她上車。車程只有數分鐘,這是曉靈第一次坐電單車,速度比想像中慢。她以為坐電單車會有風馳電掣的快感,速度快得只看到旁邊街景殘影的那種。但她清晰看到路牌寫著新光路二段,右轉后再看到另一塊木柵路五段。他們在沿路左側經過了一支煙囪,她隱約瞥見煙囪上畫了一隻體型高大的動物。拐彎后,數座山墳迎面以來,曉靈嚇得搭在健文肩上的手抖了一下。健文問她怎么了,曉靈覺得被山墳嚇到實在太丟臉了,胡扯了什么剛剛有隻蝙蝠從她頭頂飛過。電單車駛到一片空地上,前方一道大閘寫上「禁止進入」的警告字句,門卻是大開著,健文氣定神間地駛入。
健文語氣一貫平淡地道:「這里是福德坑環(huán)保復育公園,是個由垃圾衛(wèi)生掩埋場翻新而成的公園?!?
夜色清朗,他們站在無邊際的翠綠大海上,薰風撲臉,花香順勢而來,沁人心脾。曉靈問:「為什么來這里?」
他聳聳肩后霜著臉道:「我偶爾會來這里看星星?!?
他凜若冰霜的氣息與不茍言笑的態(tài)度總能勾起曉靈開玩笑的意欲,她忍不住調侃:「你不是討厭這里嗎?口不對心果然不只是女人的專利?!?
「我都陪你看了兩小時企鵝,你一張嘴就揶揄我。不懂感恩就是你的專利了?」健文的語氣終于帶著抑揚頓挫,臉似乎有融雪的跡象,表情沒以往的僵硬。
「承你所言,我也陪你看了兩小時企鵝,所以我們互不拖欠。」曉靈左手舉著代表勝利的v字手勢。
健文在企鵝館時的神情柔和如波瀾不驚的大海,雖然依舊不語不笑,但他溫柔地注視著企鵝,眼里閃爍著不曾展露的和煦陽光。雖然他帶曉靈看企鵝是為了安撫聽到偶像而情緒崩潰的她,但似乎被療癒的不只曉靈,還有健文自己。
他自然的躺在稍微傾斜的草地上,雙手當作抱枕。曉靈也跟著躺在他的身邊,這里的草意外的不尖不亂,頭全都順著同一方向歪曲。
健文說:「這里是滑草場,草再刺也被滑草板磨平?!?
「你有沒有滑過?」
健文霜著臉地點頭,若有所思的看著星空。
「聽說人死了會化作星星看守他生前關心的人?!箷造`低語。
他語調平淡的說:「人死了,只會化作骨灰?!?
曉靈聽罷頃刻瞠目結舌。這傢伙的腦袋是由什么構造而成的?對,理性很好,但過于理性著實破壞氣氛。她也知道尸體進行火化后只留下灰燼。這下可好了,輕松心情一掃而空,她無詞以對,灰溜溜地觀賞晚星。
良久,健文張口道:「你覺得張國榮會變成星星嗎?」
「嗯,鄧麗君同樣會在天上與我們同在。」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顾p笑說。
曉靈見他的態(tài)度放軟,把自己的身世概括的告訴他:家里是水上人,居于公屋,沒有讀書,不會寫字,在荔園看到黑彩虹,穿越了差不多一年。她從來沒有如此仔細的向人報告來歷,但他不同,他是破解迷團的關鍵,他絕對有知情的理由。健文似乎對她住在船上的部分甚感興趣,問她在船上是不是每天吃海鮮,曉靈說他們只會清蒸魚仔,貴的魚都賣給魚販。他又問,到底水上人有沒有自己方言,她解釋他們有水佬話,像年糕的水佬話讀作「乾隆輋」。健文開始解除武裝,他根本不是冷漠的人,遇到自己有興趣的話題時更變得喋喋不休?;蛟S是禮尚往來,健文意外地告訴她陰影下的秘密。他有一個談了十一年戀愛的女朋友,一直以來相處得很好,但她突然在動物園門口向他提出分手。他的媽媽在九年前因病離開人間,父親早在她離世前發(fā)生婚外情,他后來與第三者結婚,健文沒有再與他見面。他們交換了角色,這次換曉靈語塞,健文說話滔滔。
「所以我不害怕失去,已經習慣了?!顾袂閹c落寞的說。
習慣有時候是可怕的,它悄悄潛入生活,緊抓著皮膚與血肉。曉靈在去年經歷情傷,她和住在隔壁的阿宏不時在電梯前遇見,有次他約曉靈看電影,兩人自然的走在一起。但認識后才發(fā)現(xiàn)他好賭,每月都把差不多全部薪金獻給賭場,曉靈多番勸阻不果,有次更欲動手打她,于是曉靈與他提出分手了。她和阿宏的點滴逐漸模糊了,她只記得在交往初期,他對她很好,時常在她下班到處玩樂。美好的回憶是把雙面刃,它能在寒冬時讓其取暖,但暖和久了,刀鋒把疤挖開,在傷口用力戳得血花四濺。曉靈早就沒感覺,她倒感謝這次交往,讓她學會認清好人。只是眼前這個人身上的創(chuàng)傷被她的深多了,刃扎根于他的皮肉之上,他無從抵抗,只好變麻木來與痛共處。
「那你害怕什么?」
「擁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