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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健文第一次聽到巧晴出國工作的消息,這么重大的消息,居然是在她決定好后才跟他說。二人交往了十一年,他一直打算在這兩年跟她結婚,健文曾承諾會與她組織美好的家庭,她當時還喜孜孜地笑著說要去北海道渡蜜月。那健文到底在她的心中是有什么位置?是低于巧晴的同事嗎?她的同事可能比他更快知道她離開的事情,他卻傻呼呼的在別人要離開的時候才知道。一股惱意強烈地衝擊著理智,但健文不得不壓著所有情緒,連尊嚴都輾壓成地上的枯葉,臉如死灰地問:「那可以不用分開,遠距離談戀愛我也是可以的?!?
「遠距離戀愛是行不通的。你認識予新吧,她前陣子和法國男朋友分了。公司在上兩個月有名同事跟他住在新加坡的女朋友也分開了,原因是伴侶不在身邊,兩人戀愛卻又各自寂寞,所以彼此有外遇了。我們拖拖拉拉下去,也只會淪落得這個下場?!顾告傅纴碇h距離戀愛的不可能性。健文覺得只要心是貼近的,距離多遠也沒有問題。他不知道巧晴是不相信他,還是自己,抑或是覺得他是邁向成功的阻礙物。
「別人的事情怎能跟我們比較?予新他們才交往一年,我們可是在一起十一年了,怎么能相提并論?又是你常常說的,你不會跟別人比較,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除非你對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巧晴向來特立獨行,別的女生喜歡要求男朋友買香奈兒手提包,但她則自己到布市場買物料回家設計。這是她獨有的魅力,外表嬌小的,長著一副娃娃臉,偏偏有著剛強的個性。他喜歡巧晴的反差,只是沒想到也是反差使他們分開了。
「不??你不懂。我們都長大了,我的目標不是做別人的妻子。我只想大家都過得安好。與其繼續拉扯,倒長痛不如短痛?!骨汕鐭o力地搖搖頭,眼神帶點厭惡,好像覺得現在是對牛彈琴,再說下去只是浪費時間。那隻牛聽不懂琴弦彈奏出的崇高理想,琴師永遠教不曉牠意會,唯有放棄離座。
「那我們結婚,我來陪你?!惯@是健文最后的殺手鐧了,他再沒有招式去抵擋巧晴的去意。結婚就不會分開,結婚的話問題就迎刃以解了。健文屏息靜氣等待著巧晴的回應。
聽到「結婚」這兩個字,巧晴淡如水的表情終于泛起漣漪,瞳孔有閃光晃動著,但很快便平息。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后,語氣刻意平和地道:「你不要為了我放棄自己的前途。再者,我出國是工作,不是游玩的,我需要極度專注。你知道我的夢想,你見證著我這些年來為了lucid的付出,你說過會一直支持我的,對吧?」
「對。」如同做錯事的小孩子,健文低著頭呢喃細語。他感到自責,他的確知道巧晴為了lucid經常不眠不休地在工作,時常飛到國外與其他品牌商討合作,巧晴的命運與她的品牌相連著。如果lucid的招牌與健文掉下海,她鐵定會二話不說地跳下海把招牌救起。巧晴見健文默不作聲便乘勝狙擊,她掛著牽強的笑臉說:「我們做不成伴侶,也可以做朋友吧。」
「你不回來嗎?」健文散漫地游目四周,視線從地上的葉轉到動物園的招牌,然后昂首瞧著墨色的天空,最后近看著雕塑,但就是不看巧晴。
「如無意外的話,不回來了?!?
健文想不到挽留的話,巧晴也希望他想不到吧。兩人就這樣不帶表情的對視著,她的眼神滲著敵人在比試前揣測對方實力的謹慎,沒有敵意的,就只是小心翼翼地不留下任何情感。健文覺得眼前的巧晴真的長大了,從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這么能干果斷。那他呢?又是什么時候變得如此窩囊?在父親節那天嗎?還是這是他的天性?
不知過了多久,巧晴開口道:「我們今天宇宙的大門下分開,如果緣份未完,他朝可能我們會在宇宙的某一隅重遇吧。」
看到健文似聽非聽的點頭后,她續道:「即使分開了,我會一直祝福你。感謝這些年的陪伴與照顧,和你在一起的十一年,我真的很幸福。」這是勝利者的宣言。勝方總是道出大方得體的演講辭,敗方卻恨不得把對方拉落頒獎臺,再次打得你死我活。健文不希望好聚好散,他不需要她的祝福。健文寧可她恨他一輩子,這樣最少她不會把他遺忘,他依舊活在她的心里?,F在巧晴把兩人相愛的證據如粉筆字般刷去。但她怎用力刷也刷不走刻在健文心里的憑證。他希望她恨他,但更希望她愛他。健文說不出一句傷害她的話,也講不出什么「我也會祝福你」、「一路順風」的廢話,就只好把眼前的她好好記入腦海。
巧晴霜住臉,眼神內沒有怒意、沒有愧疚、沒有留戀,就這樣坦誠地定睛盯望著健文。原來她的笑容是奢侈品。這刻健文才意識到,巧晴的笑容原來不是這么容易展露出來。他以前哪怕是說了個冷笑話,她都會笑得人仰馬翻的。原來她笑,不是他幽默,而是因為她愛他。一旦不愛了,她就偽裝不來。健文無話可說,巧晴似乎欲言有止的,他點了點頭默許她說話,她看懂他的肢體語言,輕聲道:「對不起,再見。」說罷,巧晴走上前給健文一個輕輕的擁抱,健文的手還未來及觸碰她的背,她便離開了。巧晴的擁抱帶著刺,即使穿著羽絨外套,健文感到無比刺骨。仿佛她的身體能夠傳出錐心的痛,誰靠近,誰遭殃。健文覺得她不再是豹了,她進化成一隻刺蝟。
巧晴放手后轉身就走。水泥混凝土路面是一匹灰白絹帛,她每走一步,帛把腳印捲起來,直到不知繞了多少碼,巧晴也被收進去了。
健文待她離開后的十分鐘才被視線移開那個早已消失的背影。巧晴就是恁地瀟灑,她沒有回眸,這是健文預料到的事。大腦的杏仁核終于停止罷工,裂帛的一聲大吼忽爾越過天際。身旁經過的小朋友被震住了,鐵定以為他是瘋子,急忙地跑走了。健文倚著雕塑蹲坐在地,他失聲抽噎得抖動著身體。天色入黑前的兩人緊牽著手,只是過了一會兒,一切就變了。他的理性努力消化著變化,感性卻鼓動著泛溢的眼淚,健文無視所有人的異目,任浪花在川流放肆蕩擊,直到枯竭。健文暗暗許愿,如果他是在宇宙的中心,請求把他扯進黑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