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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們第一站先去哪里?」
「我想去探望天奴。」阿芳拉著曉靈走。
眼看阿芳一身悉心打扮,曉靈慶幸自己沒有偷懶。她穿著現在最流行的深藍色牛仔喇叭褲,配搭白色的露腰上衣和黑色松糕涼鞋。阿芳身高只有一米五,比曉靈矮半個頭,穿上鞋后與曉靈差不多。亦舒果然說得沒錯,每位少艾都是阿修羅,在爭艷斗麗方面總不遑多讓。然而競爭歸競爭,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沒什么事是對方不知道的。雖然母親叮嚀她對任何人說話也該有保留,但對著阿芳,曉靈的防范之心總是無。
首先迎入眼眸的是大象園。大象天奴是樂園的明星,每天受著圍觀者的愛戴,群眾一個接一個拋香蕉到框內,天奴緩慢地移步,用長鼻捲起食物,群眾繼而拍手叫囂。天奴居住在數百呎的圓框內,有一條鴻溝隔開人群與動物。雖然是露天的園區,但這里對身形龐大的天奴來說還是褊狹。天奴原屬馬戲團,后來被運至荔園。據聞牠來港時約四歲,屈指一算,天奴現時約三十歲了,是一隻成年象,是一隻孤獨的成年象。
「牠很可憐,沒有朋友的陪伴。」曉靈下意識地退后幾步。光是觀賞動物已讓她感到歉疚,剝削了,她覺得自己與那些拋香蕉給天奴吃的人是一伙的,她不想站在框外加劇了牠的寂寞。
「拜託,牠是明星象,多少人特意來看牠。」阿芳理所當然地道。
「但人類不懂象話呀!我們根本不知道牠是不是真正的需要,可能牠不需要香蕉,而是而其他物質或是非物質的東西。」
之前電臺請來一名動物專家受訪,他指大象的主食是枝葉與野果,香蕉只是零食,牠們吃太多的話會吸收過多的糖分,容易造成營養不良,甚至癡肥。不過曉靈沒有解釋太多,每每理據力爭只會讓阿芳覺得她是刻意地針鋒相對。人類的朋輩間存在競爭的心,不知大象會不會同樣好勝,曉靈居然同情天奴來,有競爭好比沒得競爭。
「如果天奴不在這里,牠依然跟著馬戲團生活,每天被逼玩球、用鼻掛呼拉圈。你知不知道,天奴來香港的時候,腳被鐵鍊鎖住。牠在這里已比以前好多了。如果把牠放生,待牠老了,沒有價值的時候不是被人道毀滅,就是被流放野外。你想像一下,一隻被人類豢養了多年的大象怎么會跟其他野生象爭食物呢?現在牠不用擔心找不到食物和水源,也不用被其它野獸攻擊。相對之下,這里不就快活多了嗎?」
「也對。」曉靈挑挑眉,表示同意地和應。阿芳的話也不全無道理,自由畢竟是要付出代價的,天奴最起碼是得到溫飽的,生存的基本條件是被滿足的,就算吃的東西是不利健康的,也起碼有得吃。她不知道兩人為何會為了一隻大象而爭論,明明今天是來放松的,結果一下子就把氣氛搞僵了。曉靈了解阿芳的性格,溫柔的腔調背后藏著要強好勝的內在,她不會投降,唯有自己示弱。
「但說到底,天奴只是一頭象,我們做不到身同感受的。」阿芳似乎也察覺到氣氛的不妥,語氣柔和起來。
「也是??反正牠已經在這里了,假設性的問題再議論下去也得不到結果,畢竟這些全是空談。」曉靈輕皺眉頭,什么只是一頭象,這是什么言論,但她無心糾纏于這個說不清的話題。
「這是牠的宿命。」阿芳點點頭道。
「這是牠的宿命。」曉靈定晴盯望著天奴,有感于懷地覆述。
兩人邊說邊走,阿芳拉著曉靈的手跑向到大象園旁邊的小賣部。
「我們買香蕉給牠吃吧!」她興高采烈地搖著曉靈的手。
「我不要。」曉靈微微搖頭,她不想助紂為虐,也不想全日帶著愧疚玩樂。即使認同天奴現在的處境可能是,曉靈也不愿作加害者,讓牠的健康惡化。
「一場來到,你不是這么掃興吧!」阿芳撒嬌的搖著她的手。
「你餵就好。」曉靈把她的手挪開,用堅定的眼神來勸服她。
「好吧。」她呶呶嘴道。阿芳轉身買過香蕉后,興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突圍而上不停尖叫來吸引天奴的注意力。
大象跟金魚的最大共同點是兩者都不知足,肚皮撐死了還要吃。雖然香蕉好吃,但這些糖衣毒藥到底是讓牠快樂還是把牠推向死亡?阿芳剛才說的也沒錯,或許牠是樂在其中的。做人與做動物也許是一樣的,生存是為了溫飽與快樂,曉靈每天努力工作,也不過是為了滿足生活需求罷了。眼前的天奴與她其實沒分別。牠本來背向阿芳,在她提高音量呼叫天奴時,牠徐徐轉身,用象鼻把阿芳手上的香蕉捲走。看到阿芳一臉滿足的樣子,曉靈嫣然一笑。她果真是朋友圈中最受男生歡迎的,甜美一笑也能讓曉靈融化。
「走吧,我們去溜冰。」阿芳興奮地拉著她。
兩人把握這次免費游荔園的機會,玩遍樂園內所有設施。曉靈好久沒有這樣放縱,連最不應該玩的旋轉咖啡杯也沒有錯過。她貧血,本來就容易暈車,曉靈下車時需要阿芳扶著才能勉強走直線。
距離樂園休館還有三十分鐘,她們爭取時間,手牽手到皇牌景點––動物園。這里的人流顯然比其他的園區少,十年前這里有老虎成功逃走,不少人因此不敢來到園區,生怕觀賞時突然被欄內的野生動物襲擊。兩人最先看到的是掛著寫上「白猿」木牌的籠子。
阿芳低聲問:「猴子呢?」十呎闊的籠子里完全不見動物的蹤影。木枝擱在籠的兩邊,地上放了裝滿果實的膠盆,另一個較小的盆子裝滿清水。曉靈掃視整個籠子,發現角落的一攤枯葉中滲出一灘銀白的毛發。仔細一看,一雙烏黑眼睛兩眼無神地注視著她們。曉靈蹲下來觀察欲近距離地觀察牠,牠馬上把頭縮回葉堆內。她們走到熊貍的籠子。熊貓的籠子與猴子的差不多,沒太多的空間活動,比較不同的是熊貍的籠子里多了一個木箱。牠攤在箱子上,看著兩人在籠子前駐足便稍微昂首瞥一眼,舔舔嘴巴后便低頭休息。
「為什么這里的動物好像沒有精神?」
「正值睡覺時間吧。」曉靈聳聳肩。
后方的黑豹、老虎、駱駝等動物像失業多年被家人拋棄的流浪漢,黑豹擺著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瑟縮一角。老虎閉著眼攤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小男生隔著籠子向老虎招手,牠不作任何反應。他失望得跺腳大哭,老虎像聽懂人話似的轉頭看一眼。牠很絕望,但絕望些什么?天奴同樣不快樂,但至少牠有動力站起來與人互動。這里籠罩著催人絕望的陰霾,進駐的任何生物如被詛咒得失去渾身動力,每天等待生命的結束。
「我們出去吧。」曉靈說,阿芳心領神會地點頭。
夏天的太陽差不多在七時才會落下。樂園關門的時間尚馀十分鐘,她們四處間逛,發現不少途人舉頭注視著天空,兩人跟著抬頭。
一道巨大的彩虹。地上沒有水跡,整天沒有下雨,半空怎會有水滴?難道這是昨天大雨的后遺嗎?會不會來得晚了點?
住在香港這么久,曉靈沒有看過彩虹。她著迷似的凝視著,彩色的東西使人愉悅,剛才在動物園吸收的憂鬱一掃而空。但看著看著,這道彩虹與認知的有著說不出的差別。她如執法人員找尋證物般極為仔細地掃視著彩虹。紅、橙、黃、綠、青、藍、紫??黑!奇怪的感覺就是出自這道黑!曉靈揉揉眼睛,眼前的彩虹的確是八種顏色的,它只是仍然保留著原來的七種顏色,一道呈彎月形狀的黑色光線若隱若現地與紫色光線連在一起,就像咸淡水交匯的中間線,黃褐色的泥水與清澈的海水相撞,形成一條奇異鮮明的分隔線。
「好大的彩虹呀!」阿芳在旁感嘆道。
「你看過黑色的彩虹嗎?」
「什么黑??色?」她忙著吃雪糕,說話含糊不清。
「就是你現在看的彩虹。彩虹怎會有黑色的,真奇怪。」她指著天邊說。
「你是昨天未睡好所以太累了,還是失去記憶呀?」阿芳扭頭看著曉靈,手輕放在曉靈的額上,眉頭皺起成「v」型,連同她高挺的鼻子就是一個「y」字。
「我??沒事呀!」曉靈提起左手,把阿芳摸著額頭的手拉下,再用右手摸了摸額頭,體溫正常。雖然昨晚睡得不太好,作了一場怪夢,但今天化了妝,穿得漂亮,玩得盡興,累意全無。她再一次輕揉雙眸,那道黑色的光依然存在。
「那道黑色的拱形光線怎么會連著彩虹?」曉靈低語。
「彩虹本來就有黑色的。」阿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