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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人的生命中一直是存在遺憾,充滿遺憾的。越是追求完美,遺憾就越是形影相隨。
不過我發現命運在讓你飲下失望之酒之后,下一步也許會賜予你希望的金杯。
*
康熙五十年秋,暢春園。
“嗚哇——”一聲洪亮地啼哭把虛脫得如在云端中漂浮的我喚醒,痛到極點已經麻木的知覺漸漸復蘇,眼前模模糊糊地晃著好幾個身影。噢……我終于做了母親。
“是阿哥!快,快去告訴皇上,是阿哥!”
“恭喜宛儀,是個健康的小皇子!”
連連的賀喜伴隨著無數的吉祥話語……不記得說話的是哪些嬤嬤了,已是滿頭銀發的蘭兒把那個杏色襁褓抱來我的身前。
“宛儀,小阿哥腳底有顆朱紅色的痣,和太子以前的長在同一個位置……”蘭兒俯在我的耳邊悄悄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
啊,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扎著讓宮人扶起我來,無力的手顫悠悠地抬起指指那襁褓,蘭兒會意地解開……
果見一顆朱色綠豆般大小的“痣”在寶寶的足心微微地隆起。圓鼓如……丹,就似那年在我手中滾動的那粒鮮紅的丹丸。
“茉兒!茉兒!”帶著廊外秋天的氣息,早已不年輕的皇帝甩脫了跟在后面的侍從,跑著過來,夜深露重的秋寒中竟汗濕重衫。
猶如在死神的殿堂溜達了一圈又重新還陽見到至親,我抱著寶寶偎依在他的懷里任淚水肆意流淌,感受著最親密的人此刻卻是笨拙的安慰。
“謝謝你,茉兒……”擁緊懷里的母子,他百感交集。
“我們的兒子……回來了,燁兒,他是太子……”帶著幾聲抽咽,斷斷續續地道。
“恩,我們的兒子自然會做太子。”他的眼有些迷蒙遂又恢復澄凈。
唉……我知道他又會錯意了,拉開襁褓,讓寶寶肉乎乎的小腳丫□□在他父親眼前:“你看,那痣!”
那顆朱痣在燭光下殷紅鮮活……一如那往昔的記憶,他怔怔然,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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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春堂的西苑是暢春園最美的花園,本是當年為孝莊老祖宗而建,花園旁有個池塘,里面的水與中湖相通,能通船,可以從圍湖所建的任一建筑來到這里。
虎皮石砌筑就的園墻內,芳草茵茵,池塘里兩只白鶴正在嬉戲,風兒輕輕吹拂著南側的竹林,疏出浪潮般唰唰地聲音。
晚風習習,雖涼,卻是不寒。
“皇奶奶,后來呢?”
“我長大后也要做瑪法這樣的大英雄!我大清的巴圖魯!”
“瑪法也有我們這么小的小時候嗎?他怎么除掉鰲拜的,他們說鰲拜是巨人足有九尺高呢。”
“皇奶奶,今天我還想聽瑪法打噶爾丹的故事。”
“弘歷,親征準噶爾的故事皇奶奶已經給你講過三遍了,今天換別的好不好,皇奶奶不要偏心弘歷啦……”
呵……坐在湖石上任這些小家伙圍繞著我,摸了下趴在我腿上的弘歷嫩嫩的小臉,視線卻隨著那輪快要西沉的紅日模糊起來。
好快呀……他都快八歲了,這張小臉的輪廓和記憶中很久很久以前的另外一張臉幾乎完全重合。
記得……那年,我第一次見到他;記得那年……也是這般年紀。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聲“瑪法來了!”一群大小孩童猶如鳥獸散,乖乖地跑進西苑那頭的專為皇孫在暢春園內讀書的蕊珠院。
“歷兒!一會兒你額娘要來,記得到澹寧居來用晚膳。”叫住他,輕輕拍落粘在他外衣上的草屑。
“皇奶奶,額娘是來接我回府的嗎?歷兒可不可以不回去。”這孩子揚起小臉撒嬌地說。
“恩?”
“在園子里有您和瑪法待歷兒好,在府里阿瑪總是忙,幾日幾日也不見一面,所以……歷兒寧愿呆在園里陪您。”
“府里不還有你額娘么?”
見他小小的臉上帶著絲沮喪,心疼地抱他過來……
卻見已換下朝服的玄燁一行,下了船正往西苑而來,剛還說什么也不怕,無所畏懼的小勇士猶如老鼠見貓,飛快地滑下湖石往書院跑去,臨頭又跑了回來,在我臉上重重親上一口阿諛道:“皇奶奶記得晚上叫陳御廚給我做口香酥,還有荷葉桂花露。”
呵……這一招他跟誰學的……小馬屁精。
“今日夫人有暇?又跑來打攪孩子們的功課?”見他緩緩走來,我迎了上去。
“哪有……是走到這里碰到了……他們纏著我講故事啦。”
“后湖的紫蓮開了,夫人可愿陪朕游湖賞花?”他伸手過來……
對他回眸一笑,握上他溫熱的大手任他牽著前行,心中生暖如有細流潺潺而淌。
記憶中與他第一次牽手他還是孩童,卻沒想到……這一牽就是一生。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正猶如他當日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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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九年,秋。
一場秋雨一場寒,今年的秋天覺得比哪年都來得涼,來得早。從早到晚只覺得冷似如冬,怎么捂也捂不暖,穿再多衣裳,捂再厚的被褥也總是無用。
太醫院的御醫來了一撥又一撥都說我只是體虛,靜養即可。不過我卻知道……我是真病了。
這病魔的名字叫……天命。
算算日子,自第一次親征“紅山“那役以后已經三十年了。玄燁雖說他從不相信那些個怪力亂神的東西,最近也顯得心事重重,在我面前佯裝開心,幾回午夜夢醒卻見他直直地瞅著我出神,似徹夜不眠,擔憂滿臉,傷心滿眼……
他必定也記得,那續給我三十年的命,今年就是這最后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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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嬤嬤,您身體不好弘歷卻老在園子里累你操心,如月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冬兒的閨女長得富態端莊,面帶福相。溫柔的氣質讓人覺得單純而可愛……我也算沒選錯人,對這孩子,我很滿意。
“我愛他都來不及哪會覺得是操心,皇上也心疼這個孫兒得緊,有他在這里,總能讓人都開心。月兒,你真生了個好兒子,我就沒你這樣的福氣。”對她笑道,示意讓額真賜坐。
“這個……”她有些不安地瞅了下暖閣里的宮人。
瞅了額真一眼,她會意地摒退左右,帶上門退了出去。
“皇嬤嬤是我們王府的菩薩一樣的恩人,王爺一直惦記著您的再造之恩。”這丫頭說著說著就跪了下來,讓我措手不及。
“哪有這么嚴重,快起來!”唉……這丫頭身子死沉。
“這些年來您對弘歷的好,王爺和臣妾都暗自銘記,總想著有一日能報答……”她懇切地說著,淚光在眼里熒熒閃爍。
那年,我把她和那錢氏宮女都接進了暢春園各找兩處地方秘密安置,接她是為了掩飾她沒有懷孕的事實;而安置另一位則也是為了掩飾……掩飾懷孕的事實。
錢氏宮女的兒子生下不足月就早夭,之前她就有滑胎的癥狀,雖秘密叫太醫力保,可孩子先天不足……都是命吧,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把這一切往我計劃好的軌跡上推,此刻我就算想退也來不及。
于是,宮里流傳的版本則變成我的兒子早夭,因思戀過度把愛轉到雍親王家新誕的小阿哥身上,胤禛倒也樂得做這個順水人情,任我接弘歷在宮中長住。
不過有些話也真該交代了……為了我兒子的未來,也是她“兒子”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