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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己巳,那一天清晰得如同昨日。我耳邊似乎仍能聽到老祖宗在病榻上劇烈喘息著那語不成聲的話語。
歷代皇后都是與自己的皇帝丈夫合葬,這是莊嚴的祖制,是規矩,是倫理,是綱常。
她心里是真不愿意么?不是,我輕輕告訴自己。
忙著犒軍的皇帝今年沒有親自來這里,我避開了忌日那天宗室皇親魚貫而來的紛雜,選了今日代他祭祀。
叫宮人把祭堂上已經不甚新鮮的果物換掉,另把帶來的三盆水仙花,四缸玉梅擺進了殿里,頓時,花果香飄。
“老祖宗一直是愛花之人,可惜冬天沒什么花兒可看,待得轉暖,皇上凱旋而歸時,到時百花開放我們再來把這里裝扮得和當年慈寧宮花園一般。”
讓蘭兒擺出乾清宮大嬤嬤的架子來給那些個守陵的太監安排日常大小細微瑣事,并和他們商議準備在殿后新辟出一個花園。
給額真使了個眼色我緊了下披風,從后門走出殿外。繞過正門那些正肅立等待的鐵面侍衛,出的風水墻來,往西走了幾步。果然,那里正停著輛馬車等著我們。
該去……看看她了。
*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鳳凰生于南海。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多么神奇的百鳥之王啊。
記得她最愛的樹,那鳳凰的棲木……梧桐。
離風水墻老祖宗的暫安奉殿大約五里地的西邊有座小山,這里有位故人,每次來祭奠老祖宗都是和皇帝成行,這次……我終于如愿。
“多格,還有多久能到,你可有記錯。宛儀可穿的是旗鞋,這高高低低的山路要給崴了腳回去你就等著萬歲爺撕了你的皮吧。”額真也是一雙高底子的旗鞋呢,看她額上已沁出汗珠,走著定是吃力。
“多格,就快到了吧?額真你自己小心著腳下。”我倒是有安順扶著,那丫頭別崴了腳才好。
才下過雪,這山道即被白雪覆蓋,我們走得一腳高一腳淺,步步驚心,生怕一腳踩空。
快到山頂了風越發大了起來,呼呼地刮在臉上,風刀霜劍,果真如刀子一般。
不過……來這小山的不只是我們。
這山道潔白的雪面上留有一軋新印,腳印大小看來定是個男人。這荒郊野外有人來這里,不會是看風景吧?心里一凜,與多格對望一眼,見他按住寶劍神色自信卻又警惕,對著我點點頭,我心下頓時大安。
多格是素倫手下的親衛,御前三等帶刀侍衛。二十九年那次隨皇帝親征,是血里殺出來,尸堆里站起來的漢子,一身的武藝。最近被素倫提撥也深受皇帝信任。呵……信任,即是說我今日之行怎么也瞞不過皇帝陛下的慧眼。
“宛儀?還上去么?”他微一躑躅,判斷了下,問道。
“皇上和素倫大人既然敢派你這次來護衛我,自然曉得你的本事。去吧,有你在我身邊,怕得什么來!再說,沒準是個閑人在看風景罷了?!蔽覍χΦ?。
“那讓奴才走在前頭?!蔽夷且环捤谱屗质苡?,許是為了讓我寬心隨即又道:“看腳跡深淺,這人是個習武之人,不過……”
“不過就算來十個這樣的,多格你定也能對付得了了吧?”額真插嘴問道。
不善言辭的侍衛楞了一下,只是輕輕“恩”了一聲,隨即轉過頭去,可那側面,耳根卻刷地紅了,紅得就如同這冬日的午后暖陽。
呵呵……一個好容易害羞的漢子。
“多格!你看是那棵梧桐么?”我指了下突然冒出來的一個樹影,快步走了幾步想看清。
“沒錯的,上回素倫大人派我帶人來種這棵樹,就是這里了?!?
他說的那棵梧桐……極目望去,對的,就是那棵……記憶中那夜幕中的暗影與之重合。
只見那梧桐虬枝蒼勁,腰身粗壯,冬季的嚴寒讓它褪去那屬于夏日的清翠,徒留幾片枯黃的殘葉被新雪半覆半掩。
梧桐下有一丘饅頭狀的突起,被皚皚的白雪覆蓋,前立一青石碑,是座墳,是她的。心中喟嘆,果真到了。
一人長身而立,被山上的風吹得衣袂嗄嗄作響,正是那個我們在路上猜測半晌,讓我們如臨大敵的人。
聽得我們踩雪而來的“匝匝”聲,他轉頭過來……那眉,那眼,那服色繡紋……
居然是大阿哥直郡王胤禔。
*
“皇嬤嬤,我等你好久。”見他眉毛眼睫、身上、發上俱是白雪,不知道已在這里佇立幾時。
“你怎么知道我要來?”有些奇怪,他來這里是等我還是……轉頭看向那青色石碑。
“山東巡撫張汧之女張如妍”石頭上這短短的一行字的下面就是這個曾經的絕代風華最后的歸宿。
只是山東巡撫張汧之女么?就這個身份么?好像一切就仿佛回到當時初遇,一切從頭開始,她不再是紫禁城里的貴人,不再是儲秀宮的主人,只是一個青春得讓人嘆息的女子。
沒去看他,只是定定摸著這石碑出神……還記得第一次見她,那年選秀,初見到她……那么一個空靈嬌美的美人,那時的她絕計不會相信她的最后歸宿會是這般境地吧……只能遙望皇陵孤零零地呆在這里,陪伴她的唯有那株老桐。
記得最后一次看到她,幾年了?
“五年又二十一天?!彼鸬?,消瘦的臉頰被風吹得生起兩抹凍紅。
哦……我剛剛問出聲來了么,五年又二十一天,他算得真精確啊,是按照她的忌日時間算的吧。
“皇嬤嬤,一直想代她對您說句謝謝?!彼幌袷窃诮o我說話,臉對著那塊石碑,倒似在說與“她”聽。
“呵,謝我做什么?”我想泰然地笑,拉了下嘴角卻是擠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如果不是您,憑她待罪自斃之身,怎么可能會安葬在這里,只怕是……”他突然發哽,后面的話吞了回去。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有這梧桐,我知道儲秀宮院里的這棵梧桐對她的意義,謝謝皇嬤嬤把它移來這里與之做伴?!?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父皇?!?
“他……他如此恨她怎么可能?”他瞪大眼駭然問道。
“唉……你太不了解你的阿瑪了?!彼m進不得皇陵,但是能找著這個離皇陵不遠能俯瞰皇陵的所在,和移植那棵梧桐……這些事情雖都是我所為,但這也是皇帝的默許。他沒反對不是嗎?那就是同意。
“你今日就為這個來道謝?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會來?”來這里我不過臨時興意所致,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總能打聽到點什么的,雖沒什么能耐,但我還是個阿哥不是嗎?”他落寞的對我笑笑。
見我詫異的眼神他笑容加深:“不過是知道你什么時間來祭奠老祖宗,這里既然是當初你叫人安排的我想定會也來這里看看。因為老祖宗那暫安奉殿里宮人繁雜,說話不方便,況且我又……”
他笑容頓斂,神色黯淡下來。
我明白他的心思,自那日張如妍于除夕之夜自縊,他在乾清宮家宴上不顧一切的飛奔而出,大阿哥與父親后妃有私的傳聞一時在宮里傳遍。而我……他應該更是清楚我才是他父親真正的禁忌,所以僥存一絲慶幸能在這里遇到我吧。也難為他了。
“皇嬤嬤,你還恨她嗎?”他幽幽地道。
“她?”
“她傷害過你多次,還差點讓你喪命。其實她……不過是妒忌,迷失了心智……”
“我不恨她?!蔽迥炅?,時間足以沖淡一切。如今塵埃落定,她不過是黃土一抨,我哪有這么多心量去計較。
我的干脆讓他恍惚了一下,隨即吶吶道:“那就好,那就好。五年了,老是夢到她,她總在哭,說后悔。所以想為她說點什么,現在一切了結了,了結了?!?
“胤禔!回來!”見他恍兮惚兮的神態,在風中打了個趔趄就要離去。
“你知道你現在什么模樣么?哪里像當時隨撫遠大將軍裕親王一起出征漠北的少年將軍!如今你的豪情壯志呢?你的意氣風發呢?這幾年你躲哪去了!不要忘記你是你皇阿瑪的大阿哥!”
實在不忍看到他如今的落拓無志,忍不住出言相激。近日聽到傳言他閉門謝客,終日與酒相伴,本還不十分相信,如今……
“皇阿瑪……呵呵,皇嬤嬤你可知道這次御駕親征皇阿瑪根本就不讓我去,連個參軍的資格都不屑給我!他定是還恨我!恨我!恨我!”他紅著眼睛大聲吼道,聲音大得震落梧桐枝椏上的積雪,頓時唏唏簌簌掉了滿地。
“皇嬤嬤,我生來是皇帝的長子,卻注定永遠做不了太子;我這輩子唯一愛上的女人,她愛的卻不是我;我想去戰場沖殺,做一番事業阿瑪卻不給我機會。他這么恨我,自我出生就不喜歡我,那又為什么要生我!”
“幫我問問皇阿瑪,不管我做什么為什么都是錯!胤礽不管做得再錯他卻總是庇護,既然我生來就是個錯誤為什么要生下我!為什么要生下我!??!”
他的哭聲蓋過了山頂呼嘯的風聲,山谷中只聽得那“生下我—生下我—生下我”的回音一遍遍浪潮一般沖刷徘徊。
聽他語帶凄楚,我不禁也紅了眼圈。
玄燁……你聽到胤禔的哭聲了么?他……也是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