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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唔……不過……”
“快跑—來人了!”
“我的祖宗阿哥們唉,那邊去放,再過去一點……”幾個小太監無可奈何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間雜著幾聲童音。
呵……胤禩這小子!還有小同黨,不是說給他母親拿珍珠簾的么,不過這孩子聰明膽大,應變靈活機敏,這些特質自小就能窺見一斑。
仰頭,見天上那些紫色星星點點的墜落,濃墨一樣的夜空中殘留著幾抹灰色的煙跡,就像那命運的軌道,就算能讓你暫時窺見,你又能如何?
收斂起心神,不再去想別人的未來,我本就只是冥冥造化中的一顆下錯了的棋子,哪有資格管別人。
想起那雙怨恨的眼,頭又隱隱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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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年春節的除夕之夜比我第二次回到這個時空的任何一個夜晚都來得熱鬧喜慶。除了春節這個對中國人來說本來就具備神圣意義……
這一天是融于每個中國人血里、骨子里的傳統喜慶,除了這一層也許還多了另外一個原因:皇帝對漠西蒙古御駕親征,勝利而歸。那凱旋給這帝國的春節帶來一分與往年不同的尊嚴,那屬于每個大清子民的尊嚴。
保和殿人聲鼎沸,燈影憧憧,一排排禮花聲起,頓時如花兒在夜空綻放。
一只只宮燈從保和殿牽引出的巨大燈河,蜿蜒著往東邊流去,皇帝起駕了……
看似前朝的宴會已到□□,酒過三巡后,按照常例定是留裕親王福全或恭親王常寧坐鎮,皇帝則去寧壽宮給皇太后恭賀新禧。然后再與早已等候在太后宮中的后宮妃嬪來到這最后的目的地……乾清宮。
不過今年,這家宴的日子好似提前了些兒……不知道他是否歸心似箭。
明明天天能見到的人兒,為何此刻我卻因為他的即將到來坐立不安。不知道今日他是否在前朝的歡宴上流連貪杯,有沒有忘記今年的家宴對我的意義,有沒有忘記我還在等他?
“來了,來了。”宮外幾聲鼓響,那莊嚴的雅樂絲竹聲縹縹緲緲地傳來。
額真小心地為我最后整理了一遍衣冠,我下意識再捋了下已是整齊妥帖的發鬢,帶著乾清宮的大小宮人們跪在高高的丹陛上的香案后,迎接御駕荏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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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宮每年的除夕和元旦的家宴本分為兩場。一是除夕與后宮女性成員的飲宴,一是次日元旦與皇子以及宗室諸王的飲宴。按照典制宮中的慶典哪怕是家宴也絕對不會出現男女歡聚一堂的場面,這是中國的禮儀所限定的。只有皇帝才可以與宮中女性飲宴,皇子作為他們的兒子除了幼齡的以外也不得參與。
可是今日卻與往年大大不同,可見祖制也是人定,制度是死的,而人是活的。那些嚴格的清規大典從來就是制造出來規矩別人的,在制定者眼里并不是不可打破的枷鎖。
上到弱冠之年的胤禔,下到還穿著虎頭襖的……不知道是哪位阿哥,齊刷刷地各自和母親站到一起,神色間俱是滿滿的親情歡愉。清宮的貴婦其實也真真可憐,想和民間一樣盡享兒女天倫也是奢求。
怎么不見胤礽,眼睛急切地一個一個搜索著看過去……呵,還在說別人可憐,自己貌似也和她們同病相憐。
“胤礽,在保和殿,今日以皇太子身份代我招待臣工。”
他走過我身邊,見我左顧右盼隨勢拉我起身與他一同步上那覆有寶彤華芝的寶座。
他……他瘋了么?我卻拗不過他的力道,幾乎是被他拖曳著跟了上去。
這人,這番粗魯的舉止,今日定是喝得高了。深深吸進一口氣,卻偏聞不到酒味。
與他并排地站在鋪得有紅色的福字厚毛絨地毯上,他滿意地打量了下我這身五彩云金龍吉服,視線定格在我的胸口。
他在找那條項鏈“太平”?我指了指脖子上的鏈子,示意在里面呢。
他定定地盯著我的眼神……有些不悅,手作勢就要伸過來……瘋子啊,拉我站在這里!他就沒見到下面的眾老婆在側目么?他可以視若無物,那是他的皇帝身份自小練出來的臉皮功夫,于我卻是不能。
不敢勞這人大駕,忙不達迭地把那只“太平”拉了出來,這才遂了他意。
待皇帝站定,那正奏著《元平之章》的中和韶樂暫停,領侍太監徐徐垂下殿門上的簾帷。殿內也由司禮太監把皇子、公主領到左側,右側則由鈕祜祿貴妃帶臨款款面向北——天子之位站定。這時乾清宮丹陛大樂開始演奏《邕平之章》。
該是給皇帝行禮了,殿內眾人紋絲未動,面面相覷……因為他們發現,今日,那御座旁多了一個著五彩云龍紋吉祥袍的明黃色身影,那人卻不是皇后,而目前大清也多年未有過一位皇后。
上百道冷眼刷刷向我掃來……猶如安徒生童話里的那件“皇帝的新裝”穿在了自己身上,呢皇帝就算是穿的空氣卻也是真皇帝,可我就算穿著華美的皇后的衣袍卻也只是冒牌貨,頓時,有些尷尬更有些惱意。本以為就是隨他吃吃喝喝而已……
大阿哥帶著眾皇子、公主;貴妃帶著嬪妃向皇帝行六肅(六次萬福)、三跪三拜禮。
禮畢,樂聲嘎止,殿內密密麻麻竟是站滿了人,看得我頭暈目眩。實在對她們的長相有些好奇,特別是站在后面的那些比較年輕的大概品級低下,只能著香色吉服出席家宴的……哼,他的小老婆“們”。據說,她們都神似一個人,可太遠……看不清。
妻妾以夫為綱,子女以父為綱,臣民以君為綱。這個既是夫也是父和君的男人開始講話了,不外是些每年必說的套話,說完即可開宴。
咦……不是說那些官樣的吉祥話么?我怎么聽到了我的名字……他封了我一個什么怪名號!這個人瘋了瘋了瘋了!
又聽到他叫殿內滿臉驚色的妻子兒女又再行了一次禮,這次卻是為我。
一時血往頭上涌,腳下軟似如棉,如在夢里的情形,我渾身抖得幾乎無法站立
“站好了,我在這里,別怕。”身邊一只手橫了過來扶住我的腰側。
惶惶然向他看去……只見得他笑得看似明朗,眼里翻滾著的暗潮卻是……恣意的痛快和有一絲不確定。
“一年一次,就一次。”他緊緊鎖住我的眼,好像在征求我的同意。
心底密密匝匝的疼陡地襲來,他為什么要這樣可憐兮兮地看著我,活像我能主宰他的命運,他卻是……皇帝。
“嗯。”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我輕聲作答。
如同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曾經也站在了他的身邊,那次我捧著他的玉璽,康熙元年的日出照耀在我們的身上……那一刻就如同昨日般清晰,就像一轉眼間,他……他長這么大了。
這一次,我依舊伴在他的身邊,底下跪著的卻不再是擁戴新皇的文武百官和御林軍將士,卻是他的龐大后宮與眾多兒女。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不變的一直是他。
把手伸了過去,握住他的,微笑著與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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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意義重大的夜晚對我來說本可算是完美。除了……
坐在他寶座的左前側,這新擺設的一桌色相味美的蔬果佳肴,最挑食的人也會食指大動吧,可如坐針氈的我卻沒有心情去享受。
胡亂塞了幾口東西只盼著快快結束,等皇帝老子和他所有的大小老婆們吃喝完畢,去丹陛下賞煙花的時候本人好溜回西暖閣脫下這沉重的行頭好好休息。
小九子神色不定匆匆而來,低聲說了幾句,從我這里倒是能聽到只言片語。北五所那邊……不是張貴人被囚的地方么?
玄燁微怔即道:“宣他進來說話。”
軟簾微卷,一個未穿吉服的太監,一身俱黑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身上的顏色與殿內的色彩和喜慶的節日氣氛十分不搭。
撲通一下就跪到金龍案前嘶啞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足夠讓殿內前幾排的人都能聽清。
“皇上!張貴人……她,薨了!”
“禔兒!”只聽得前排席間一貴婦高聲呵斥。
話還未落,轉眼間,一道身影飛奔而出,只見那軟簾微擺,灌進一道冷風進來。
“把他給朕抓回來!”玄燁咬牙說道,緊扣著椅背的手已是泛白。
“喳—”
太平啊,今兒……可一點都不太平呢。
低頭瞅向胸前這只賜名“太平”的鳥兒,只見瑩白的宮燈下它正流轉著紫金色的輝芒。